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宗,杂项装备。要为十二万匹骡马每匹配四只防滑冰蹄掌,共四十八万只,现存不足三万,尚缺四十五万副。另配挖冻土、扎营用的冰镩、铁锹、铁镐各十万把,雪地运送辎重的爬犁三万具……这些都需要临时筹措。”
“……”听到这众人都已经麻了这海量的物资上哪凑去?还得一个月内送到前线去,皇上搁这许愿呢?
然而还没完,众人又听林之鸿接着道:
“第六宗,医药卫勤。金疮、止血等战伤药业已足额,但尚缺羊脂冻疮膏三十万瓶,生姜十五万斤,红糖三十万斤,烧酒五十万斤……”
念完之后,林之鸿总结道:“这些是我们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罗列出来的,都只给出了最低限度但战场和运输的损耗是很可怕的,所以实际筹措时一定要多多益善……”
然后他对苏录正色道:“汇报结束。”
“好,辛苦了。难为你们一晚上,就搞得这么细致。”苏录称赞几句又扫过在座官员道:“下面大家群策群力,看看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必需品?”
“这些就够我们喝一壶的了,大人……”众人苦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苏录却严肃地一拍桌子道:
“诸位,务必先搞清楚,我们筹措的物资,关系着十万将士、二十万民夫的生死!塞北雪原是什么光景?是北风卷地白草折,风掣红旗冻不翻!我们偷懒少筹措一副棉手套,可能就害一位将士冻掉手指,令其沦为残疾!”
“少准备一样厚袜垫,就可能害大量将士和民夫脚上的冻疮溃烂坏死,再也回不了家……”他越说越严肃道:
“既不用我们上阵跟鞑子拼命,又不用我们冰天雪地里运输辎重!我们不过是多熬上几夜,多费些精力筹措物资,我们有什么资格叫苦喊累?!”
“没资格。”众官员忙老老实实认错道:“大人,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抱怨……”
第一零一五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经过一场头脑风暴,在场官员又想出十几样物资。
比如防雪盲眼罩……雪原行军三日,必会大面积雪盲。
有在辽东工作过的官员介绍说,蒙古女真人会将桦树皮,烘烤加工成眼罩的形状,在眼部开两条细长狭缝,靠细缝减少进光,以此抵御雪地反光,防止雪盲。还可以在眼罩内侧抹炭黑,用黑纱包边,进一步削弱眩光……
还有官员提出,为士兵制造雪鞋或者踏雪板。草原二月底才开始转暖融雪,应该能派上用场……
又有卫生署的官员,提出为所有人配发皮水囊。这样早上出发灌满热水揣怀里,既能当暖水袋,又可以一天都有温水喝。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杜绝士兵和民夫直接吞雪解渴……那会快速带走体内热量,引发腹泻,导致大量非战斗减员。
以及防寒面罩、乌拉草、战马皮眼罩……全是不起眼,但可能会救命的东西。
众人又经过一番讨论,删除作用重复和不必要的,保留了六样补进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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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单就这么初定了,回头我请咸宁侯他们来掌掌眼,作最终定夺。”苏录仔细扫过每一样物品,接着吩咐道:
“咱们先按照这个清单来讨论,上头的每一样物资,该如何筹措?能不能按期如数运抵大同?如果不能,会差多少?”
顿一下,他又道:“完全不现实的,我们就没必要拿给咸宁侯他们过目了……”
“是。”属官齐齐应下,当场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逐项过堂。
“第一宗军粮,筹措难度不大。”负责筹措军粮的林之鸿率先禀报道。
“大明已经过了最窘迫的时候,如今仓场充实,又提前半年开始筹措,目前缺额只剩两成,天津和通州的官仓便可以覆盖……只是还需要制成炒米炒面,方便将士们行军途中食用。好在不算麻烦,过年加加班就能备齐。”
“至于五万石腌肉、油脂,现在正是年根儿,家家户户都有储备,我们多花点钱,每家收购一点,应该不难凑起来。”林之鸿郑重给出结论道:
“所以军粮一项当可如期补足差额。”
“冰天雪地的行军打仗,热量最重要,一定要多多收购油脂除了食用油脂还可以防止冻伤。猪油羊油狗油鸡油……有多少收多少。腌肉也要收带肥肉的,越肥越好……”苏录靠在椅背上,全神贯注地思索道:
“除了动物油脂,还可以收购黄豆、干果,这些都可以为将士们提供脂肪,还可提供优质蛋白。当然这些都没有数量要求,多多益善吧……”
“是。”林之鸿运笔如飞,记下指示。
苏录又问道:“运输方面没问题吧?”
