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小王子现在也别无选择,他已经跟亦不剌打得难解难分,就算认定我们正月出塞,还能立刻退兵不成?那岂不又前功尽弃?白白在雪地里耗死无数兵马。所以他一定会倾向于相信,我军实际上五月才出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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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京城的大街小巷,响起了报童清脆的卖报声。
“号外号外,我三十万大军即将出征草原,六十年来首次主动出击!”
“皇上将御驾亲征,生擒小王子,一雪国耻!”
“为壮我军天威,本期免费!”
劲爆的标题登时引起京城百姓强烈的兴致,加上还是免费的。一转眼,首印三万份号外便被一抢而光!
当天晚些时候,京城的茶馆酒楼、千家万户,大家都聚在一起看报,识字的大声念给不识字的听——
“社论:《众志成城,一雪国耻——告全国百姓书》。”
“盖闻汉逐匈奴,勒铭燕然;唐擒颉利,献功阙下,中原天威棱于大漠者,已逾千年!自我太祖犁庭扫穴,太宗五出三犁,胡马不敢南向而牧,国势之盛,直追汉唐!”
“然自正统己巳,边患陡作,土木一役,乘舆蒙尘,二十余万京营子弟兵埋骨荒沙。虏酋也先遂长驱直入,兵临京师九门之下。赖于少保挺身而出,京师军民齐心勠力,背城血战,社稷方得保全!”
“自此之后,鞑虏入寇猖獗,如入无人之境。秋高即来,春融乃去,烧杀掳掠,百年未绝。怀来、保安、永宁沿边诸堡,老弱填于沟壑,丁壮毙于锋刃,妇女稚子绳牵索绑、掳出塞为奴者,达数十万之众!”
“远的不提,单说近年。弘治十四年,小王子破大同沿边七十余堡,村墟尽焚,生口被掳数万,数百里不闻鸡鸣;弘治十八年,虞台岭之战,我数千边军血战尽没;正德元年,小王子五万骑破宣府、越怀安、掠蔚州,游骑直抵昌平、怀柔,京师九门戒严,畿南百姓弃家而逃……”
“京城父老,谁家没有亲眷蒙难?哪个县没有遭过劫掠?此一桩桩、一件件新仇旧恨,积了整整一甲子从未清算!”
“今上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内兴百业,外练强军。如今府库充盈,四海无事。火器日精,士卒日练,上下同仇,锐意求战,正可一举扫清漠南,雪土木之积愤,报积年之血仇,为子孙开万世太平!”
“王师本已克期暮春出塞,军资器械,皆按期筹办中。孰料军情有变……小王子西征右翼蒙古,隆冬腊月,坚冰在野,竟不北撤,反驱其众鏖战不休!鞑虏自相残杀,自陷绝地,正是荡平鞑虏之天赐良机!”
“小王子料定官兵寒冬不敢出塞,才敢如此托大。皇上洞烛戎机,毅然下旨正月出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必欲乘其疲敝,一战全歼鞑虏主力,永绝边患!”
“然师期骤然提前四月,塞北千里雪封、滴水成冰,三十万大军所需御寒被服、马豆干草等物,朝廷拼尽全力,也难以在一月之内备齐。”
“诸位,三十万前线将士,皆是我大明的好儿郎。塞北冰天,正是我子弟兵卧雪执戈、以命相搏之时。我等暖炕围炉、得享团圆,安能坐视儿郎衣单体寒,冻毙于风雪之中?”
“故而,我社谨代表前线将士,恳请大家伸出援手!正所谓人心齐泰山移,又道:‘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合我大明亿万百姓之伟力,便没有凑不齐的冬衣粮草,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自今日起冀晋鲁豫各府、州、县各官衙,直至各坊各乡公所,遍设军需公局,现将需民间助力各项,分列于左——
“一曰缝纫被服。凡我北直妇女,即可自备面料棉胎,亦可赴公局领官棉、官布归家缝制。针脚务求密实、棉絮务求匀厚,衣成缴局,当场给足料钱工银。”
“二曰马豆干草。凡农户家有余存黑豆、黄豆,即越冬干草,均可送至公局,按市价加两成现银收购,当场结清。”
“三曰匠作器具。凡铁匠、木匠、皮匠愿意承接军需者,可赴公局领取物料图样,交货即结银,亦可抵免班役。手艺精良者,后续军需优先派单。”
“四曰医药之物。各药铺医馆可赴公局领取配方生药,代制冻疮膏,工料照价给银;百姓家有余存姜、糖、烧酒,愿意售卖者,加价两成收购。”
“五曰运输脚力。凡有骡马、车辆、冰床,愿意应募者,沿途冰站给热食姜汤,即可按趟给脚钱,亦可免劳役一年。”
“以上五事,全凭本心,绝不强迫。明码标价,绝不拖欠压价,敢有胥吏、里甲借机强拿摊派、克扣价钱者,许百姓径赴官衙、厂卫首告,查实即按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诸位,往者鞑虏笑我中原百姓散如泥沙,弱似羊群,今日便叫他们看看——三十万将士致命于前,几千万百姓合力于后,上下同欲、内外一心,可使天地变色,江河倒流!区区鞑虏弹指间必可灰飞烟灭!
