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对程万范道:“然后你再按人数分配好任务,我来向各县下令。”
“明白。”两人齐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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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最后一宗医药卫勤。
“尚缺三十万份羊脂冻疮膏、十五万斤生姜、三十万斤红糖、五十万斤烧酒。”苏录说完,直接把任务派给石天柱:“看看皇店署有没有存货,没有就赶紧采购。”
“是。”石天柱先领命,再道:“别的都好说,唯独冻疮膏量实在太大了,恐怕整个北直隶也买不到个零头。”
“确实,上哪儿买那么多去?”苏录点点头,看向薛铠道:“老院正怎么说?”
兼任詹事府卫生署长的薛铠便开口道:“回大人,羊脂冻疮膏的方子乃老朽所创,三十万份统共需要炼净羊脂三万七千五百斤,黄蜡一万斤,当归五千斤,肉桂两千斤,川芎两千斤。”
“这些生药我来负责,搬光了三省的惠民药局和生药铺,也给薛神医凑齐。”石天柱拍着胸脯道。
“但是单凭皇家总医院一家,啥也不干也炮制不过来呀。”薛神医发愁道。
“那就一起动手!”苏录沉声道:“海政医院、太医院、各府州县的惠民药局,医馆全部动员起来!”
“北直药材不够就从临省调,绝对不能偷工减料!”说着他加重语气道:“老院正一定要把好关,告诉他们药是救命用的,谁敢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一旦查出定斩不饶!”
“明白。”薛铠郑重点头。
“还有你们也一样。”苏录又对其他的负责人强调道:
“将士们是去前线,为我们所有人拼命的,我们后方这些人必须要为他们做好保障——交给将士们的每一样物资,都必须质量过硬!这就要求每一样物资都可以溯源,出了问题从上到下都要严惩不贷!”
他一捶桌子,斩钉截铁强调道:“我这次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讲情面!因为那是对前线将士的背叛!”
“是!”众属官忙悚然应下,没有一个敢把苏录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好了,都回去各自做部门评估吧。”苏录看看东桂堂中的西洋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便吩咐道:
“评估完不成赶紧来跟我禀报。评估过了,就赶紧做计划,计划要细化到天,责任要分配到人。做完计划也赶紧来找我,定下来赶紧忙活起来!”
说着他提高声调道:“再说一遍,我们没有一秒可以浪费,正月廿五之前,所有物资必须运抵大同!军法无情——谁的环节掉了链子,直接提头来见。汝妻子吾养也!”
“是!”众属官愈发心下凛然。他们想起大人在江南新得的外号,吓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回到各自的衙署,便召集手下紧张地忙碌起来。
拨打算盘声、吆喝下令声、催促训斥声响成一片……昨天还一片祥和的詹事府,瞬间进入了战时状态。
苏录释放完了压力,又装起好人,吩咐程万舟道:“估计大伙都顾不上去吃饭了,吩咐食堂把午饭送到各衙署。然后从下一顿开始,餐标翻倍,一定让大家吃好,才能应对接下来繁重的工作。”
“哎。”程万舟应一声,赶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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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午,各部门依次找苏录汇报计划,接受质询,打回修改,然后再来汇报。
等最后一波人汇报完毕,各部门计划都通过了质询,已经是夜半三更了。
一天超高强度的会议和讨论下来,饶是苏录这样的‘永动驴’,也不禁头晕脑胀,两脚发飘。
“饿了,让小厨房来个炝锅面。”他吩咐陪在一旁的程秘书道。
“大人,马公公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了。”程秘书轻声道。
“怎么不早说?”苏录马上强打精神,扶着桌案起身。
走进会客厅时,他已经恢复了元气满满、笑容和煦的状态,“抱歉抱歉,下面人刚告诉我,让马公公久等了。”
“哪里话,是咱家不让他们禀报的……来前儿皇上特意吩咐过,一定不能打扰大人正事儿,等您忙完了再说。”马永成也笑容可掬地起身。
“皇上派您来?”苏录忙问道。
“嗯呢,皇上让咱家来瞧瞧,大人忙完了吗。忙完的话就到腾禧宫用宵夜,皇上已经等您半宿了……”马永成恭声道。
“哎呀,怎能皇上久等,真是罪该万死。”苏录一拍大腿,赶紧吩咐道:“去腾禧殿!”
程秘书和小鱼儿赶紧给他披上大氅,穿上暖靴,戴上暖帽,套上白貂皮的袖筒。
穿戴整齐,苏录便快步走出东桂堂。
却见马永成已经先一步出来了,侍立在门外的暖轿旁亲手挑起轿帘,满脸讨好道:“大人,请上轿。”
“胡闹!”苏录拉下脸道:“没有皇上的恩典,谁敢在宫里坐轿?!”
