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65节

  却听苏录大喘气道:“……的话,臣还敢坐这儿让皇上伺候?”

  “啊!”朱厚照又啊了一声,但这次是大大的升调,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腔欢喜即将喷薄而出。

  “那就是有戏呗?!”

  苏录这才绷不住笑道:“所有缺口都落实了。一个月内,所缺物资运到大同,耽误不了大军正月底出塞!”

  “好啊你小子,敢拿你爹开涮!”朱厚照心头悬了一天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彻底心花怒放,乐得呗呗直蹦,没正形地拍打着苏录的脑袋、肩膀、后背,不知该如何发泄欢喜之情了。

  皇帝忘乎所以地狂笑声回荡在暖阁中,“我就知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苏录!就没有我兄弟办不成的事儿!”

  “皇上过奖了,臣也有很多办不到的事儿,”苏录微笑道:“哪怕这次也是詹事府全体同仁群策群力,非臣一人之功。还得一起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完成。”

  “那是当然,一个好汉三个帮嘛,统统重重有赏!”朱厚照重重点头,拿起筷子往锅里一划拉,卷起好大一坨羊肉,“吃饭吃饭,老子也都快饿死了。”

第一零一八章 谷大用有大用

  腾禧殿暖阁里。

  紫金锅炭火正旺,鲜切的羊肉片薄如纸片,一涮便熟。朱厚照也是饿急眼了,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额头冒汗,听苏录把接下来的安排一五一十讲完,他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到桌上,兴奋道:“后勤保障如此有力,这仗怎么可能打不赢?!”

  “后勤只是胜算,从来不是胜券。”苏录夹了一筷子冬笋片,慢慢咀嚼道:

  “兵法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庙算赢面越大,上了战场越不能轻敌。何况对手还是大名鼎鼎的达延汗,陛下千万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你放心。”朱厚照端起酒盅和他碰一下道:“我早有必杀之计,保管此战在我选定的战场,按我想要的方式进行。”

  说着仰脖一饮而尽,脸都皱成了菊花,这才长舒口气道:

  “我这一仗不仅要赢,还一定要把小王子生擒回来,顺归王府我都给他准备好了!”

  “……”苏录闻言抬头盯着他,半晌问道:“陛下该不会打算亲自上阵吧?”

  “没有啊,咱不是说好了,在大同坐镇吗?”朱厚照眼神飞快飘了一下,立刻矢口否认道:

  “草原上多冷啊朕可受不了。再说朕上了前线不是给将士们添乱吗?光保护我去了,怎么放开手脚杀敌?”

  “陛下骗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苏录面无表情道。

  “这回骗你是小狗!”朱厚照发誓道。

  “……”苏录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是臣多心了。”

  ~~

  酒足饭饱,朱厚照开始思淫欲,挤眉弄眼道:“走,哥带你换个地方开开眼,领略一下你从没见过的草原风景,比辣子还带劲儿呢!”

  苏录自然敬谢不敏道:“陛下恕臣不敢奉陪,臣还想多活两年,陛下自己享受就好。”

  “哎呀你干嘛那么小心,在豹房里面干了啥,外人谁知道?”朱厚照大大咧咧道:“一点无损你状元郎的光辉形象。”

  “但事实上,一件事也瞒不住,都会传遍天下,记之史书的。”苏录却摇摇头,便顺势又谢绝御赐乘轿的恩典道:

  “皇上待臣如手足,恨不得和我分享所有的快乐,给我最好的待遇,这份恩情,臣刻骨铭心,绝不敢忘。”

  “说的一点没错。”朱厚照笑道:“这世上就你一人值得我真心对待。”

  “皇上隆恩,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苏录恭声说道:“所以臣更要全身心扑在国事上,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声色之娱上,消磨了我本就薄弱的意志。”

  “再者臣平时走道就够少了,在宫里也没几步路,就让我先腿儿着吧,就当锻炼身体了。而且恩宠过盛,月盈则亏,年纪轻轻便赏无可赏,不是臣子的福气。这轿子且存在皇上这儿,等臣日后老了,腿脚不便了,皇上再赏,臣一定欢欢喜喜地坐着。”

  “朕都赐下去了,没有收回的道理,就放在你那儿吧,你想坐就坐,不坐拉倒。”朱厚照无奈道:

  “你啊,就是书读得太多,小心过了头,老拿前朝那些破事儿吓唬自己。我们是新时代的开山怪,哪来那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忌讳?”

