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这可是大奶奶亲手包的,又是干爹亲手盛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顿时觉得茴香馅的汤圆也挺好吃的。
要不是大伯娘拦着,他连汤都得喝干净……
苏录已经吃过一颗茴香汤圆,算是讨过了彩头,便把阿长剩下的大半碗芝麻馅的吃完。
他接过茶水漱漱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便起身道:
“走吧,跟他们理论理论去!”
? 第一零二四章 仗义死节就在今朝!
豹房宫门外,朝阳还没越过朱红的宫墙,已经乌泱泱聚集了一大群翰林、科道、六部郎官……一个个脸上都罩着寒霜,情绪还很激动。
他们昨晚接到通知——明日德胜门誓师大典,百官务必着朝服到场!
官员们对大军出征,跟老百姓一样都是非常支持的,春节期间也放弃了休息,全力以赴协助军资筹措。
他们不能接受的是御驾亲征!
虽然到现在,也没有明旨说要御驾亲征……朱厚照知道一说就得炸锅,所以一直封锁消息。
可纸里包不住火,差事分摊到各衙门,那些蛛丝马迹根本瞒不住……光禄寺封了三十车御用器具与黄绫行帐,一路按御驾驻跸的规制备办制备饮食。兵部职方司连天子亲征才用的露布、空白敕书都备齐了。
还有沿途各处荒废了几十年的行宫,也都由工部负责修缮一新……
官员们亲手经办这些差事,哪还猜不出来?
“这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了!皇上铁定要御驾亲征!”他们一碰头,便得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不行,绝对不能让土木之变重演!”所有人瞬间达成共识,被触发了集体创伤属于是。
很多人误以为土木之变中,主要死的是勋贵武将,实际上文官班子同样遭到毁灭性打击……
内阁首辅曹鼐,次辅张益殉难,只剩一个留守的高谷。
六部尚书死了三个,高层官员大量损失。大批随驾的翰林科道等中低层官员集体殉国……有名可考的死难文官高达五十余人,实际死亡人数远高于此。
留守的官员和侥幸逃回去的官员虽然守住了京城,延续了大明,却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集体创伤。
原先不少文官对皇帝亲征、武将建立边功还抱有幻想。土木惨败后,文官便彻底对勋贵武将失去了尊重和信任,更是极度厌恶皇帝亲征。
正统之后,更是发展到只要皇帝想出京,科道言官集体死谏就是政治正确,根本不用犹豫。
加上朱厚照既没有兄弟,又没有子嗣,皇帝一旦在前线出事,后果比土木之变还可怕……好歹英宗有个弟弟给他擦屁股,还留了个太子在京里,不至于让大明陷入法统危机。
朱厚照要是也去留学,大明直接就没人继承了!
所以这些年轻文官们的恐惧,不是没来由的。
他们打心眼儿里认为,自己必须要为大明的江山社稷豁出命,去阻止皇帝亲征!
但他们知道,皇帝是不可能见他们的,也知道别的大臣说话没用。所有人都认定这世上只有苏录一人能劝得动皇帝,所以经过一宿的串联,他们决定今天来豹房门口朝苏录哈气……
来的人里甚至有苏录的学生,比如挑头的翰林修撰杨慎!
身为首辅杨廷和的长子,天下闻名的才子,正德六年的榜眼,他俨然已经成为年轻一辈的清流领袖,影响力远超同侪!
此时他站在豹房宫门外的石阶上,腰杆挺得笔直,对着乌压压的官员们铿锵有力道:
“诸位,殷鉴不远!大明经不起第二次土木堡了!我辈豁出这条命,也得把圣驾拦下来,不然就是亡国的罪人!后世子孙一定会骂我等全是尸位素餐,坐视君父赴险的奸佞!”
说着他举臂高呼道:“今日谁也不许退缩!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朝!”
“仗义死节就在今朝!”杨慎才华横溢,演讲喊口号更是极具煽动力,几句话就让一干年轻的官员燃了起来!
