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杀业,他老王家担不起啊。
苏录确实对浙江的清丈不满意……因为洪武二十六年,浙江的田亩数就是四千八百六十五万亩。
外公清丈的数据为五千两百万亩。以浙江百姓的水平,一百多年间,怎么可能只增加三百三十五万亩?
“好,我明年再复核一遍,发现谁敢顶风作案,该抄家就抄家!”他只好咬牙道。
“孩儿不是逼着外公横征暴敛,而是从南北直隶清丈的经验看,只要你清丈用的不是自己的人,必然存在大量的弄虚作假……这就叫神仙也改不了狗吃屎。”苏录正色道。
“还真是,我这个总督虽不算孤家寡人,但也确实管不住下面的千万胥吏。”王琼苦笑着点头道:“每每都有力不从心之感,皆因如此。”
“所以不怪外公,只怪孩儿没有给外公配上足够的人手。”苏录道:“好在山东河南江南的清丈都已经结束了,明年我有足够的清丈队,优先派给外公调用。”
“好,人手到位了我从头查一遍!把那些弄虚作假的贪官污吏也一并收拾了!”王琼重重一拍桌子道。
“就该如此!”苏录重重点头道:“我们只有这一次拨乱反正的机会,十年以后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一定要一查到底,绝对不能含糊过去!”
“明白了。”王琼应声道。
“那咱们继续。”苏录接着道:“这查出来两千两百万亩隐田,大都被籍为官田,再加上遏制住了士绅滥用优免,把该收的税都收了上来。所以虽然今年减免了两成的赋税,江南的税粮还是实现了比较大的增长……”
“多少?”王琼问道。
“七百万石,比去年多征了三百万……”苏录道。
“……”王琼彻底没了傲气,自己一共才征了三百万石,还沾沾自喜,真是可笑至极。
不禁暗暗发誓,明年一定要卷起来……哦不,把该征的税征上来!
但对他信心的暴击还在继续,便听苏录接着道:
“另外我们在江南推行了条编法,将劳役和杂税摊入田亩,一亩地征收两钱二分的地丁银,共计征收了一千三百八十六万圆……”
“多少?!”王琼都不想听了,就像一个考了九十分沾沾自喜的好学生,遇上了考满分的学霸,那点骄傲全都被浇得干干净净。
“一千三百八十六万圆。”苏录忙安慰他道:“不过这钱是用来购买各种劳役的,现在江南百姓服役,都跟做工拿一样的钱,光这块就开支出将近一千万圆。”
“那也还有三百八十六万圆的结余啊……”王琼咋舌道:“江南的衙门现在都成富户了!”
? 第一零零七章 青出于蓝胜于蓝
行辕书房中暖意融融,苏录和王琼谈兴正浓。
“我已经规划好了,结余的小四百万圆都有用项……江南的河渠塘浦大半还是洪武年间所修,百余年下来淤塞的淤塞,倾颓的倾颓,水利欠债太多了。”苏录说着,从文件箱中找出一本厚厚的规划,递到王琼手里。
王琼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江南水利十年规划》。
大到太湖治理、主干水道疏浚、修建水库蓄洪,小到运河水网连通,田间沟渠饮水……大大小小上千项工程,综合了防涝运输以及农田灌溉,并逐项列出了工程的详情、工期、人工和预算。
甚至还都附着相当精确的图例,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王琼好奇地看一眼编纂部门——詹事府水利工程处。
处长的名字赫然是‘苏录’,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现在工程费用这么高了吗?”王琼翻着规划,微微皱眉。
“是。”苏录点头道:“官府不能白征劳役了,得出钱雇佣工人,成本自然大增。所以我们才不得不把江南的水利工程,分拆到十年完成……”
“这是征收地丁银必然的结果,所以不能把地丁银当做可以支配的收入……它其实是货币化的劳役,必须专款专用,否则官府将什么工程都干不起。”他又补充道。
“明白了。”王琼笑道:“还以为这笔钱能干点别的呢,原来是我想多了。”
说着又问道:“年年都这么多工程,江南的民生能吃得消吗?”
“没问题的。官府基建本身就能拉动经济,只要不征白役,不误农时,所有人工都按市价发工钱,实际就是在向民间撒钱……何况我们干的都是有利于百姓安定、经济繁荣的水利工程。”苏录笑道:
“钱从官府流回民间,不仅实现了再分配,还实现了增值,解决了困扰江南的痼疾,经济自然会大大发展。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不会吃不消的。”
“这样啊……”王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缓缓问道:“条编法一亩摊二分二厘地丁银,着实不算低,老百姓就没怨言?”