  “皇上说的是,臣最大的缺点就是胆子太小,好自己吓自己。”苏录诚恳接受批评道:“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我怪谁也不会怪你呀兄弟,我不是心疼你吗?才想带你去放松放松。”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愿去我还逼着你不成?”

  “那我就自己去享受了,”说着他吩咐道:“谷大用,替朕送送我兄弟。”

  “是,皇上。”谷大用恭声应道:“老奴送苏大人。”

  ~~

  谷大用打着灯笼头前引路,苏录跟在后头,出了腾禧宫门,谷大用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还一直往前送。

  苏录只好停下脚步道:“谷公公留步,回去伺候皇上吧。”

  “再送送吧,正好把礼物拿回来。”谷大用赔笑道:

  “苏大人千里迢迢从江南带回来的礼物,哪能随便打发个人去取啊?”

  “皇上那边没事吗?”苏录问道。

  “没事儿……”谷大用压低了声音道:“皇上玩乐的时候,自有那伙新上来的家伙陪着,嫌我们这些老东西在旁边扫兴。”

  苏录轻声问:“皇上现在玩得很花吗?”

  “可不是嘛。”谷大用愤愤道:“去了趟大同,身边就围了一帮毫无底线、一味逢迎的家伙,天天撺掇着皇上玩些新鲜花样……我都没法跟大人描述,只能说突破想象了。”

  “是吗?”苏录不禁眉头紧皱:“皇上找乐子不要紧,但是龙体要紧,这么简单的道理,马永成不明白吗?怎么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靠近皇上?出了问题他吃罪得起吗?!”

  “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本来就是马永成搜罗的!”谷大用满脸不齿道:

  “早先张公公就说过,这人心术不正,不能让他挨皇上太近,所以他一直捞不着在豹房伺候的差使。结果去年让他逮着机会随着圣驾去了大同,那还不拼了命地讨好皇上?

  “为了固宠,他什么下作法子都使得出来,什么大同婆姨、草原女子都敢往皇上身边送……自己是一跃成了御前第一红人,也不想想,这么个折腾法,龙体吃不吃的消!”

  苏录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宫里的事,我一个外臣本不便多言,但龙体安危,系于社稷,我不能装聋作哑。”

  “是,皇上把您当兄弟,您劝皇上肯定管用。”谷大用忙恭声道。

  “我说了我不方便。”苏录白他一眼,“我一个外臣,怎么能了解内宫的情况?”

  “也是……”谷大用无奈点头,“总不能说是我跟你说的吧?”

  “所以我只能私下里给你支支招。”苏录也点点头:

  “咱们私下说,不能再这么下去……谷公公,你得管。”

  “我哪儿管得了啊?”谷大用苦着脸一摊手,“大人您也见着了,姓马的如今圣眷正浓,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皇上把他当好人,也不可能听我的。”

  “你一个人管不了,就拉上张公公一起管。”苏录图穷匕见道。

  谷大用却叹了口气道:“您还不知道吗?马永成提督东厂,天天给皇上上眼药,编排张公公如何跟文官说皇上的不是,害得他现在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我今早见过张公公,很是消沉。原来是他在背后挑拨?”苏录先是面露讶色,旋即担忧地看着谷大用,“那谷公公,你也危险了。等他把张公公撵走,自己坐上大内总管的位置,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这个西厂提督。”

  一阵北风吹过,谷大用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原先只憋着一口恶气还没往这一层想,此刻顺着苏录的话一琢磨,后脖颈都凉了……马永成一准拿自己这个可以监督东厂、资历还压他一头的西厂提督立威。

  他连忙侧身,对着苏录深深作揖:“求大人指条生路!”

  “法子我方才已经说了。”苏录虚扶了他一把。

  “帮张公公回到皇上身边?”谷大用轻声道。

  “是,你们两位联起手来,刘瑾都不怕,还管不住个姓马的?”苏录淡淡道:

  “而且张公公年纪大了,往后皇上身边还得多仰仗谷公公呀……”

  谷大用闻言不由点头,他明白苏录的意思,也明白苏录能代表得了张永……

  但也只是眉头稍展,依旧发愁道:“大人又不是不知道,皇上生性宽厚,只要不是谋逆,等闲的罪名根本不会往心里去。所以咱家实在没法挤走姓马的。挤不走姓马的张公公就回不来……”

  “那就查谋逆。”苏录低声道:“大战在即,必须严查细作、肃清御前,绝不能让鞑子的探子混到皇上身边……这不正是你们西厂的分内差事吗?”