“杨修撰,苏大人是你的座师,你这样率众堵门逼他表态,也太目无师长了吧?!”这时一个不悦的声音响起,又赶来了一群官员……詹事府的中允、赞善,还有苏录的同年和门生,以及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
他们得了消息,赶紧过来对冲不良影响……俗称把水搅浑。
说话的正是康海康对山,他是前辈状元、翰林学士,不论是学历资历还是官职上,都能稳压杨慎。
“对山前辈,此言差矣。”但杨慎根本不惧他,摇摇头道:“我正是因为尊师重道,才一定要力劝老师阻止皇上亲征,以免成为千古罪人!”
一众苏党官员一听就恼了,什么叫不拦着皇帝就是千古罪人?这种大帽子也能往自己老师头上扣吗?
林之鸿不悦道:“杨用修,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老老实实在翰林院编你的书吧!一天政务都没有接触过,知道个锤子的国家大事!”
“我自幼长在京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土木堡就摆在眼前,还需要什么经验才能总结出教训吗?!”杨慎昂然道。
“当然了。你就算有一个首辅爹,只要一天没有碰过实际政务,没翻过兵部旧档,没到九边亲眼看过墩台战线,没访问过幸存的老兵,你也是纸上谈兵,不得要领!”石天柱也不顾和杨慎昔日的交情了,冷声质问道:
“不信我问你,正统十四年七月也先入寇,一共分了哪几路?各犯的哪些边口?大同官军在猫儿庄、阳和卫两战尽没,到底败在哪里?为什么败绩一传到京城,皇上就非要亲征不可?真的只是受王振裹挟吗?那可是正统十四年,英宗皇帝已经二十有三了!”
“还有,从下诏亲征到大军出居庸关,统共才几天?这几天里,真正能拉上阵的战兵有多少?有多少是临时抓来凑数的军余、壮丁?盔甲、火器、粮草是谁点验的?为什么有一半的人连趁手兵器都没领到,大军就贸然出征?这些,你答得上吗!”
“……”杨慎当然答不上来了,就像石天柱说的,这么专业的问题,不是专业人士怎么可能有答案。随口胡说止增笑耳。
好在他善于辩论,而辩论的精髓就是各打各的,不要被对手的节奏带走,便大声道:
“土木堡的结果已经摆在那里,说再多都改变不了二十万大军尽没,英宗皇帝被俘,伴驾文武几乎悉数殉国的惨烈结果!我们现在说的是一定要避免这个结果!”
“你都不知道这个结果是怎么造成的!你知道怎么避免吗?!”汪克章也加入质问道:
“当时,也先主力本在大同,你知道他是怎么避开宣大沿线的上百座烽燧墩台,悄没声绕到大军侧后的?鹞儿岭朱勇带四万精骑断后,为什么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就全军覆没,生生断了亲征大军的退路?回师路线本定走紫荆关,是谁、在哪一天、因为什么临时改道宣府,白白多绕几百里,把军中仅有的五日粮草全耗在了路上?”
“还有最要命的,土木堡离怀来城不过二十里,为什么不进城固守,偏要在没水的高地上扎营?堡南十五里就是桑干河,为什么二十万大军找不到水,让大军陷入极度干渴?也先为何恰巧选在我军移营找水、阵型散乱的一瞬冲阵?三大营为什么完全不抵抗?士兵就成片解甲等死?”
“不回答这些问题,就找不到正确的原因。你所谓的避免不过是因噎废食,怯懦避战!难道因为你曾经摔过跤,就再也不敢走路了吗?!”詹事府的官员轮番开炮,差点没把杨慎喷个狗血淋头。
“这完全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杨修撰,你这不叫忠直,叫不懂装懂牛皮吹得震天响,肚里空空没半两!对你根本不懂的军务指手画脚,博你自己的青史直名!”
