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对你那么好,你一个汉人女子,却给鞑子当奸细?!”
“奴婢该死……”那喜莲已经被谷大用收拾过了,磕头流泪道:“奴婢也不想背叛皇上,可是蒙古人抓了我爹娘还有我弟弟,我要不给他们打探到想要的消息,我家里人就死定了。”
“他们想要什么消息?”朱厚照气得发抖。
“皇上到底几时出兵草原……”喜莲瑟缩答道。
“妈的!”朱厚照狠狠一脚踹倒了一旁的灯架,太监们赶忙扑上去七手八脚地灭火,好险没把地毯引着了。
朱厚照又气急败坏乱砸一通,其实他心里清楚,这都是安排好的,以便把假情报泄露给小王子。
但现在并非做戏做全套,让戏演得更逼真,而是他真生气了……
因为自己身边居然真有鞑子的奸细!
今天贼人能摸进御书房偷军报,明天就能摸进寝殿行刺。身边的人来路不明,守门的人擅离职守,管事儿的完全蒙在鼓里这是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啊!
想到这一层,他额角青筋直跳道:“这是跳出来一个喜莲,没跳出来的那些呢?还等着她们一个个往外跳吗?说不定下回她们的任务就是刺驾!”
“皇上说得是。”谷大用小心翼翼补刀道:“容老奴放个马后炮……老奴也早觉着,皇上这趟从大同回来,身边凭空多了好些不三不四、来路不清的人。搁从前张公公在皇上身边的时候,这都是不可想象的,断不会出今天这种漏子。”
“……”朱厚照没好气地瞪他,“你也知道是马后炮!”
“是。”谷大用赶忙闭嘴。
可皇帝骂完了,也知道谷大用说的是实话,终究不太情愿地点头道:“你这话也不无道理。二伴唠叨归唠叨但他真上心啊,朕身边,确实不能没个老成的把关。”
说着吩咐道:“去,把张永叫来……”
马永成闻言,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只剩一片灰白。
本来他虽然害怕,却也不至于绝望……毕竟皇上宽厚是出了名的。只要自己没参与,问题就不大,只要待会诚恳认错,最多被皇上踹两脚,也就该干嘛干嘛了。
没想到谷大用居然埋伏了这一手,直接给自己来了个绝户计。
现在他才后悔,还没当上大内总管,急着跟谷大用别苗头干什么?平时要是跟谷大用搞好关系,不就没这一出了吗?
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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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得了信,立马以豹的速度跑过来,连滚带爬进了殿便扑倒在地,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眼泪先稀里哗啦往下淌:“老,老奴……可算又见到皇上了!”
说着使劲磕头道:“老奴知道错了,先前不该絮絮叨叨管得太宽,惹皇上心烦,老奴往后再不敢了……”
“起来吧,你也没错。”朱厚照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仆,语气也不由软了下来。
“你劝朕,拦着朕,是怕朕出事,是忠的。倒是朕,先前嫌你啰嗦,冷落你这些日子,是朕的不是。”
说着看一眼马永成道:“朕身边这些年轻的,哄人开心是好手,别的事儿上却一塌糊涂。真到了事儿上,还得是你这样的老人。”
顿一下他沉声道:“这回朕御驾亲征,还是你老伴驾吧。”
“老奴遵旨!老奴万死不辞!”张永连连磕头,老泪纵横……这一局,终于捞回来了。
又听皇上沉声下令道:“另外,你和谷大用一起彻查——豹房内一干人等,不管是谁荐来的,伺候了多少年,全部重新彻查来历,祖宗三代都给朕查清楚!但凡来历不明的,统统撵出宫去!”
“从今往后,谁敢再放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到朕身边,一律连坐!”
“是。”张永和谷大用齐声应道。
至于马永成,已经是路边一条,无人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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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腾禧殿出来时,张永已经恢复了大内总管应有的从容气度,不过他还是很知道感恩的。朝着谷大用深深一揖,“多谢二弟施以援手,愚兄没齿难忘。”
“不客气,应该的。”谷大用掩口笑道:“大哥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那位好贤侄吧……”
“都要谢,都要谢。”张永紧紧拉着他的手哽咽道:“人都说人走茶凉,旁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还会把你从井里拉上来?兄弟高义啊,必不负你,必有厚报!”
