状元郎 第770节

  杨廷和有些幸灾乐祸道:“这就是为相难啊,夹在皇上和百官之间,弄不好就落个里外不是人。”

  “还真是。”苏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微微躬身道:

  “我一个人,当然很难说服他们,所以得靠首辅元翁,帮我一起劝着。”

  杨廷和却断然摇头道:“我什么立场也跟你说明白了,我不带着他们闹,就已经是顾全大局了,你还让我反过来帮你劝百官?想得美。”

  “我也不让元翁白帮这个忙。”苏录却不慌不忙,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当年那段录音,我给你销了。”

  “不行。”杨廷和眼皮都没抬一下,义正词严道:“这是原则问题。除非,两段一起销。”

  “元翁这胃口真不小。”这下却轮到苏录摇头道:“两段一起销,这代价未免太高。”

  “你少跟我装腔作势。”杨廷和哼了一声。“不就是两段录音吗?销了对你有什么损失?难道比搞砸了誓师大典还大吗?”

  “确实更大。”苏录点头道:“这两段录音可是咱们互信的基石,少一段已经是我的极限了。都销了的话,我怕我们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啊……”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之所以能当上首辅,就是因为我有你的把柄。什么把柄都没有了,那我只能换个人当首辅了……

  最让杨廷和憋气的是,他真能做到。

  “说正经的。”苏录收了玩笑,神色端正下来,“元翁应该知道,我真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其实再简单不过……我待会大可以借议事的由头,把这帮官员全集中到詹事府,好茶好饭供着,等明天誓师大典办完了再放出来。德胜门下保证一个闹事的都没有。可我不想这么干。”

  “一来我不想破坏规矩,我跟元翁一样,都想维持朝廷的体统,这对一个国家来说,是很有必要的。”苏录接着道:

  “二来这是六十年来,我大明头一次大军出塞、誓师平虏!我希望朝堂能上下同欲,大家拧成一股绳,一起为了胜利拼尽全力!绝不能让这股刚聚起来的气,转眼就泄了。所以才希望跟他们好好讲道理,元翁帮帮我好吗?没有你他们根本不会听的。”

  “……”杨廷和顿足良久,方无奈点头道:“销那段长的。”

  “行。”苏录也点头笑道:“就这么定了,这回先销段长的。另一段,以后有的是机会。说不定咱们共事久了,也就用不着了呢。”

  “还是销了吧,不然我睡觉都不安生。”杨廷和说完,也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

  “你个瓜娃子。”

第一零二六章 恳谈

  豹房门口,就在双方唇枪舌剑吵破天,险些就要撸袖子干起来的当口,苏录和杨廷和终于赶到了。

  杨廷和一来就看见杨慎站在台阶上跳得最欢,满场就没有一个比他儿子更显眼的。

  他登时拉下脸来,厉声怒喝道:

  “杨用修!这是你可以喧哗的地方吗?还有没有点规矩?圣人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杨慎就像耗子见了猫,气焰一下子就消退了大截,叫了声“爹”,就不敢说话了。

  杨廷和又缓缓扫过全场,放缓语气道:“诸位有谏言,按制上本便是,堵在宫门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当上内阁首辅说话分量就是不一样,何况杨廷和还是所有清流官员的总后台,这下门口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只有吏科都给事中白思诚仗着是老资历的言官领袖,拱手回话道:“元翁,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明天就要誓师大典了,走正常流程根本来不及。”

  “是啊元翁,我们今天无论如何,都得问苏大人个准信儿!”有了挑头的,冼光等人赶紧接茬道。

  “大战在即,该让你们知道的,朝廷自然会告知你们。不让你们知道的,问也别问!”见他们又要来劲儿,杨廷和也板着脸道:“不要以为你们人多,就能以下犯上!”

  苏录这时也微笑着上前打圆场,“元翁息怒,诸位同僚也是担心社稷,只是一时急了些。”

  他又对冻得不停打喷嚏的众官员道:“这天寒地冻的,诸位别在风口里冻着了。詹事府就在里头,地方宽绰,都请移步,到我那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咱们坐下来慢慢聊,聊透为止。”

  “大人给我们句准话,我们转头就走,何必这么麻烦?”白思诚等人见识过苏录的嘴上功夫,生怕被他三绕两绕,又把大伙儿绕进去了。

  “白科长,你少来这套!”杨廷和登时不客气道:“要是苏大人说皇上会御驾亲征,你能转头就走?”

  “那不能够。”白思诚讪讪道。

  “这事儿确实三言两语说不明白,”苏录再次邀请道:“还是进去聊吧。”

  “多谢大人……”这回没人说不了,便浩浩荡荡跟着苏录进了豹房。

  杨慎也要跟着进去,却被杨廷和叫住,低声道:“你给我回家去!”

  “爹,我也有话要问老师。”杨慎自然不肯。

  “你还知道那是你老师!”杨廷和恨不得踹他一脚,“你让他下不来台,他固然颜面扫地,你的名声也全毁了。就连你爹也会被扣上个‘教子无方’的恶名,别人会骂我连儿子都管不好,还怎么当首辅?”