“我看出来了,就是你们在撺掇皇上亲征,所以我一提土木堡就炸毛!”然而杨慎完全不吃压力,把他们话全当耳旁风,自顾自道:
“别觉得只有你们专业,本官在翰林院天天修史,我没有资格说一句以史为鉴吗?难道你们就有资格吗?”
“翻两页史书就敢大言不惭说以史为鉴,屁!”詹事府的官员不屑道:
“告诉你,真正的原因是英宗皇帝锐意进取,要打江南的主意,所以有人里通外敌当了内贼,想让他吃一场大败仗,打击他的威望,阻止他对江南下手。只是没想到短短几十年跟着太宗皇帝横扫漠北的三大营已经烂透了,所以连自己人都一起坑死了!”
“当时勋贵武官奴役士兵,大吃空饷,我军指挥体系彻底断层,加上断粮、断水、断了后卫。乱了阵型,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神机营领不到火药,弓箭手找不到箭簇,换你站在那片高地上,你拿什么抵抗?!”
“这场败仗是从政令、军制、反间、后勤到侦察一整套体系全烂了,可不只是一个太监、一个皇帝的错!”林之鸿最后总结道:
“现在我们十万大军经过几年的磨砺,已经成为一支能征善战、纪律严明的雄师!又在宣大扎扎实实练了半年,车营、火炮、粮草、被服全都筹措到位,上下一心,誓要与鞑子决一死战,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杨慎这边也立刻有人顶了回来,“刀箭无眼,皇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吗?”
“今时非同往日,小王子的主力还在河套,方圆数百里只有我们的兵,仅仅去趟大同,路上能有什么闪失?总不能因为怕出事,就把天子一辈子圈在豹房吧?”汪克章闷哼道。
双方就这样驴唇不对马嘴地争吵起来,自然谁也说服不了谁,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了……
第一零二五章 你个瓜娃子
杨廷和还住在他位于后海广化寺街上的阁老府上,这天在家吃完汤圆,照旧按时出门,坐着轿子前往内阁上班。
轿子刚出府右街,正要拐上西长安街,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杨廷和不禁皱眉道。他如今已是内阁首辅,应该是别人给他让路才对。
外头的长随低声禀报:“老爷,前头是苏大人的车队。”
“哦……”杨廷和便不较真了,但也不想跟苏录照面道:“等他过去吧。”
可苏录并不想过去,相反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杨廷和的轿旁躬身长揖,执礼甚恭道:“下官拜见元翁。”
轿中的杨廷和见他这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非但不觉得意,反而暗暗头大,没好气道:
“你少来这套。让人总觉得你小子没安好心,又要给我下套。”
“元翁真是冤枉下官了,您现在是百官之师,于情于理我都得敬着。”苏录笑着直起身道:“何况我还有事相求。”
“什么事儿?”杨廷和问道。
“说来话长,要不到我车上一叙。”苏录相邀道。
“不去。”杨廷和干脆得要命,再一再二不再三,这辈子他打死不会再去苏录选的地方。
“放心,我车上没有录音设备。”苏录笑道。
“我不信,你小子没有一句实话。”杨廷和说着下了轿子道:“走走吧,就不信你在大街上也能录。”
“唉,看来我真伤得元翁不轻啊。”苏录便跟他并肩走在西长安街高高的朱墙下。
周遭有数不清的锦衣卫清场戒严,倒也不用担心有人打扰……
“说吧,什么事儿?”杨廷和深吸口冷冽的空气,问道。
苏录也不绕弯子,便轻声问道:“豹房门口聚着的那群人,事先没跟元翁通过气?”
挑头的是杨慎,杨廷和总不能说自己毫不知情。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缓缓答道:“他们先来找的我,但我也没个准信……他们没想到我这个内阁首辅当的这么惨,便打算今天去找你讨个准信。”
顿一下,他接着道:“这些年轻人一腔热血,忠君爱国,出发点也是好的,所以我也没有硬拦,只是嘱咐他们一定要对你保持尊敬,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呵呵……”苏录失笑道:“尊不尊敬我不重要,但那是皇上的禁苑门口,这么多人长时间聚集,不合适吧?”