“本社执笔人康海,敢沥诚以告大明父老子弟、诸姑姊妹:毋以一棉为薄,毋以一针为微。”
“众志成城,在此一举;一雪国耻,正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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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份号外在京城内外,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尤其是京城百姓,这篇社论上的‘土木堡二十万将士埋骨、于少保死守九门,鞑子劫掠京畿,多少人家的骨肉被掳出塞’,对别人可能只是耻辱,只是谈资,但对他们却是刻骨铭心的伤痛,亲身经历的悲惨遭遇……
谁家没有长辈死在土木堡?又有谁家没被鞑子霍霍过?以至于‘小王子’三个字止小儿夜啼的效果远胜于马虎子……那是一代代京师百姓心底最深的恐惧,最憎恨的仇人啊!
第一零二零章 众志成城
号外传遍京城那日,大街小巷的年味儿渐浓。
托皇上和苏大人的福,京城百姓着实过了几年舒服日子,家家户户都多多少少有点积蓄,谁不想着把年过好?赶大集买年货、扫屋子、蒸馒头、炸酥肉……就等着除夕那天了。
但康海的这篇社论,勾起了人们的满腔国仇家恨,让京城的气氛陡然一变!
待听到‘皇上将亲率三十万大军正月出塞,要趁鞑子内斗,一举荡平鞑虏,生擒小王子’时,满城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还有好多人放起了鞭炮,欢呼声,爆竹声响彻全城!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实在太久了……
当又听到‘师期提前,塞北苦寒,将士御寒物资尚有缺口’时,百姓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爱国热情和奉献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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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鼻儿胡同里的张大娘,刚给儿子赶在年前缝好了婚被,棉花弹得蓬松,被面浆得挺括。在街坊那里听完报,回家就抄起剪子把被面拆了,她一边往外掏棉花一边对儿子道:
“婚被等着开春再给你缝,先济着给前线做棉衣。”
“嗯呢。”她儿子张虎非但不着恼,反而高兴道:“俺就这么想的,还怕娘不同意呢。”
张虎他爹就是死在了弘治年间,小王子入寇屠怀来之役中……
“娘,俺也会驾冰车,俺想报名去运货……”张虎又道。
“去!”张大娘果断一挥手,“既不上战场,又能给你爹报仇,这有啥好问的?”
“那过年你就一个人在家了。”张虎不放心他娘。
“还过什么年?”张大娘道:“我还得给将士们缝冬衣呢,哪有功夫伺候年?等皇上砍了小王子,给你爹报了仇,咱们再好好庆祝庆祝!”
“好嘞!”张虎便兴冲冲地跑去最近的公局报上名,听候安排。
这样跟鞑子有仇的人家,在京城内外十户里便有五六户。他们做梦都想报这个仇,现在终于等到机会了,恨不得掏空家底支援大军。
他们把备做新衣的布料、家里多余的被褥,攒了小半年的新棉花,甚至给老人备下的寿衣料,一股脑全都搬了出来。会做衣服的,便操着剪刀在自家炕上咔嚓咔嚓开剪了。不会针线活的,就抱着布料凑到会的邻居家里,几户凑在一处忙活。
家家户户也都不过年了,把各家备好的年货,肩挑手提往就近的公局送……蒸好的白面馒头、腌得油亮的腊肉、一罐罐熬好的猪油,处理好的整鸡整鸭冻鱼冻肉,还有生姜红糖有什么送什么!
管事的官吏拦都拦不住,为难道:“清单上没有这些,怎么给你们算钱啊?”
“啥钱不钱的,不要钱!”老百姓把带来的吃食,一股脑堆进库房,粗声粗气道:
“将士们给我们打鞑子,我们给他们口吃的还要钱,那还算人吗?”
“俺们就一个要求,你们当官的别贪了去,得让将士们吃到嘴里!”
“就是就是,这是我们攒了一冬的年货,自己舍不得吃,送给前线将士们,你们吃了会烂肚肠的!”百姓们纷纷深以为然。
“瞧您说的,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官吏哭笑不得,涨红了脸道:“我们也是知道好歹啊!不该贪的一文钱也不贪!”
“先别把东西放下,登完记再说!”为首的官员没办法,只好将众人的名字和捐献的物资,都不厌其烦记下来……
秉承苏大人的指示精神,实在不要钱的,也不能亏了他们,回头再从别处给他们找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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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们也不落人后,他们虽然锱铢必较,但也深知只有和平的环境,自己才能安生挣钱……
年底和正月是销售旺季,布庄棉庄的老板们都囤了不少布料。看了报纸,直接打开仓库,将成捆的棉布、一车车的新棉花径直拉去公局。
公局账房清点之后,要按市价加两成付账,布商棉商却摆手拒绝道:
“给个本钱就行了,这个钱我们一文不赚,不然得让老百姓戳脊梁骨!”