  他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杨慎还能怎么办?执意进去不就彻底坐实了‘连儿子都管不好’的话?

  他只好怏怏而去,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没想到当官还得让爹管着。

  殊不知他爹这是为他好,今天要是谈不出个好结果,进去的人就得在里头住下了,等皇帝出征才能再放出来。

  而且肯定会上詹事府的黑名单,这辈子仕途就无了……

  有人要问,首辅的儿子还怕这个?问题是杨廷和都已经当上首辅了,还能干几年?

  这个愣头青儿子,更多时间还是要在苏录手底下混的。

  ~~

  官员们跟着苏录进了豹房。

  说起来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头一回踏足这处充满传奇色彩的禁苑。

  此前他们和老百姓一样,只道天子在此豢养狮虎,终日宴饮,耽于游乐,觉得这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连带着对苏录和詹事府也存了几分鄙夷……

  可一踏进苑门,他们便不由目瞪口呆,一辈子也忘不了眼前的人间仙境了。只见太液池像一面巨大的冰镜,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池中琼岛银装,池畔雪压苍松,几只丹顶鹤在雪地里缓步梳翎。

  好一处清寒明净的世界,恍若广寒仙府。

  当然惊叹之余,还得补上一句符合身份的吐槽:“民脂民膏……”

  一旁的詹事府官员听见了,立马硬气地顶了回去:“诸位此言差矣,这可不是民脂民膏,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来自皇资委的利润。皇上自己挣钱自己花,有什么好指责的?”

  哪怕杨慎没跟上,言官们嘴上也从来不会服软的,“那也是与民争利。”

  “信口雌黄!”詹事府官员不屑地嗤了一声,愈加硬气道:“这些年皇资委修水利、建工坊、平物价、养禁军……利国利民的事,干得比六部衙门加起来都多。老百姓得到的是好处,减轻的是负担,几时被争走过一文钱?”

  “……”言官被噎了一下,还想找角度反驳时,被眼前一道朱红宫墙吸引住了视线。

  银装素裹的世界里,那一抹红分外鲜明,仿佛一方重重钤在素白宣纸上的朱印,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那就是詹事府了。

  众官员驻足仰望,但见其大门面阔五间,七檩中柱,彻上明造,屋顶的积雪掩盖住了绿色的琉璃瓦,只有那排脊兽露出头来,彰显着此处远超一般衙门的规制。

  檐下正中,悬着一面鎏金匾额,上疏‘詹省’两个遒劲大字,边上钤着皇帝的御玺。

  明眼人一看便知,詹事府的地位之高,已经远超外廷衙门。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座正德皇帝一手建立起的内朝,其权重早就在阁部之上,成为大明真正的权力中枢。只是平时隐于豹房之内,旁人难窥庐山真面目,所以这些中低层官员感受不深罢了。

  今天苏录带他们来,其实也有让他们感受感受,搞清楚自己要跟谁哈气的意思。

  有时候就是这样,百闻不如一见。传说再多,效果都不如让他亲自来看看……

  苏录将众人请进通了地龙的西暖厅,一就坐便有杂役提着大铜壶进来,每人沏上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官员们捧着温热的茶碗,冻僵的双手慢慢缓了过来,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苏录请杨廷和在上首就坐,自己坐在他边上,才对众人笑道:“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言者无罪。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都说说吧。”

  这会儿大部分官员已经冷静了,又来到了苏录的地盘上,被深深震慑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先开口。

  白思诚才发现杨慎没跟来,暗骂一声这个不仗义的,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拱手道:

  “启禀大人,我等今日不是来闹事的,就想要一个准信——皇上,到底是不是要御驾亲征?”

  “好,那我就明确地告诉诸位,”苏录也有一说一道:

  “皇上确实要御驾亲征,但銮驾只驻大同坐镇指挥,不出边墙,更不会亲自上阵。”

  “可……”立刻有官员条件反射般接话,“土木堡在怀来,离京城才多远,不照样出了弥天大祸?”

  “是啊大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万万不能让皇上重蹈覆辙了!”

  “诸位忠心可鉴,这份心意我一定转达给皇上。”苏录依旧温和道:“你们怕重蹈土木堡的覆辙,社稷动摇,这是人之常情,谁也不能说不对。”

  听他这么一说,众官员就熨帖多了,心道:‘苏大人可比他手下那帮妖魔鬼怪会说话……’

  “可就算一朝被蛇咬,也才十年怕井绳。土木堡都过去六十年了,却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大家的胸口,让大家不敢去碰,提起来就害怕。”苏录又话锋一转,徐徐道:

  “这恰恰说明必须得把这根刺拔掉,大明才能继续向前,不然就永远困在那座船型的夯土城堡中,任由这处伤口不断地恶化溃烂,最终把整个国家都搭进去……”

  苏录环视全场,清亮的声音传到每个人心里:

  “我这不是危言耸听,因为土木堡一败,损失的不只是二十万京营官兵,近百位公侯大臣,它还硬生生打断了我大明的脊梁骨,摧毁了我大明开国以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自信,让我们在心理上重新回到了故宋!”