“要不……你先在这儿稍等片刻,老夫先过去,把他们撵走了再说?”杨廷和瞥他一眼。
“那感情好,”苏录也看着他,慢悠悠问道:“但元翁能保证,明天誓师大典上,他们一个都不闹?”
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杨廷和沉默了。
“唉,弘之,我不跟你扯淡了……百官的担心,并非受任何人指使,而是发自肺腑的。老夫的心思,其实和他们别无二致……”良久,他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去岁皇上偷跑出关,你又不在京里,我连着两次骑马追出京城,头一回在居庸关把人劝了回来。第二回晚了一步,被堵在关外头。当时我心底的恐惧,至今记忆犹新。我是真怕啊……怕再出一个英宗北狩,你明白吗?”
“我真的明白。”苏录点点头,也不跟他斗嘴了,心平气和道:“当时我在江南鞭长莫及,但担心丝毫不亚于元翁。”
顿一下他接着道:“可元翁是皇上的蒙师,应该清楚皇上的性子,看似温和随意,但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啊。”杨廷和深有感触,“昔年在东宫,臣等屡屡劝今上收敛骑射,少耽嬉游。好说歹说,道理讲遍,他当面应下,转过身子依旧携弓挟矢,跑到后苑驰马射猎。
“便是太后娘娘当面训诫,甚至罚跪,也只能压得今上一时,一转眼,他就又去骑马射箭了。但凡他心里认定要做的事,旁人千言万语,也拗不过来。”杨廷和也不讳言,其实他对皇帝的了解,丝毫不亚于苏录。
“所以他们都以为我能劝得动皇上,实则不然。皇上下定决心的事,我从前磨破嘴皮子,有哪一回让他改了主意?反倒好几次,皇上连我一起蒙在了鼓里。”苏录实实在在道:
“这些年我总结出了个教训……皇上就这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人臣者,能劝的时候自然要尽力劝谏。真劝不动,也不能置气啊,只能拼尽全力替他把漏洞补上,把风险降到最低。”
“弘之所言,正是宰相的心迹。”杨廷和先赞一声,又盯着他问道:
“你扪心自问,你这回真尽力劝了吗?”
“皇上反复跟我保证,只到大同坐镇,绝不亲自领兵出塞。”苏录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道:“都保证到这份上了,你让我还怎么劝?”
“问题是皇上到了大同,那就更加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想出塞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杨廷和也跟他摊手。
两人互摊片刻,苏录苦笑一声道:
“去年得知皇上去了宣大,我思来想去,觉得劝也劝不回皇上来了,所以干脆写信支持他留在宣大。皇上深受感动,主动跟我保证不会出塞。最后皇上也说到做到,任凭小王子如何挑衅,都没有出过塞。”
“那是因为敌众我寡,小王子带着全部的精锐在边墙外等着抓他呢。皇上又不傻,怎么会自投罗网呢?”杨廷和哼一声,戳穿了苏录的自我感动。
“但这会不一样了,皇上带了十万大军,兵精粮足,小王子又深陷河套,迟迟干不掉亦不剌,皇上很难忍得住了……”杨廷和果然了解自己的好学生,对朱厚照的想法洞若观火。
“你看,您老也知道皇上忍不住了。”苏录马上接茬道:“我们刚才也说过,这种情况下,皇上是拉不住的。闹得太难看了,反而会影响军心士气,让皇上处于更危险的境地……”
“所以咱们只能顺着皇上,尽量避免让他身处险地啊。”苏录满脸诚恳道:“您老人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廷和沉默前行,眼见豹房快到了,才缓缓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说着他朝豹房大门所在的南长街上努努嘴,“问题是,你这些话,说得服我,能说服的了门口那上百号官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