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将餐盘放上那张长桌,对左右的织工笑道:“我坐这儿不介意吧?”
织工们赶忙全站起来,不敢跟这位众星捧月的大人同坐。
“哎都坐下,不要拘礼。”苏录赶忙抬手虚按,又把右手边一个年轻织工拽回座位上。
“我就是个蹭饭的,顺便跟大伙聊两句家常,放松放松,放松就好。”
说着又挥手驱赶跟在身后的石天柱、燕三等人,“别在这杵着了,找地儿吃饭去,你们在这他们紧张。”
“是,你们慢慢吃,大人很和蔼的。”石天柱等人只好不放心地散去。
“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不用担心说错话。”燕三也笑容可掬地嘱咐道,就是不知道众人能不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同桌的工人们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坐下。
“动筷子呀,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肉。”苏录笑着招呼众人,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尝了尝,嗯……挺咸的。他赶紧喝口汤,也够咸的。
但这年月,舍得放盐是好事儿,不应该批评……他又就了口糙米饭,这才咽下去。
便笑问众人道:“今天这是加餐了,还是平时也吃得这么好?”
“呵呵……”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苏录恍然道:“看来今天是特意加餐了。”
“哈哈哈!”工人们笑得更大声了。
不过他们笑归笑,还是替厂里说话道:“回大人,今天确实是加了餐……不过平时也不差,中午一荤一素,大米饭管饱。我们原先给机户干活,顿顿不见油水,还天天见荤?想都不敢想!”
“是啊,原先东家老是买豆渣回来给我们拌饭,那玩意吃下去可涨肚子了。当时感觉饱了,可是下午放几个屁又饿了……”
“哈哈,吃饭呢,别胡说八道。”工人们笑作一团,也就渐渐地放开了。
苏录便一边吃饭一边跟他们聊天,问他们工钱能按时发吗?有没有克扣?收入够不够养家?
这都是跟工人们切身相关的事情,大伙便七嘴八舌答道:
“工钱每月初一按时发,从来不拖一天,更没欠过我们一文钱。”
“我们厂的工钱比市面高三成,普工也能拿到一圆五,养家糊口没问题。技工普遍两三圆以上日子就很不错了。匠师们就更不用说了,结花本的师傅一个月开二十圆呢!比自己当老板都赚得多!”工人们满脸憧憬道:
“所以我们都报了厂里的培训班,学好技术早点考上技工,日子就美滋滋了!”
“那还真不错,给这么高工钱,伙食又这么好,肯定得让你们没白没黑地忙吧?”苏录又笑问道。
“确实老是加班,”旁边的年轻织工接话道:“不过也没办法,海外订单太多了,根本忙不过来……而且夜班给双份工钱,还管一顿晚饭,大伙可愿意干了。”
“加班不是强制的,晚上实在有事儿,跟车间提前说一声,不来也不算旷工。”旁边的老工匠又赶紧补充道。
“是啊。”其他工人也道:“反正夜里闲着也没事,多挣点钱是正办。”
苏录听他们把加班等同于夜班,有些惊讶道:“听这意思,你们平时没有休息日吗?”
“有啊,清明端午、重阳中秋都放假。”众人摇头道。
“不是,一年就歇四天?”苏录咋舌道:“那你们可够辛苦的。”
“不辛苦,过年能歇四十天呢,三月还放一个月蚕月假。”众人却不觉得辛苦,甚至还觉得歇得有点长。
“其实过年歇个十天半个月就够了。蚕月的话,家里人手多,不用帮忙养蚕的,可以继续回来上班就好了。”
“……”见他们还嫌歇得太长,苏录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聊到最后,他又问众人:“光听你们夸厂里了,就没点不满意的?说出来我让他们改正,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刚说了不是?放假太长了……”一旁的工人小声道。
“好我记下了,不过这个得看大家的意见,一个人嫌长没用。”苏录点点头,又问道:“其他呢?”