  这话说的太重了,明朝的官员可不愿意跟宋朝坐一桌,以至于众官员要为自己的国家辩护,“大明没那么差,我们还保有幽燕,对蒙古人还是占据优势的……”

  坐在首位的杨廷和,一直安静地当他的听众,闻言差点没一口姜茶喷出来。

  他真想提醒一下这帮官员,立场去哪里了?别让苏录牵着鼻子转一圈,就分不清自己是哪一边的了!

  杨廷和当然会帮苏录摆平这帮刺头,但他也希望这帮刺头能为难一下苏录,让他吃个瘪,别整天不把豆包当干粮……

  “果真如此吗?”却听苏录反问道:“要真是对蒙古人保持优势,那为什么六十年来,满朝文武一提蒙古人,先自怯了三分?再没人敢提兵出塞,邀战于草原?”

  “为什么沿边百姓一听胡马南下,就吓得往关内逃。京师每年时不时就要戒严,老百姓会用小王子的名字来止小儿夜啼?”

  “为什么六十年来我们只敢守着万里边墙,鞑子入寇就龟缩在城堡里,任其来去自由,烧杀掳掠,罄竹难书?!”说着他重重一拍桌案,沉声质问道:

  “为什么会得出来一个‘胡虏南下理所应当,王师出击不可接受’的荒谬结论来?!这是占据优势的样子吗?天底下哪有光挨揍不还手,还好意思说自己局面占优的道理?!”

第一零二七章 不能让赵恒比下去啊……

  西暖厅内,百官再没了之前那股激愤,都老老实实坐着,听苏录训话。

  “皇上这回执意要去大同,就是要亲手拔掉这根刺,一雪土木堡之耻!这并非少年人争强好胜,更绝非贪玩好事,而是我华夏天子该有的勇毅果决!

  “天子为万民主,面对胡虏,本就该有敢于亮剑的勇气,绝不能畏缩不前!大明有此英主,实乃天下之幸,我等之幸!注定要让这段耻辱翻篇,让大明再次伟大!把骄傲还给每一个子民!”

  台下的文官完全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听得热血澎湃,要不是自恃身份,非得也跟普通军民那样嗷嗷叫起来……

  杨廷和不由苦笑,不是来谈判的吗?怎么开成动员大会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苏录和王守仁的基操,这师徒俩都极其擅长讲学,对人的心理自然一个抓一个准。

  便听苏录接着昂然道:“皇上亲征这一仗打赢了,不只是击败一个小王子,也不只是能换来几年的边境安宁,关键是拔掉了扎在大明心头六十年的这根刺!把我们所有人从那场代代相传的噩梦中解救出来!把土木堡丢掉的军魂、打断的那根脊梁,重新接回来!”

  “为皇上的安危操心,是我们为人臣子的本分,无可指摘!可要是因为被土木堡吓破了胆,就拼了命拦着,不让皇上离开京城……那就不叫忠,而叫怯懦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恳切地看着众人道:

  “千秋青史写到这一笔,也不会说咱们谨慎,只会说,正德年间的满朝文武,被蒙古人吓破了胆,天子要亲征一雪国耻,他们却死命拦着,自己博个美名,却让皇上当缩头乌龟。”

  暖厅中一片沉默,片刻后,终于有人小声顶了一句:“带兵打仗有将军们在,皇上纵使不亲征,也使得吧?”

  “是啊,历来亲征的天子还是少数,皇上留在京里,也没人会说胆小的。”白思诚也道。

  “皇帝亲征确实并非主流,”苏录点点头,正色道:“但很多时候,皇帝不得不亲征,不然会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将士们还没开到战场,这一仗已经先输了。”

  “这一仗,皇上还真非去不可。不然,土木堡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每个将士的心头。平日里看不出来,等仗打到最焦灼、伤亡最惨重的那一刻,它就要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萦绕在每个将士的心头……一旦集体爆发,士气一泄,就是一溃千里。”

  “全天下只有皇上可以让将士们忘记土木堡,咬牙坚持到胜利!”顿一下,他接着道:

  “我举个不一定恰当的例子,但应该能让大家明白……宋景德元年,辽军举国南下,直逼黄河,满朝都在议论迁都。宋真宗胆子小,也吓得想跑。可还是在寇准劝说下,硬着头皮率军过了黄河。诸位想想……真宗那么害怕,为什么还非亲征不可?”

  “因为当皇帝出现在澶州北城楼上,城内城外几十万宋军立即齐声高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原本萎靡不振的士气当场就翻了过来!将士们誓要守住澶州,保护他们的皇帝!

  “这就是天子亲征的意义。并不是说天子比将军会打仗。而是天子一站到前线,就是给全军一个明确的信号,此战,皇帝与我们共生死!反过来,天子若是缩在后方,将士心里就会嘀咕,皇上会不会丢下我们逃命?再能打的将军,也没法带领一群随时准备溃散的兵打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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