? 第一零二三章 茴香汤圆
正月十五,天刚蒙蒙亮,长安街上状元第便热闹起来。
苏家老小难得大清早就齐聚一堂,因为按照四川的习俗,上元一早是要全家一起吃汤圆的。
好吧,其实北地也是这个习俗,只是这边叫元宵罢了。当然,都代表着同样美好的寓意——团圆吉利!
不过北方的元宵基本就是芝麻豆沙的甜馅,四川馅料却甜咸都有,比如鲜肉、腊肉、芽菜馅的汤圆。
身为四川人,苏录对汤圆馅料的多样性,接受度算是很高的,但还是被自己碗里的汤圆惊到了……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圆滚滚、晶莹剔透的汤圆,吹了吹热气,一口咬下去,眉梢不由自主挑了起来……怎么一股子茴香味?案板没洗干净?
低头一看咬开的元宵里,馅料绿莹莹的,竟真是茴香的……
他不禁吃惊道:“你们吃到茴香馅的汤圆了吗?”
全家人闻言摇头,都说自己碗里不是芝麻就是枣泥,连个咸的都没有。
“别人碗里都是甜馅的,就你和夏哥儿碗里是茴香的。”大伯娘系着围裙,端着大碗从厨房走进来,一脸得意地邀功道。
“啊,是吗?”苏泰惊得合不拢嘴,合着他都吃到最后一个了,还没吃出什么馅来。
他赶紧用筷子挑开最后一个汤圆,看到绿油油的馅料,咧嘴笑道:“还真是。”
茴香,回乡。
这是嬢嬢琢磨了一宿想出来的彩头,专包给两个要上前线的侄子,盼着他们平平安安回来……
苏有马笑道:“瞧瞧嬢嬢这心意,你俩一个不许剩哦!”
“呸呸,话不能这么说‘不许胜’太难听了!”大伯娘听得直摇头道:“一定要胜,还要大胜!”
“哈哈哈,厉害厉害!”全家人大笑起来,纷纷给大伯娘点赞,真是刮目相看。
苏泰本来夹起最后一个要送到肚子里,闻言又放回碗里道:“那这个不能吃了。”
“没听嬢嬢说吗?小胜不行,得大胜!”苏录便把自己碗里的汤圆拨给他一大半。
“不用分给他,我这儿还有的是呢。”大伯娘把汤碗往桌上一墩。
苏录脸都比馅绿了,忙赔笑道:“其实我是管后勤的,不上战场,让我二哥独享这份彩头就行了。”
苏泰一脸痛苦地点头道:“好吧。”
“他一个人吃不了,你也一起吃。”大伯娘却一碗水端平,一个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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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正其乐融融,说说笑笑,田总管悄然进来,凑到苏录耳边禀报:“大人,张公公的干儿子张友来了,说有急事,非得立刻见大人不可。”
“真会挑时候。”苏录笑着搁下碗,快步起身出去,总算能名正言顺逃掉这碗茴香元宵了。
来到前厅,田总管挑起门帘,就见张友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怎么了这是?”苏录问道。
“大人。”张友顾不上多礼,草草一揖便赶忙道:“我干爹已经回腾禧殿当差了。”
“那可太好了。”苏录点头一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让皇上感觉需要张永,比自己开口求着张永回去,好太多了……
“那你干嘛还跟火烧屁股似的?”他又问道。
“干爹让我来,是为了另外一桩事。”张友急忙道:“天还没亮,那帮翰林还有科道言官、各部的郎中主事,就乌泱泱聚到豹房宫门来了,足有上百号人呢……”
他咽口唾沫对苏录道:“他们是专门堵您来的。”
苏录眉头一挑:“堵我做什么?”
“听那意思,他们是认定了皇上要御驾亲征,想逼着您去劝皇上不要亲征……人还在越聚越多,情绪都激动得很。干爹让小的带话给大人,‘今天千万别走正门,要不绕路走北宫门,要不干脆就在家歇一天,反正明天大军一开拔,他们想闹也没处闹了,犯不上被架在火上烤。’”
这时苏满跟着进来,见两人神色凝重,问明缘由后也劝道:
“张公公说得是。这么多人堵着,去了就落到风口浪尖上了,左右都得惹一身麻烦,何苦来哉?”