“大人息怒,这就是皇上的恩典!”马永成说着正色道:“有上谕。”
“臣……”苏录赶忙一撩袍角,就要下跪,却被马永成抢上前扶住道:“陛下还有口谕,自此大人免行君臣跪拜之礼,以兄弟之礼听宣即可,不得推辞。”
“臣……惶恐万分,聆听上谕。”苏录只能暂时改为躬身行礼。
马永成便掏出黄绫,宣读圣谕道:“皇帝手敕:吾弟弘之,夙夜在公,入直劳瘁。今天寒地冻,步履维艰,朕心不忍。特准入直禁苑许乘肩舆代步,用示优眷。钦哉。”
第一零一七章 我兄弟无所不能
苏录打定主意不能受此逾制隆恩,他做人做事向来遵守惣学那套方法论,对这种只能带来实祸的虚名,是断然不会接受的。
但惣学方法论同样告诉他,凡事要有经有权,要严守底线,但不能走极端。
恃宠僭越固然是取死之道,但没有取得皇上的谅解之前,就坚辞不受,看似风骨凛然,实则是拿皇帝的面子沽取直名……合着就你苏录懂规矩,就你苏录清高?皇上就不懂规矩了,不要面子了?
所以没有面辞之前,他只能勉为其难先坐一回了……
寒月清冷,苏录乘轿行在冰冻的太液湖畔,马永成亦步亦趋跟在轿旁,弓着腰,赔着笑道:
“往后就是奴婢在皇上跟前伺候了,苏大人但有什么事,只管递个话,奴婢无不照办。”
“……”苏录敞开轿窗,和气笑道:“那可太麻烦马公公了……”
马永成把姿态放得很低,满脸讨好道:“怎么会呢?皇上把大人当亲兄弟……大人在奴婢心里,就是半个主子,伺候好大人,自然也是奴婢的本分。”
“慎言,马公公。我们都是皇上的臣子,没有第二个身份。”苏录微微皱眉道。
“是是,这话奴婢定不会当着外人说,只是私下让大人明白奴婢的心意。”马永成赶忙小意道。
“多谢公公厚爱……”苏录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暗骂,死太监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张永一早等着他,哭哭啼啼说要告老出宫,说白了就是想让他跟皇上说说情,好重回皇上身边……虽然皇上还让张永总管大内,但宫里的权力大小,跟和皇上的距离成正比。
张永捞不着贴身伺候皇上,便顿时颓势尽显,不赶紧重回皇上身边,很快就会步刘瑾后尘的……
而马永成借着在宣大伺候了皇上一年,一跃成为朱厚照的贴身大太监,自然也想要趁机上位,取代张永。所以才会亲自来詹事府候着,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又在这儿主动示好,伏低做小,就是想让苏录保持中立……
马永成也不敢奢望苏录能帮自己,毕竟苏录一直私下管张永叫世伯,这他也是知道的,但只要能两不相帮,胜利就一定属于他。
苏录不禁暗骂,死太监还真是不长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争权夺利……
罢了,忙了一整天,权当换换脑子吧。
首先,这场内廷的新猴王挑战老猴王之战,自己实在不宜贸然插手。
外臣插手内廷可是大忌,哪怕朱厚照再信任自己,这份嫌疑也不能不避。
这些年一直有人上蹿下跳,想往詹事府掺沙子,苦劝皇上制衡他一下,但朱厚照从来都替他挡得密不透风,没往詹事府伸过一次手,让他可以在手下面前保持绝对的权威。
将心比心,他要是反过来插手谁伺候皇上,谁掌管大内,那就太不知好歹了……边界感是良好人际关系的基石,朋友父子夫妻君臣皆如此。
一旦自己越过了边界,皇上也许当时不会放在心上,但潜意识一定会感到不舒服,早晚有爆发出来的一天。
可张永这个忙,苏录不能不帮啊……当初是谁帮他搭上皇上这条线儿的,又是谁在他最弱小的时候帮他顶住刘瑾的?都是张永。
这几年张永对他更是没得说。但凡他开口相求,张永一定会答应,再为难都会帮他办了,确实有个世伯的样子……现在张永遭了难,求到他这,苏录要是不答应,就太凉薄了。
手下人看到张永的下场,也难免会离心离德的……就连张永这样的他都不帮,那我们遇上事,他更不可能帮忙了。
至于马永成怎么想,他虽然不是很在乎,但能不树敌还是尽量不树敌。玩政治嘛,不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把敌人搞得少少……
所以张永这个忙,肯定就要帮,但不能自己开这个口,最好能找个嘴替,无声无息就把这事儿办了。
正寻思间,轿子稳稳落地,马永成挑起轿帘,恭声道:“大人,当心脚下。”
轿夫压下轿杆,苏录刚要起身下轿,却见谷大用急匆匆出了腾禧门。
“怎么才回来呀?皇上都等急眼了!”谷大用冲着马永成,没好气地嚷嚷道:“让咱家看看你是不是掉太液湖里,去伺候龙王了。”
“胡说八道,皇上特意吩咐不许打搅苏大人的正事,等忙完了再请他来……”马永成也一样没个好声气,又对苏录赔笑道:
“大人不用听他的,这厮最爱夸大其词了。”
苏录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一挑,这就叫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办法不就来了吗?