众人犹豫了半天,也没人再开口。
“是没有还是不敢说?”苏录问道。
“大人,真没有。”工人们感慨道:“人得知足啊,比比我们原先过的日子,现在能吃饱穿暖,攒点小钱。受了工伤厂里给治,孩子能上厂里的子弟学校,逢年过节还发东西……现在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真的知足。”
“是啊,再挑毛病就忘本了。”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苏录自然能看明白,他们是不想给厂里惹麻烦,所以自己甭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来。
他抬眼扫过整座食堂,工人们已经吃完饭,拿着饭碗往外走,没有一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脸上的笑容透着安稳,装是装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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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结束视察前,石天柱请苏录给所有掌柜管事、坊长匠头讲几句话,指导指导工作。
见苏录摆手推辞,众人便一起鼓掌,不讲他们就不停。
“好好,讲几句。”苏录拿他们没办法,只好抬手虚压,待掌声停下,便清清嗓子道:
“今天这一圈走下来,我是真的大受震撼……不愧是皇店署的精兵强将,加苏州城的能工巧匠,强强联合,水平实在太高了!这么强的技术和管理,估计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家了!但是大家一定要戒骄戒躁,不断提高,千万不要志得意满,故步自封啊。”
“我在生产上是外行,就不瞎指导了,但有些道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比如质量是生命,口碑是最宝贵的财富。大家一定要不断提高质量,把苏州织造厂的牌子彻底立起来,以后只要是我们的产品,就可以比别人贵一截儿,还供不应求!所以要严把质量关,千万不能砸了自己的牌子,那就是把大家的饭碗都砸了!”
“还有就是,大家一定要记住,我们不是私人的买卖,我们是皇家所有,大明国有,所以跟民间的买卖是不一样的……追求利润当然是必须的,但一定要搞好工人的福利和保障,不能做出为了利润牺牲工人利益的事情。”顿一下,苏录接着语重心长道:
“这一点至关重要。大家应该也知道皇上和我在推行改革,改革能不能长久,关键就看有多少人拥护它。拥护的人越多,那改革的根基就越牢固,不会出现大家担心的人亡政息。”
“所以要想把我们这套长久搞下去,就一定要让我们的职工对厂子有归属感,成为改革的基本盘这样将来有人想要反攻倒算,他们才会像那十六位弟兄那样,拼命保护我们的成功!”
“江南士绅为什么像只纸老虎?看着吓人,但一戳就溃败。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好好维护基本盘,觉得江南百姓理所当然就会跟他们走。但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别人跟着你是为了有活路,有奔头,你却为了一己私利搞罢工罢市,搞坏了大家的生计,让大家活不下去,那谁还会跟你走?你当然就会变成孤家寡人了!”
“所以大家一定要牢记他们的教训,切不可重蹈覆辙啊……”
? 第一零零六章 交接
转眼进了腊月,铅云低压着江面,北风裹着碎雪,吹过江东门码头。
码头的接官厅内,苏录和程万舟等人围坐火盆,一边烤火取暖,一边谈天说地打发时间。
他们是来迎接王琼的。如今江南诸事粗定,北疆战事却一触即发,他不日就要启程回京,与皇上会合了。
王琼这位浙直总督也从杭州赶来,替他坐镇江南……今天就是王琼抵宁的日子,苏录当然得来迎接一下。
几人正谈笑间,门外的宋小乙忽然敲了敲门,低声道:“大人,船来了。”
“走,去接一下。”苏录便丢下火钳子,站起身来。
程万舟赶忙取来大氅,在苏录跨出门口的同时给他披上。
苏录紧了紧大氅,走到栈桥边,只见那艘打着浙直总督旗号的官船,正在缓缓靠岸。
待船停稳,架好舷梯,王琼便披着一件同样的白貂缘绯色大氅,在王乃屏的搀扶下走下船来。
步伐稳健,精神矍铄,半点不显老态。
苏录忙抢上前去,以家礼躬身相迎道:“外公舅舅,一路辛苦。”
“这么冷的天,弘之还出来接什么接?”王琼笑着佯嗔道:“在衙门等着我去拜见就是。”
“那不倒反天罡了吗?”苏录笑道:“就是因为天不好才要来接一接,这样才能显出孝心。”
“哈哈哈!”祖孙俩放声大笑,然后便共乘一车前往钦差行辕。
微微摇晃的马车上,王琼一边烤着火,一边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又一年了。”
“可不。”苏录深以为然道:“孩儿转眼来江南十五个月了。”
“这会儿阿长都会叫爹了。”王琼看他一眼道:“想儿子了吧?”