说着建议道:“要不就晚去半日,先请首辅大人劝离了他们再说?”
此时的首辅大人已经不姓李而姓杨了。
去年岁末,皇帝终于批准了李东阳的辞呈,特许他在京里养老,以咨国政。
杨廷和终于坐上了他心心念念的首辅之位,另外三位大学士也各进一名,梁储当上了次辅。
内阁空出来的位子则由费宏接任,而费宏空出来的礼部尚书,由苏有才的亲家、礼部左侍郎刘春接任……
“不行。”苏录却断然摇头道:“不但要去,还得赶紧去,去晚了,才真要出大事。”
说着吩咐田总管道:“备车!”
“大人?”张友急忙劝道:“他们可就是专门等着您的,您不能往枪口上撞啊……”
“正因为专门等我,我才必须去。”苏录正色道,“这群人是被土木堡吓得应激了,这股虚火没处泄,只会越憋越旺……今天在豹房门口堵不着我,他们就会烧向皇上,跪门哭门甚至撼门,成何体统?事情闹大了,明天的誓师大典还办不办了?!”
“话是这么说,可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不能就这么单枪匹马冲上去,那样太被动了。”苏满劝住苏录道:
“还是先把咱们的人都叫过去,兵对兵、将对将,跟他们理论起来,替你垫垫场,把这股满朝一心的架势冲散掉。
“等两边吵得差不多了,你再出场调停。这样一来,就不是满朝文武针对你一个,而是两派政见不同,你出来做个公断,是不是就轻松得多?”
苏录闻言眼前一亮,从善如流道:“有道理,大哥真不愧是小诸葛啊!就这么办,立刻传信,叫咱们的人都往豹房去。”
“好,我去找人。”苏满说完,立刻就去了。
苏录又转向张友,吩咐道:“你回去替我谢过世伯,虽然我们俩也没必要这么客气。让他务必稳住皇上,千万别让皇上一怒之下,下旨拿人……大军明天就誓师,今天大抓谏官实在不好看。如果皇上不听劝,就说外头的事我来摆平——天黑之前,我保这些人安安稳稳散了,绝误不了明日大典!”
“是!”张友应下,也匆匆去了。
出去时险些跟颗卤蛋迎面撞个满怀。
却是钱宁也匆匆赶到了,他听了苏录的建议,大冬天都不戴帽子,一颗光头上白汽氤氲,很是无敌。
“伯爷。”张友看清光头,赶忙问安。
“当心点儿!”钱宁回京后便被封为永宁伯。拍了张友的后背一下,就快步进了外厅。
一见苏录,他便低声道:“干爹,我已经把弟兄们集合起来了,随时可以把那帮堵门的家伙都驱离,再把挑头的枷起来严加审问,看看什么人在背后指使!”
“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许出手。”苏录却摇头道:“锦衣卫一拿人,味道就彻底变了……变成皇上和我弹压言官,堵塞言路,只会更加激化事态!能讲道理,还是先讲道理吧……”
“啊这……”钱宁习惯了苏录在江南的杀伐果断,没想到干爹的风格又转变了。
“搞政治不能简单粗暴,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苏录明白他的想法,耐心教导道:“必须用强的时候,不能手软。不该用强的时候,也得有柔和的手段。”
顿一下他解释道:“这回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出发点是关心皇上的安危,你直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揍,不就彻底把舆论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了吗?”
“干爹教训的是,可就怕他们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怨气,好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根本不听您讲道理,非要让干爹下不来台。”钱宁仍不放心。
“我先跟他们好好讲。”苏录淡淡道,“真要存心闹事,我也不会惯着。不过相信大战在即,大明官员的大局观,不会连老百姓都不如……”
“还真不一定。”钱宁还是担心道。
“好了,这事儿我自有计较。”苏录拍了拍钱宁的肩膀,笑着招呼他道:“别绷着了,进屋去,吃碗你奶奶亲手包的汤圆,给咱们要出征的人包的,绝对好彩头。”
“哎,那说什么都得吃两大碗。”见苏录已经胸有成竹,钱宁便把担心丢到脑后,颠儿颠儿跟着他进了堂屋。
他这些年几乎有空就泡在状元第,早就混成一家人了……就是辈分低了点,但谁在乎呢?
只是坐下之后,汤圆一入口,才发现居然是茴香的,差点没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