“没问题。”林之鸿点头道:“上冻之前,穿山越岭的确实很吃力,但自从进了冬月,桑干河结冰后,我们就可以用冰床直接运到大同,运输成本降了九成,耗时还缩短到五天。”
苏录的目光随着林之鸿的汇报,转到了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桑干河道。
桑干河西起晋北朔州,流经大同镇城,自阳高县出山西入北直隶,过张家口、宣府、涿鹿,最终在怀来与洋河相汇,成为直通京津的永定河。
这是一条天然串起宣大前线与通州天津仓的水线,只可惜它穿山越岭、落差太大,沿途乱石险滩相接,夏秋汛期水急浪涌,别说漕船,便是小舢板也无法通行,完全不能用来水运。
但入冬之后又是另一番情形。不到冬月,整条河便冻得结结实实,浅滩、乱石、激流全被一尺多厚的坚冰盖平。那些落差过大的险滩,也变成了一段段短短的冰坡。
这时候,华北冬季限定版的运输神器——冰床,便闪亮登场了!
这玩意制作极其简单,就是木板底下钉两根铁条,人拿根冰枪站在上面,撑船一样溜着就走。冰面摩擦阻力极小,单人的小冰床可拉数百斤,多人操控的大型冰橇能拉两三千斤货物。
遇到冰坡时,几个人在岸上一拽就能上去,省时又省力。从通州出发,五六天便可直抵六百里外的大同镇。
所以原本计划五月出征,林之鸿却早早往宣大运送粮草,就是贪图冰车便捷又省钱,结果也算歪打正着了。
“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官员们了解到这条神奇的冰道之后,无不赞叹道:
“这就叫时来天地皆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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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宗军械,问题也不大。将士们的兵器甲仗早已配发在营,操练数月了。只需要加配药池皮罩、防潮药袋、火炮炮衣等雪地配件即可。这些全数交皇家军械局牵头,工部军器局协同,十天半月就能造完,随后续备用军械运送到位。
从第三宗马豆草料开始,才是真正要下大力气去补充的。
苏录看一眼自己的笔记道:“十五万二千石马豆、七百二十八万束干草的差额,这块从哪里着落?”
皇庄署的主任汪克章已是成竹在胸,起身主动请缨道:
“这块交给我们吧。”
“没问题?”苏录就喜欢这种勇担重任的。
“没问题。”汪克章点头道:“据卑职了解,马豆以黑豆为主,但其实黄豆战马吃了更上膘,只是太贵军中用不起。但这些年我们在北直隶大力推广,休耕地块种植大豆养地,单单各处皇庄库存的黄豆便有十二万石,再从民间采购一批,凑十五万石不成问题,不必从外省征调。”
顿一下他接着道:“干草也有办法。先就近收购北直隶、山西农户手里富余的越冬草料。同时,还可以从运河沿线收购草料……山东境内的应该也来得及运往大同。南直江浙一带的草料,来不及运往大同,但可以用来补充北直山东山西的市面,以免这些地方的牲口饿死。”
“好一个以南补北,以空间换时间。”苏录抚掌赞一声。
“保险起见,”汪克章又补充道:“属下还请征调太仆寺及各行太仆寺的储备马料,同样用南方的草料偿还,官仓、民间、马政多管齐下,定可万无一失!”
“好准了,这两样便归皇庄署牵头!”苏录当场拍板道:“太仆寺那边我来协调。”
又叮嘱道:“跟百姓收购草料的时候不要强买强卖。多付点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千万不要让百姓吃亏,一定要注意影响。”
“是,大人放心。”汪克章点点头笑道:“只要大学士把款拨足了,都是小问题。”
他说的这个大学士不是内阁大学士,而是詹事府大学士苏满……
苏满依然还管着银行署,闻言淡淡道:“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弘之已经吩咐了,战时批款采取简易流程,上不设限,事后再逐笔审计,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这份底气来自皇资委恐怖的利润,更来自苏阎王连抄万家的收获。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明白了。”众官员齐声应道,显然苏满这一年多主持日常工作,很好地树立起了权威。
“接下来,第四宗御寒被服,这也是最大的难题。”苏录接着往下梳理道:
“还需要御寒的棉大衣、牛皮暖靴、防寒手套各十万件。厚棉袄厚棉鞋、棉袜、棉帽、棉手套各二十万件。以及双层棉帐三万帐……”苏录看向半年前就已经回来的石天柱,问道:
“数目有点大呀,皇店署的被服厂能吃下这么大的订单吗?”
“不是有点大啊,是太大了,大人。”石天柱的小本本上已经写满了凌乱的数字,他苦笑道:
“属下匡算了一下,我们在北直有大小上百家能制造被服的厂子,差不多两万工人,就算一天不歇,二十天功夫,最多就能赶出四分之一的量来。缺口实在太大了,甚至连棉布棉胎我们都凑不齐。”
“不用发愁要相信百姓的力量,只要把百姓发动起来,就能集腋成裘、聚沙成塔!”苏录说着吩咐康海道:
“发动百姓的重任就交给对山兄了。一定要写一篇激情澎湃的大文章出来,点燃百姓的爱国热情!主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八个字简单有力——众志成城,一雪国耻!”
“等你把百姓的热情激发起来,我们就可以号召八百万北直百姓一起动手,为前线将士做棉衣!”
