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一章 视察
詹事府原先估计，二十五天内能把物资基本凑齐，运个九成到大同，这次紧急筹措军需就算很成功了。
可自那期号外刊发算起刚满半个月，所有军需便全数凑齐，还整整多出三成……富余的物资，足够应付战事迁延、辎重损毁等各种突发状况了。
“我们抽检发现，这些民间筹措的物资，样子好看歹看不说，都真舍得下料。棉花铺得比皇资委被服厂的还厚实，针脚纳得也更密，几乎没有偷工减料的。”陪同皇帝视察卢沟桥转运场的苏录感慨道。
“这么自觉？”朱厚照问道。
“大家放着年不过，没白没黑的干活，是为了支援前线，不是为了骗那点工料钱的，何况大半的百姓还死活不要钱……”苏录感慨道：
“此外还有许许多多清单之外的物资，全是老百姓硬塞到公局，撂下就走的。”
他带着朱厚照，来到仓场西北角那一排排遮雪的苇棚前。棚下的物资没有统一规格，大小不一，各色各样，却被民夫们收拾得整整齐齐，按着门类分垛，基本全是吃食。
第一排苇棚下，是一筐筐冻得硬邦邦的主食。发面馍馍、杂粮煎饼，焦黄的锅盔、厚实的蒸饼，还有过年才会炸的油果子、麻花，筐子上都罩着干净粗布，甚至还有一把把挂面、粉条……
“老百姓真是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苏录道：“就是不知道运到前线，会变成什么形状？”
“无所谓，吃到肚里都一样。”朱厚照却很看得开。
后头一排苇棚下，一看就是百姓家里过年的硬菜。一筐筐褪净了毛、掏干净内脏的整只冻鸡、冻鸭，一串串冻得梆硬的河鱼海鱼，一扇扇的冻猪肉、冻羊肉……哪怕京师的百姓一年也不舍得买几回，一股脑全都献出来犒劳军队了。
再往后，还有一坛坛各式各样的咸菜、酱菜、腌肉，都是就粥下饭的咸货，将士们行军打仗的最爱。
还有干枣、山楂、柿饼子、糖瓜、麻糖、芝麻片……各式各样过年的零食，一筐筐摞得老高。
这些老百姓送来的年货，基本都保留着原来的包装，因为坛子上、筐子上、包裹上，好多都贴着红纸，上头用各式各样的笔迹和字体，写着‘凯旋’‘平安’‘大捷’之类的祝福语。
朱厚照站在芦棚前，看着那一张张红纸，深深地震撼了。
“公局的老吏说，他当了三十年差，从来没见过这样入库的军资。”苏录从旁轻声道：
“没有差役上门，没有里甲催逼，全是百姓主动送来的年货。拦都拦不住，放下扭头就走，坚决不要钱。说这是给前线将士的犒劳，要银子还算什么心意！”
朱厚照点点头，回身对陪同视察的将军们缓缓道：“诸位看了有什么感想？”
“回皇上，很受感动。”咸宁侯仇钺忙沉声道：
“古人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说实话，末将从前只当是书生的大道理，心里并不怎么信。”
他又叹了口气道：“今日跟着皇上和苏大人看了这千家万户堆起来的转运场，才明白什么叫众志成城，什么叫‘上下同欲者胜’。”
“是啊，多好的百姓啊！”安边伯许泰也赶紧点头道：“这仗我们打不好，都没脸回来见京城父老！”
“是啊，为了父老乡亲只能跟鞑子拼了！”宣化伯等人也纷纷附和。
“不错，带你们来的目的达到了，”朱厚照满意地点点头，“有老百姓不遗余力的支持，这一仗，我们肯定能赢！”
“你们也要把老百姓的这份心意，连同这些物资一起传达给将士们！”说着他沉声吩咐众将领道：
“让他们知道，自己身上这件棉衣，是后方的百姓就着油灯一针一线缝的。自己吃的鸡鸭鱼肉，是老百姓捐出来的年货。这比什么都能提振将士们的斗志！”
“是！”众将领轰然应声。
朱厚照又指着芦棚中的那些物资，问苏录道：“这些东西也会按时送去吧？”
“会的。”苏录点头道：“我们优先运送清单上的必需物资，照这个进度能提前个三五天完成，剩下时间就用来运这些，让将士们出征前能吃上一顿丰盛的劳军宴！”
“多谢苏大人！”一众新贵武将纷纷向苏录诚挚道谢，“我们还从没打过这种富裕仗呢！”
“别说我们了，大明朝历史上也没有过。”张俊道：“当年国力强盛时，太祖太宗多次北伐，也没有一回有这样的后勤保障。”
“那当然，我兄弟可是百年不出一个的奇才！”朱厚照得意地拍着苏录的肩膀道：“这才几年功夫，就让我大明变得如此富强！”
“皇上过奖了，大明这几年还在恢复期，远远谈不上国力富强。”苏录摇头道：