他们没办法像老百姓那样说不要钱,那样非得破产不行……
那些铁匠铺子本来都熄了炉火,已经歇业过年了。看到报纸后,铁匠们便连夜把炉火烧得通红,重新抡起大锤,叮叮当当打起铁来。
皮匠铺也重新开门,老师傅摊开整张硝制好的牛皮,开始打样子裁剪,为将士们赶制暖靴,还贴心地在鞋底,加上了防滑的铁钉……
木匠们则哧啦哧啦拉大锯,开料准备打爬犁、修冰床……
药铺医馆的大夫,带着伙计们连夜炮制冻疮膏、还有各种金疮药、冻伤药。
屠户们把杀猪攒下的猪胰子全熬了,掺上羊脂做成防冻的胰子,一罐罐装起来,给将士擦手擦脸,防止皮肤皲裂。
燕山和太行山里的猎户,也抱出了压箱底的獐子皮、鹿皮,给将士们御寒。
就连做炮仗的工匠,都用硝石、火绒,为大军赶制防潮的引火媒子。
脚行的脚夫、赶车的把式、操冰车的车夫……更是一个不落,自己出车,一路车辚辚、马萧萧,往前线运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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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团火又从京城烧到外县,顺着官道、冰道,不过数日便点燃了整个北直百姓的热情。
原本一到夜里,广袤的华北平原上,便漆黑如墨,几乎没有一家亮灯的。
但从腊月二十七开始,从天擦黑到后半夜,顺天、保定、河间……各府乡间,村村户户都点灯熬油,连夜做活。
婆婆带着媳妇,姑娘约着邻里姊妹,围坐在炕头上对着油灯缝棉衣、纳棉鞋,一个个熬得两眼通红,却还欢声笑语不断。
放了年假的学童们也不整天在外头疯玩了,帮着大人穿针、捋棉、搓麻线。
不少心思细腻的大姑娘小媳妇,缝到最后,还会在棉衣里子上偷偷用红线绣上‘平安’二字,或是塞进一张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缝进内衬中。
虽然她们并不知道这件棉衣会分给谁穿……
官府本来定的是领料回家,按件给工钱,可这些平时斤斤计较的小女子,却没一个要工钱的。
她们把递到手里的银钱往回推,异口同声道:“给将士们缝件衣裳还要钱,我们不要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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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詹事府给军需公局定的是卯时上班、酉时下班,但百姓爆发出的热情实在超乎想象。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站点爆仓了……
没两天,各处公局便改成了昼夜不歇。官吏们每天连轴转家都顾不上回,饭也都是工位上吃,困了就到后头眯一会,醒来继续干。
白天所有人都忙着收货、验货、登记,晚上关门以后还得登账统计,再把棉衣、暖靴、手套、毡袜、帐篷分门别类打好包,用油布裹好,装车运往设在各处交通要道的转运点……
再由转运站的车队将其运往最近的冰站。
詹事府在永定河及其贯通水系上,每隔六十里设一座冰站,在岸边搭起暖棚,里头有大通铺,日夜生着炉子。大铁锅上,从早到晚滚着姜茶汤、还有油汪汪的糁汤,热腾腾的火烧、馍馍……
这都是给拉冰车的车夫们准备的,不要钱敞开吃敞开喝。因为他们的任务最重,要将散布在各处的物资,尽数运送到大同去。
因为物资实在是太多了,不可能等到凑齐了一起发运,冰站攒齐了一车就发一车,所以车夫们从腊月二十六就开始驾着冰车往来于永定桑干河的冰道上。
这一路上并非坦途,要穿山越岭,还有很多急拐弯的危险路段。詹事府水利工程处,提前在沿途做好了标记,指示车夫们行进的方向。还在危险路段专门安排人拿着喇叭提醒,大声吆喝防止车夫们开懵了看不见指示。
沿岸的村子也会主动出民夫,每天在那些陡坡旁帮着拉车,但主要行程还是得靠车夫自己……一人一车一支冰枪,他们每天都要从早滑到晚,一百二十里路下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人都冻成冰棍了基本都得靠着冰站的人扶下来,到屋里暖和半天才能重新活过来,然后吃饱喝足倒头就睡。
第二天不管天气如何,都得照常上路,一天也不敢耽搁……
分布在整个北直隶各府州县的物资,就是靠数万冰车车夫,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运送到大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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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除夕之夜。
往年这时候,京城早该关门落锁,千家万户放爆竹、吃团圆饭了。
但今年三十晚上,京城破天荒地没有关朝阳门,往城外运输物资的车队从大通桥码头一直排到东单。
满城听不见几声爆竹声,取而代之的是当当当的弹棉花声,铁匠铺的打铁声,木匠哧啦哧啦的拉锯声,民壮拉大车的号子声……
头一锅煮出来的饺子,谁家都没先往自己桌上端,供完了先人,便一碗碗装进筐子里,盖上厚棉布保温。先送去公局、仓场、冰站,送给连夜赶工、运货的青壮们吃。
他们虽然不上战场,但一样是大明的好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