本年大造黄册之后,北直隶的户籍人口达到了八百万,比十年前整整多了一倍……中间还经历了连年大旱,刘六刘七之乱,可见从前脱户漏口有多严重。
“八百万百姓里,起码有几十万妇女会做衣服,我们哪怕只动员起一小部分呢?也有十几二十万双手了,十天半个月就能把活赶完!”苏录一捶桌子道:
“如果老百姓自己备料,做好以后,我们就按双倍的价格收购!家里没有料子也不要紧,我们提供布料棉胎,她们给做出来就行!”
“让山东河南的皇店也行动起来,立即在豫北、鲁北收购布料棉胎,运往北直隶来,分给百姓赶制!”他又吩咐石天柱道:
“你的任务最重,我让所有衙门都配合你,一定要争分夺秒,把御寒被服生产出来,按时运到大同!”
“哎,是。”石天柱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一零一六章 运煤去大同
至于蜂窝煤和蜂窝煤炉,就没什么好愁的了。正值这两样商品的热销季,又都是走量的大路货,消化这笔订单问题不大。
果然,便听石天柱禀报道:“炉具方面,现有两万具库存,遵化铁厂再抓紧铸造一批,差不多就够了。要是来不及铸造,还可以从民间借用一批,等铁厂造出来新的,再还给百姓就是……现在北直隶差有大几十万具蜂窝煤炉,不愁凑不出三万具来。”
“至于蜂窝煤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只是运送成品的话,路上很容易颠碎了。属下建议只运上等散煤到大同,煤饼随用随制,这样能省一半运力。”石天柱接着道。
苏录忽然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石天柱一愣:“大人,怎么了?”
“没事。”苏录笑道:“我忽然想到一个,‘运煤到大同去卖’的笑话。”
“噗嗤……”这下好多人也反应过来,发笑的人越来越多,石天柱也明白过来,老脸一红道:“糊涂了,忘了大同就产煤了!”
“这是好事儿,这下咱们又省了一笔运力。”苏录擦擦眼角道:
“你派人先去大同采购当地的优质煤,然后在民夫里教一批做煤饼的徒弟出来就行了。”
“是。”石天柱沉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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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宗铁件杂项,缺额也很恐怖……冰蹄掌四十五万只,冰镩、铁锹、铁镐各十万,爬犁三万,不光需求量极大,还很杂碎。
苏录看向农器局的负责人程万范。程局长愁眉苦脸道:“卑职已经盘算过了,连工部也算上,所有官营铁炉一刻不停,只能打出五分之一……主要是这些玩意没有一样能铸造,都得铁匠一锤一锤地锻造才行,不然往冰上挥两下就得断两截,把我们的头都砍下来都不够赎罪了。”
“你可以分一部分订单,给天津船厂的铁匠作,我让他们暂时停工,先加紧干这边的活。”苏录便道。
“那感情好,船厂那两千铁匠,干活是又快又好,但还是不够用啊……”程万范说着给苏录算笔账道:
“冰蹄掌四十五万只,一个熟练工一天干五个时辰,能打六只,需七万五千工;冰镩十万把,每工三把,约三万三千工;铁锹十万把,每工四把,两万五千工;铁镐十万把,每工三把,约三万三千工;爬犁三万副,每工一副,三万工。相加得出总需近二十万工。想要二十天完工的话,需要一万铁匠才行。”
说着他两手一摊道:“就算加上船厂的两千,我们还差了五千。”
“看来同样要借助民间之力。”苏录道。
“只能如此了。”程万范点点头,“我们自己的五千铁匠,集中力量打制冰蹄掌。同时还得委托船厂的木工作帮我们打制爬犁……”
“没问题,”苏录点点头,“船厂最不缺的就是木工。”
“冰镩、铁锹、铁镐打造难度不大,我们赶制一批样品,分发给北直山东山西的铁匠铺……命其加紧打造,希望能有足够的铁匠可用。”程万范接着道。
这时,一旁的统计局局长王汝舟开口道:“问题不大,冀晋鲁三省都是冶铁大省。”
“北直大半铁匠都已经在我们手里了。目前民间在册的铁匠铺有七百家,再加上私开的打铁铺子,能凑出个一千人。”
“山东在册铁匠七百有奇,算上莱芜官冶的匠户,在册一千三四百人。但兖州、济南产铁州县的民间铺户极多,又有不少逃籍匠户流落在集镇乡间私开铁铺,加起来能有个三千人。”
“山西更是煤铁之乡,阳城、太原、平遥、盂县、交城、安邑等地的民营冶铁作坊数不胜数,年产熟铁上千万斤,一个省就能掏出五千铁匠来。”
“好,那我就放心了。”程万范可算松了口气。
“那也得先看看他们所处位置,能不能把货按时送到大同。”苏录沉声吩咐王汝舟道:
“你回头先找出距离大同十天路程范围内的州县,再把各县的铁匠数量统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