“其实论起国家富裕来，大明远逊于故宋，哪怕是实力最弱的南宋，论起账面上的兵马钱粮，也远超金元。”
“是啊，朕也一直觉得奇怪。我中原王朝为什么空有百倍国力，却总拿游牧民族没办法？”朱厚照点头道：
“后来从儿你这才明白过来，是因为没法进行有效的动员。”
“陛下说到点子上了。”苏录颔首道：
“一是没有充分调动起百姓的积极性。老百姓不知道这仗是为谁打的，付出了能换来什么，自然认为与己无关。二是受限于‘皇权不下县’，官府也没有能力把民间的力量挖掘出来。”
“这次我们有报纸，唤醒了百姓的热情，凝聚起了百姓的力量，又有这些年大力培养起来的基层组织，可以接住这份力量……这样十分的实力，怎么也能使出个七八分，总算可以为皇上建立起优势了。”
“确实，实力不是看你账面上有多少，而是看你能用多少。”朱厚照深以为然道：“账面体量再大，用不出来，那就纯属是给敌人准备的菜了！”
两人自顾自聊着天，朱厚照才看见众将领还杵在一边，便摆摆手道：“你们先回吧，准备准备，后日誓师出征！”
“是，臣等告退。”众将恭声退下。
明军主力年前在大同集结到位，恢复战斗状态，适应战场环境。
眼下留在京里的，都是跟着皇帝从宣大回来的官厅骑兵，已经在边镇风吹日晒适应了一整年，不必再提前过去空耗了。
当然就算都是骑兵行军速度也没有冰车快，所以提前开拔。
“我后天也跟他们一起出发了，你呢？”待众将走后，朱厚照又问苏录。
“臣晚几日出发，”苏录道：“押送最后一批物资启程，这样才能彻底放心。”
朱厚照摇头笑道：“你啊，就是太小心了，这么细多累啊？”
苏录不以为意道：“臣没有别的优点，就是一个小心，正好可以适配皇上的大胆。”
朱厚照不禁大笑道：“那倒是，咱俩可是绝配啊！”
说着他看着日头已经偏西了，忽然问苏录道：“这段时间够长了吧？”
“差不多。”苏录点点头，“可以回去了。”
“你说，我故意留在案上的东西会不会被人动过？”朱厚照压低声音问道。
“有可能。”苏录道：“这不正是皇上希望看到的吗？
“是，这样说明小王子中计了，但我脸上也不光彩啊。”朱厚照苦笑一声道：“这才出来一天，就会被人偷看了？那朕的宫禁也太儿戏了。”
“看吧。”苏录却淡淡一笑道：“皇上后天就御驾亲征了，如果真有奸细的话，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已经很短了，对方一定会抓住今天这个机会的。”
“话是如此，我还是觉得你多虑了。”朱厚照大笑道：“哪来那么多蒙古细作？”
“多虑总比想不到强。”苏录不在意地笑笑道：“据臣所知，鞑子非常善用细作。当初也先就是根据细作的情报提前掌握了英宗的行军路线，才会冒险越过边墙，提前在土木堡一带设伏的。”
“达延汗更是老奸巨猾，”他接着道：“每次犯边之前，必然会先派细作摸清我们的兵力布置，才能每次都趁虚而入，对我军的动向了若指掌。”
“你说的没错，但小王子的人想混到我身边，可没那么容易！”朱厚照挺着脖子道：“我身边那么多人，都是瞎子不成？”
“但愿是臣多虑了。”苏录知道皇帝爱面子，也不跟他争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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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时分，朱厚照回到豹房，脱掉外头的大衣裳，顾不上洗脸用膳，便径直来到腾禧殿的御书房。
说是御书房，其实除了兵书之外，没几本正经的书。北墙整面挂着大幅的九边与漠北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插着朱红、墨黑小旗，标着两军目前所处的位置。两壁书架上摞着兵书、历年战报，还有几匣他自己琢磨的作战方案。
当中的巨大紫檀御案上，文房、印匣、镇纸，都纹丝未动，一眼望去，与他出宫时分毫不差。
马永成刚要跟进上茶，被他挥手斥退：“出去守在门口，谁也不许进来。”
? 第一零二二章 一箭三雕
“是。”马永成只好又端着茶盘退出去。
朱厚照这才走到御案前，便见案上正中，端端正正摆着只黄绫面的军务夹册，上头扣着牛筋襻扣。
这正是他早晨临走前，故意留下的诱饵，或者说是假案……里头装的是五月出塞的全套作战方略。
乍一看，夹册的位置和他走时一模一样，上头的襻扣也好端端地扣着。