下轿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和煦的微笑,“我的错我的错,两位都消消气,咱们快点进去吧。”
“咱家已经下值了,就不跟着进去了。”马永成忙对他笑道。
“耽误公公休息了。”苏录客气道。
“哪里哪里,都是咱家应该做的。”马永成笑看着苏录进去腾禧门,这才转身踱着方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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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则跟着谷大用走向腾禧殿。
“一年多没见着苏大人了,可想死咱家了。”谷大用就没马永成那么讨好,还是用原先的态度对苏录。
“是啊,我也很想念公公啊。”苏录点头笑道:“还给你带了份小礼物呢,待会让人跟我到詹事府取一下。”
“哎哟,劳烦您惦记,”谷大用先是十分高兴,旋即又颓然道:“抱歉咱家也没给大人带礼物回来……因为我他妈这一年,全杵在居庸关上了,都他么没出关一步!”
“啊?”苏录一脸吃惊道:“没跟马公公轮换轮换?”
“没有,要不我见了那王八羔子就来气?大家一起陪着皇上离京,我一直跟居庸关上杵着,他就一直陪在皇上身边,都混成贴身大太监了!”谷大用愤懑道:“皇上回京来到居庸关下看见我居然很惊讶,说‘呀,把你给忘死了’,可见那厮就没提过我一回!”
“唉,确实不应该啊。”苏录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眼见来到殿门口,不适合再说话了,便轻声道:“咱们先见皇上,出来再接着聊。”
“哎。”谷大用应一声,也收起满身戾气,重新变得低眉顺目,慈祥得像个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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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铺着黄绸桌布的圆桌上,正中架着一具紫金锅子,锅底烧着银丝炭,锅内汤汁沸沸扬扬,白汽氤氲,却没有煮任何东西。
锅子周遭盘盏罗列备着鲜切羊上脑、羊磨裆、羊三叉,另有狍子薄片、银鱼、粉丝、冬笋片。另有数碟清口小菜,糟腌银条、蜜浸脆姜、酱渍瓜菹、腌雪里蕻,解腻清口。
旁侧案上还有一个小炉,专门用来温酒。
朱厚照早等得坐不住了,背着手在桌前来回踱步,听见通禀声,连忙快步迎上前,拉着苏录的胳膊往里拽,“可算开完会了,累坏我兄弟了。”
“快坐快坐。”说着一把将他按在椅上,亲自为他张罗起来,“你啥也别动,哥来给你服务……油碟还是麻碟?”
同时两个宫女上前为苏录‘奉匜沃盥’……就是一个捧着金匜倾出温水,另一个躬身捧着银制盥盘承接水沫,组成一套人形洗手台。
“油碟吧。”苏录就着缓缓流出的清水洗了手。
“再加点辣子?”朱厚照又问。
“那必须的。”苏录又接过手巾,擦干双手。
“我现在也离不开这玩意,吃啥都想加点。”朱厚照笑道。
这辣子来自苏录几年前种的番椒,已经在南海子一茬茬培育了好几亩地了。
虽然还是在选种育种阶段,但苏录作为一个四川人,当然要迫不及待尝试一下咯。朱厚照更是个好新鲜的,也一下就喜欢上了这种火辣辣的感觉……
调好了料碟,朱厚照又给苏录涮肉夹肉,好一通伺候。待苏录垫好了肚子这才巴巴望着他,“怎么样?三十天凑齐,有戏没戏?”
苏录慢条斯理吃下碟里的涮羊肉,拿起帕子擦擦嘴,“没戏……”
朱厚照明显神情一僵,一对招风耳都失望地耷拉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