“两钱二分确实不低,孩儿有三层考量。”苏录不慌不忙道:
“一者这是江南天下最富庶的地方,百姓不单靠种田过活,家家户户还养蚕、织布、做工……副业收入不比种田少。交了地丁银,就彻底免了劳役,让他们能腾出空来,挣更多的钱。
“我们测算过,地丁银大概是百姓副业收入的十分之一,负担还算合理。当然,绝不能搞全国一刀切……对那些商品经济不发达的省份,可以减额征收,或者采取双轨制……有钱的交钱代役,没银的照旧服役,然后把有钱人交的地丁银补贴给服役的穷人。”
“不能让老百姓为了交地丁银再贱卖粮食,甚至卖儿鬻女,我们的改革说到底,就是要重新分配社会财富,给底层百姓减负,绝不能像之前那样,不管什么样的改革,什么样的新政……最后负担总会落到底层百姓头上。”
“再者,地丁银是和田赋减免同步推行的。江南亩产高,田赋减两成,一亩增加两钱二地丁银,里外一算,百姓的负担基本持平,换来免除劳役,自然十分高兴,可谓官民两便。”
“最后,税收是强制剥夺百姓的财富,税率一旦定下来往后想减容易,想加可就千难万难了。”苏录沉声道:“所以一开始不宜定得太低,而要定在一个比较合理的税率上。”
“有道理。”王琼缓缓点头,寻思片刻又问道:“我在浙江就留意到,江南城市中有一大批没有土地的市民,原先还得按丁交人头税,如今丁银摊进田亩,他们岂不是什么税都不用交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无妨,田赋、地丁之外,还有工商税。他们虽然不直接交税,但交税的老板们肯定会把工商税,转嫁到他们头上好大一部分。”苏录笑道。
“工商税也是江南的重点改革项目吧,征收情况如何?”王琼问道。
苏录翻开一本账册递给他:“年底总账刚出来,正德七年应天十府,征收工商税共计四百四十二万圆!其中三百零九万归朝廷一百三十三万留给地方……多的府有二十万圆,少的也有十万,这笔钱是他们可以自由支配的。”
“好,好啊。”王琼不由高兴道:“穷家难当,富家好过,官府也是一样的。”
“外公且慢高兴,工商税收的结构还很不健康。”苏录特意他道:“这四百四十二万圆里,整整八成来自皇店、海运船队和江南市舶司,剩下两成才是民间交纳的商税。”
皇店和海运船队自不消说,虽然是皇家生意,但苏录规定,在当地经营就得向当地纳税……至于江南市舶司,苏录也规定将关税收入的两成留存地方。
“所以说地方上只征收了八十八万圆,比我预想的少多了……这可是江南十府啊!”苏录叹口气道:
“当然也是因为工商税从六月开始才正式开征,满打满算只征了半年的缘故。”
“半年八十八万圆,不少了吧?”王琼道:“要是一整年的话,不得一百七八十万圆了?”
“账不能那么算,”苏录摇摇头笑道:“不过正常来讲,接下来这些年,江南的工商税收会迎来一波大爆发,最终乐观的话能达到田赋的两倍,再不济也能持平。”
“会有那么多?”王琼惊得合不拢嘴,应天十府的税粮大概有近五百万石之巨,两倍是什么概念?他都无法想象了……
“这不是许愿,而是有史可鉴的。”苏录却信心十足道:
“北宋初年,天下方定,农业税还占总税收的六成五,工商、盐茶专卖只占三成五,狭义商税更是不过一成八。到真宗末年,农业税与工商税已各占一半……神宗熙宁十年,工商税收更是达到了六成八,农业税只占三成二。”
“南渡之后,工商税甚至突破了八成……当然也跟领土减半,耕地缩水有关。”顿一下他接着道:
“但哪怕刨除南宋,单看北宋也能清晰地看出,随着国家安定,工商业发展,工商税收必然会超过农业税……本朝开国已经一百四十四年了,接近整个北宋的国祚,整个江南未经战乱,经济一直平稳发展。如果工商税收不过农业税,没有任何其他的理由,只能是征收不到位!”
“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王琼寻思片刻,不由点头道:“单论江南的繁华程度,大明比之两宋是毫不逊色的。”
“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甚至不值得争论。”苏录笑道:“还不如好好研究研究,为何大明一直对宋朝的先例视而不见,饱受财政危机之苦,也不肯在江南开征商税呢?”
“呵呵……”王琼拢须笑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对江南士绅毫不留情了。”
“那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苏录断然道:
“接下来,要逐步调整江南的税收结构,在保证朝廷粮食供应的前提下,逐步降低农业税的比重,减轻农民负担,提高工商税的比重,增强国用。但要始终适应工商业的发展水平……牢记我们是分享工商业的繁荣,而不是竭泽而渔。”
“想让工商税收源源不断保持增长,前提是先帮助工商业做大做强,让更多百姓愿意进场做工、开店经商,把税基养大。同时不能让商家被重税盘剥,这样他们就算能苟延残喘,也会失去扩大经营的兴趣,工商税收也就失去了增长。”苏录接着叮嘱道:
“所以不仅要将工商税的税率定死,还要避免重复征税……过税在出发地一关完税,凭税票全国通行,沿途关卡敢重复抽厘,以贪腐严惩不贷!至于税吏差役吃拿卡要,也统统要禁止!”