但朱厚照趴近了一看，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临走前，他在这夹册上留了三重暗记，打眼一看就知道出问题了！
紫檀生长极慢，十之八九是绞丝般的细密圈纹，极少有顺直的长纹。但少不代表没有……他今早特意将夹册的左边棱，对准了案面上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直纹。
当时他小心挪动到纹路和边棱完全重合，分毫不差。又特意吩咐过今日御书房有重要文件，任何人不许入内，也不准打扫。
此刻册边却不再与那道直纹重合，而是形成了交叉……分明是被人挪动过，想要恢复原位的时候，却不知道关窍。
这是第一重。
再就是牛筋襻扣的榫头与扣眼相接处，他临走时拿针尖蘸了松烟墨，点了个针尖大的墨点。此时拿起来凑到烛火下一看，那点松烟墨已然被分开，成了两个半点，说明夹册的襻扣被人解开过。
这是第二重。
他又挑开襻扣，轻轻掀开册页。他故意在二、三页之间，沾了一点清水，使这两页微微粘在一处的，乍看只像是不小心洒了滴水。
此刻这两页已经不再黏连，但原本黏连的地方，还扯出了一层细细的毛刺……这说明册页也被翻开过了。
这是第三重。
中一重兴许是偶然，但三重暗记，层层都中，就是必然被人动过了！
“还真有不怕死的，把手伸到朕的御案上来了。”朱厚照狠狠骂一声，“真让我兄弟猜着了！”
他眼中迸出寒光，扬声便喝：“马永成，滚进来！把谷大用也喊来！”
马永成赶忙托着茶盘小跑进来，赔着笑：“皇上，怎么了？”
“怎么了？！”朱厚照冷冷盯着他，质问道：“朕早晨怎么吩咐你的？御书房这两日放了要紧军机，谁也不许进来，这么点事儿你就办不好吗？！”
“皇上息怒，老奴已经专门吩咐下去了，这两天谁都不许进御书房！还特意安排了马宝在门口守着，一步都没敢离开呀！”马永成赶忙放下托盘，磕头辩解。
“把你那干儿子还是干孙子的，给朕叫来！”朱厚照哼一声。
白日里守门的小太监很快被拎了进来，自然矢口否认有人进来过。一口咬死自己寸步没离门口，连只飞虫都没放进去。
“朕案上的夹册明明白白被人动过，你一口咬定没人进来，难不成是它自己长了腿？”朱厚照一拍御案，怒喝道：
“既然没旁人进来，那就是你偷看军机了！推出去杖毙！”
那叫马宝的小太监当场就吓瘫了，连连磕头招认道：“奴婢该死，奴婢中间闹过肚子，跑去净房解手，来回统共没花多少功夫，所以就没叫人来顶着。哪能想到这么点空当就进去人了？”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马永成险些被气晕过去。
这时，谷大用也闻讯赶到了，“皇上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简单一讲事情经过，又一指那马宝，冷声吩咐道：“把他带下去。给朕查，今天谁进过御书房！”
“皇上放心，宫门已经落锁，奸细跑不了的！”谷大用躬身应下，带着那马宝信心满满下去了。
他当然有信心了，因为这本就是一环套一环的计中计……今早皇帝一出豹房，他手底下的暗哨就已经埋伏在暗处。
这一天谁进出过御书房，谁在御书房附近停留过，暗哨早看得一清二楚，根本用不着漫无目的地查找。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谷大用便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进了殿。
马永成一看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个叫喜莲的娘们不是别人，正是他当初从大同牙婆手里，弄到的那批婆姨中的一个。
这喜莲新近正得脸，能在豹房自由走动。
暗哨看得明白，就是她趁守门太监去净房的空当，溜进了御书房一段时间。
“启禀皇上，人是抓到了。”谷大用一脸遗憾地禀报道：
“可她已经让同伙借着采买的由头，把情报送出宫去了。审问她同伙具体去哪了，她也不知道……”
“是真的吗？！”朱厚照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怒瞪着本来很是得宠的喜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