  谷大用两眼瞪得溜圆,听苏录接着说道:

  “尤其是马永成塞到皇上身边那些人,必须要一个个查清来历,但凡和鞑子沾半分干系的,立刻按奸细拿办!”

  谷大用赶忙点头不迭,皇上从大同带回来好几个蒙古人,怎么能跟鞑子没关系呢?他们根本就是啊!

  他便福至心灵道:“这么大的差事,咱家一个人压不住,肯定要奏请皇上,让大内总管张公公主持!借着这差事,他就能名正言顺回到御前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苏录笑道:“剩下的事情你们两个商量着办,我还不信了,凭两位老江湖的本事,还弄不过个马公公?”

  “明白。”谷大用心里登时有了章程……其实皇上要跟蒙古开战,马永成却把蒙古人弄到身边来,他就注定要完蛋了。只是有时当局者迷,还得有高人点拨一二才行。

  想清楚圣眷在握,谷大用便神清气爽道:“瞧好吧您呢!”

  “回了!”说着朝苏录唱个喏,转头就要走。

  “回来。”苏录却叫住他。

  “还有何吩咐?”谷大用只好又转头回来。

  “你是来干嘛的呀?”苏录无奈道。

  “哦对,我是来拿礼物的!”谷大用一拍脑袋,讪讪笑道:“空着手回去说不过去呀。”

  “哈哈,”苏录笑着点点头,“可不是吗?”

第一零一九章 告全国百姓书

  回到东桂堂时苏录听说康海还在等他。

  “对山兄,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他笑着走进客堂,双手搓着冻麻了的脸。

  “办报以来,这都是常态了。”康海起身相迎道:“社论已经写好了,请大人定夺。”

  “好,我拜读一下。”苏录顾不上脱下厚厚的貂皮内衬官靴,便在康海身边坐下,接过他亲手撰写的社论清样,在灯下细读起来。

  “好好!好一篇雄文!”他不禁拍案叫绝道:“真叫人热血沸腾啊,恨不得随大军一起出塞,与鞑虏决一死战!”

  “大人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康海道。

  “没有。”苏录摇摇头,把文稿递还给他道:“对山兄状元之才,现在又是位老总编了,你的文章我没必要再吹毛求疵。”

  “多谢大人信任。”康海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十分熨帖,这位年轻的大人愈发张弛有道了……该抓紧的时候,一定会抓紧。该放手的时候,也一定会放手。

  但他还是主动提出疑问道:“但在报纸上将我们出兵的时间公之于众,是不是涉嫌泄露军事机密?”

  这条可是苏录当初给报社拟定章程时,严令禁止的……

  “放心吧,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苏录却笑着摆摆手道:“要把出兵时间大书特书、广而告之。达延汗要是看不到,我们还得想办法把报纸送给他呢。”

  “兵者诡道也?”康海恍然。

  “没错,报纸还有一个很大的用处就是可以进行宣传战,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让敌人摸不清我们的意图。虽然这回我们的出兵时间是真的,但达延汗不一定会相信……他去年已经被皇上在大同吊了一年,今年也是皇上回京才出兵,你说他看到报纸,会是什么反应?”

  “觉得又是在虚张声势吓唬他?”康海猜测道。

  “肯定会有这种猜测……”苏录笑道:

  “皇上还设计了一招‘蒋干盗书’,故意让细作,将已经作废的整套五月出兵计划偷出去。两相对照之下,达延汗只会更笃定,报上的正月出兵,就是逼他撤兵的心理战,真正的出师之日,必在翻浆期之后。所以他非但不会撤兵,反而会加紧消灭亦不剌,好腾出手来,在翻浆期后专心迎战我军。”

  “原来如此……”康海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可全民动员这么大的动静,细作又不瞎,怎么能看不出,我们是动真格的呢?”

  “皇上此计妙就妙在这里,这可是三十万大军主动出击,土木之变以来头一次,大明肯定慎之又慎,怎么可能临渴方掘井,临上轿才扎耳朵眼儿?”

  “确实,正月出兵,正月还在做冬装准备粮草,这也太草率了……”康海颇为赞同道。

  但偏偏就摊上皇上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和苏大人这么个强无敌的辅助,真就要临渊结网、斗方铸兵,这谁能料得到?

  料不到,确实料不到……

  “《孙子》曰‘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皇上这一手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对付达延汗这种老手,反而最有效果。”苏录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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