“说不想是假的。”苏录点头道:“跟外公交接完了我就赶回去。”
“这几日天气恶劣,朔风正盛,你敢坐船回去?”王琼问道。
“是啊,本来打算跟着海运船队回去的,但是因为寒潮来袭,船期推迟了,所以我决定走陆路骑马回京。”苏录点头道:
“正好锻炼一下骑术,别到时候出了丑。”
“看来你真是归心似箭了。”王琼笑道:“本来打算跟你仔细汇报一下浙江的情况,现在看还是算了吧,咱们直接交接完事儿,你就赶紧上路。”
“那也不用那么急,”苏录笑道:“正事儿要紧。”
“这可是你说的。”王琼道。
两个工作狂便在前往行辕的马车上,开始了工作汇报……
“浙江和江南像是兄弟俩,情况十分类似,所以我一去也面临着和你同样的处境……不把浙江士绅收拾服帖了,什么都别想干成。”便听王琼道:
“我便以大造黄册、清丈退田为抓手,准备跟他们好好过过招。但浙江的士绅,已经被江南士绅的下场吓坏了,又有平叛大胜的兵威摆在那儿,知道明着动刀动枪那是找死,所以没人傻到公开扯旗硬顶。”
“看来杀鸡儆猴用处不大,杀猴儆鸡还是成效斐然的。”苏录不禁笑道。
“那当然了,最强大最顽固的江南士绅都被干掉了,谁还敢以身试法?”王琼点点头,苦笑道:
“不过这不代表他们就老实了,明的不行来暗的,硬的不行来软的,也是很不好对付。”
说着他举例道:“浙江多山,多山的地方,宗族势力就格外强大,那些士绅便在大造黄册时,把田层层诡寄到族人名下。还专门往那种鳏寡孤独身上放……这样官府勒令退田时,就唆使族老到县衙哭嚎,说官府夺人祖产,吃人绝户,闹得影响很不好。”
“类似腌臜手段数不胜数,对付这种玩阴的,遍地抓人反倒落他口实。”王琼冷笑一声道:“但老夫堂堂浙直总督,还能让他们给将住军?那怎么对得起我外孙的信任?”
“哈哈,那你老人家是怎么对付他们的?”苏录问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玩阴的我也玩阴的呗。”王琼冷声道:“我表面上随他们折腾,暗中把一笔笔账记下来……又每个县挑一两家跳得最高的,猛查他们的罪状。”
“这些土豪劣绅素来无法无天,作恶多端,哪一家都经不起查。几个月下来,查实的罪状有上千件,然后各县同时抓人开审,抄家杀头,一个也没放过!”
“这下剩下的士绅也知道了,谁闹我就干谁,终于全都老实了,该退田的退田该交税的交税……”王琼拢须笑道:
“在我离开浙江前,黄册已经完成了九成,清出隐田一千八百一十二万亩,隐户两百四十一万户,共七百六十二万丁!”
“今年全浙一共征收了三百四十万石税粮,各项杂税折色八十万两!”王琼难掩得色道:
“另外补税方面,我让他们先补最近三年的漏税,一共收上来税粮四百七十四万石,各项杂税折色一百二十二万两!”
“厉害啊!朝廷马上就要跟蒙古人开战了,这笔收入太重要了!”苏录由衷赞道:“真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也就外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浙江收拾成这样!”
“不辱使命就好……”王琼乐得胡子直翘,外孙夸一句,他能乐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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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钦差行辕,吃过一顿热乎乎的涮锅子,苏录又让王琼睡个午觉再说。
但王琼精力旺盛一摆手说:“在船上除了睡就是睡,现在逼着我都不想合眼。”
“好吧,那咱们就继续。”苏录终于知道老爹那么懒散,自己骨子里的卷王基因是哪来的了。
于是爷俩转移到书房,苏录命人将炭盆烧旺,热茶斟上,再把那几箱子账册抬过来。
然后把房门一关,开始跟外公亮家底……
“咱们就先从黄册说起……洪武二十六年,应天十府在册耕地约五千五百万亩。截止去岁,账面仅余四千一百万亩,被侵吞隐占一千四百万亩。”
“本年大造黄册之后,现在的在册耕地为……”苏录故意顿了一下道:“六千三百万亩。”
“多少?!”王琼登时目瞪口呆,“你查出来两千两百万亩隐田?”
“其实大半不是查出来的,是抄家抄到的。”苏录笑笑道。
“哦对,你前前后后抄了一万多家大户。”王琼一拍脑袋道:“隐田基本都在他们手里。”
“是的。”苏录点头道:“外公要是在浙江也多抄抄家,肯定能查出更多的隐田来。”
“呃……”王琼怎么能听不出来,苏录这是嫌他在浙江不够强硬。可谁又能有苏录那个魄力,一杀就是上万人,一抄就是上万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