“明白。”王琼重重点头道:“杀鸡取卵要不得,一定要把鸡养大养多,才能源源不断得到更多的鸡蛋。”
“是这个理儿。”苏录颔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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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短,不知不觉天色渐黑,外头风雪更大,屋内却感觉不到。那是因为护卫生起了炭盆,还把书房的灯都点着了。
王琼借着火光,一页页翻着账册,心中感慨万千。
“真厉害呀,弘之。江南这盘棋是彻底让你下活了!”他不由赞叹道:
“当初你下江南的时候,多少人在等着看你的笑话?觉得太祖以后就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你一个初生牛犊又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结果没想到,还真让你干成了!短短一年半不到,把江南的各种痼疾全都砍掉了,所有问题也全都理顺了!在没有增加百姓负担的情况下,大大提高了江南的财税收入……怪不得皇上会迫不及待打蒙古,原来是真有钱了!”
“……”苏录笑笑,没有告诉外公,其实根本用不着江南的赋税,单单皇资委下辖的皇店皇庄银行,还有海政衙门上缴的海运海贸利润,就足够支撑一场北征了。
? 第一零零八章 北归
“说穿了,归根结底就一条……让该交税的人把税交上来,一切就都好起来了。”苏录继续嘱咐王琼道:
“从前江南的死局,就是因为士绅不交税不服役,现在好容易把这盘棋下活了!外公接手之后,绝不能再把特权还给士绅。这是一步也不能退让的,一退,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这还用你叮嘱?”王琼重重点头道:“你费了多大劲、杀了多少人才换来的局面,我岂能为了收买人心,就让你前功尽弃,你放心,外公一定咬死了不动摇,谁劝也没用!”
苏录闻言欣喜道:“这就是我非要请外公来江南坐镇的原因,别人我可不放心!”
“哈哈哈,你这张嘴真会哄人,”王琼不禁调笑道:“我信你才有鬼。难道你老师王守仁也不行?”
“老师当然也可以了,”苏录讪讪一笑道:“不过老师还年轻,等将来接外公的班正合适。”
“这么说这几年,王阳明还得继续在江西剿匪咯?”王琼问道。
“是。我这做学生的真是不孝,让老师在江西啃最硬的骨头。”苏录歉意地叹气道。
江西的确是比江南更难啃的硬骨头……不仅士绅势力同样强大,而且地多山区,省界交错,官府政令到不了的深山坞堡比比皆是,宗族势力盘根错节,间杂土司羁縻之地。
还有宁王淮王益王,以及跟孔家一样难搞的龙虎山张家,想想都让人头大如斗……
王守仁去岁上任之后,剿抚并用,推行《十家牌法》,团练民兵,大大加强对地方的掌控用了一年多才终于一点点磨平了赣北的盗匪。
在上个月给苏录的信上,他说自己已经转战赣中,争取一年搞定,然后再继续南下,去啃赣南这块硬骨头中的硬骨头……还要重新整理江西,推行新政,没个三年时间根本搞不定。
“这也是没办法的,江西的情况太复杂了,”王琼安慰他道:“也就是你师父,换了别人根本摆不平。”
“是,老师在信上说,宁王久有异志,阴蓄死士,一旦朝廷跟蒙古开战,要防备他趁机作乱,所以孩儿只能继续不孝了。”苏录一点惭愧道:“放别人在江西,我真不放心。”
“宁王想造反?”王琼神情一凛道:“是不是应该在开战之前,先把这个隐患排除掉。”
“那样别人只会说皇上薄情寡恩,栽赃陷害,剪除宗室。”苏录却摆摆手道:“他想反就反吧,等他造反了,就没人会说皇上做的不对了。”
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下一步宗室改革,正需要这么个够分量的藩王来祭旗,之前的安化王分量还是轻了一些。”
“好吧……”王琼一阵无语道:“我是发现了,人家喜欢防微杜渐,你却喜欢令奸宄自出,然后关门打狗。”
“嗨嗨,是吗?”苏录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否认道:“因为孩儿发现,查案不如镇暴,镇暴不如平叛。乱而后治,往往才是解决这种问题的最佳对策。”
“也就是你能控得住局面,老夫可没你这么大的本事……”王琼苦笑道。
“没事,您老人家尽管放手去做,出了问题我来解决。”苏录大包大揽道。
“这可是你说的。”王琼看着他。
“是我说的。”苏录点头,
王琼便高兴道:“有你这话,我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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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两人继续深谈江南的方方面面,最后说到文教上……
苏录这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大力推行社学重建计划,如今八成以上的江南儿童,都可以就近免费上学了。条件好的府县,如苏松一带,甚至开始给蒙童开设算术课,从小打好基础……
一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皇上和苏大人在一天,算学的地位就会越来越高,将来很可能不学算学考不上进士。
二来,江南工商日益兴旺,各大皇店招工,能写会算的工钱直接高一截。纵使不进学,学好算术将来也有碗饭吃,家长自然愿意孩子学了……
“但这是慢功夫,对州县官来说意义不大,很多人觉得反正还有族学义学,不愿意每年拨款维持社学运转……之前的社学,就是这么荒废的。”苏录叮嘱他道:
“这是极其短视的!教育尤其是启蒙教育,不只是培养人才,还是在塑造学生的三观,移风易俗、教化下移,全靠社学,怎么能将这么重要的权力拱手让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