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原先只收生丝,可蚕农自家缫丝,手艺良莠不齐,质量不稳定。而且还有人不舍得去粗取精,坏茧跟好茧一锅煮出来好丝也糟蹋了。”杨二在旁答道:
“所以咱们索性建了缫丝坊,收茧回来自己缫,生丝质量就稳定多了。”
“原来如此。”苏录点点头,看着一筐白色的蚕茧,问道:“这蚕茧是怎么定级的?”
“我们有标准,当然还得靠经验。”杨二说着便吩咐选茧的工人,“给大人讲讲。”
“是。”工人应一声,从筐里拣出四个茧,并排摆在黑布上,“大人您看,这头一个圆滚滚,白胖胖,壳儿匀净,可以定为上茧,用来织妆花锦缎。”
“我看这第二个更大呀。”苏录指着第二个蚕茧问道:“还以为这个是最好的呢。”
“这个是大一圈,但大人摸摸看。”工人将两个茧递到苏录手里,苏录发现第二个茧明显硬邦邦的。
“这叫双宫茧……是俩蚕宝宝挤在一个茧里了,这样的丝过粗,织不了薄绸,不过做丝绵被最合适。”
“日本人最爱这种丝,卖给他们反倒价格最高。”石天柱笑着插话道。
“那就卖给他们,”苏录笑道:“丝绸是可以敞开卖的。”
“这第三个明显长歪了,皮薄个儿也小,是次茧,织不了高档货,只能用来织粗绸、做里子。”众人接着介绍道:
“这末一个穿了洞、发了黑的,叫下茧,缫不成整丝,但可以剥点短丝搓线、打绦子,废物利用也不浪费。”
“这样啊……”一众老大人也恍然,穿了一辈子丝绸,今天终于长见识了。王华问道:“你们就这么一个个的用眼挑啊?眼花了怎么办?”
“回老大人我们有这个。”工人拿出一个打磨光滑的竹卡规,一边演示一边介绍道:
“把茧子放到这个洞里,只有正好卡住的才是上茧。卡不住的大茧基本都是双宫,漏下去的小茧是病蚕、弱茧,这样就快多了。”
“确实巧妙。”王华赞许点头。
“分等级不光为定价,更为分开煮茧。”杨二补充道:“上茧要文火慢缫长丝。双宫丝乱,次茧丝短,混在一处煮,长丝一被缠断,就白瞎了。”
“有意思,门道真多。”苏录和刘大夏听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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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收丝院,第二进便是缫丝坊。一进去就蒸汽弥漫,热浪扑面。
原来车间里砌了一排炉子,炉上坐着一口口大陶锅,锅里煮着蚕茧,怪不得会这么热。
每个炉子都有专人照看,火大了撤柴,火小了添柴,十分地忙碌。
“看来对水温要求很严啊?”苏录见状问道。
“大人说对了,缫丝的头一条就是控温。”燕三点头道:“绝对不能让锅里的水沸了,那样会把丝煮老。煮到蟹眼水……也就是水面冒出像螃蟹眼睛一样的细密小气泡,就得停止加热。”
“这时候刚好软化外层丝胶,一蹭就能找到丝头,又不会煮老。”说着他让缫丝女工给苏录现场演示如何找丝头。
只见女工手持一把棕榈硬丝扎的小刷子,叫索绪帚,把蚕茧轻轻按在水面下,慢悠悠打着小圈蹭几下,接着轻轻往上一提,便带起了一把亮晶晶的长丝。
? 第一零零四章 中华核心科技
“这叫‘索绪’,是缫丝的传统手艺,不练个两年练出无情铁手,休想在锅里找出丝头来。”燕三介绍道。
刘大夏忍不住问道:“咱就非得在锅里找头绪吗?不能捞出来?”
“当然不行了老大人,”燕三苦笑道:“理绪绕丝都得在温水里操作,水面不冒热气了,还得赶紧添柴加温。”
苏录忽然想起一事道:“皇家研究院好像捣鼓出了酒精温度计,你们可以采购一批,这样就不用约摸温度了。”
“还有这种宝贝?那一定要买来试试!”厂里众人忙作大喜状。
陶锅边上便架着缫丝机,只见女工将七粒茧的丝头合为一绪,先穿过集绪的瓷钱眼,绕过导丝滑轮,再经横动导丝杆,一圈圈齐齐绕上丝軖。
“原先缫丝需要两个工人。”燕三从旁解说道:“一个专管投茧、找丝头、接断头,另一个只负责手摇丝軖。但咱们沈总工将丝軖改成了脚踏传动,手脚配合,一个人就能缫丝了。”
他一指那沈总工,正是之前担心怠慢了苏录的那位本地匠师。
沈总工忙谦虚道:“是大伙儿一块搞出来的,小人不过牵了个头。”
“他还把缫丝机从双绪改成了三绪。就这台脚踏三绪车,直接让厂里省了一半的缫丝工,效率却提高了一半,所以厂里重奖了他们五千圆!”
“该奖,好活当赏!”苏录点头大赞道:“技术进步就是生产力!一定要鼓励这种提高效率、改进质量的发明!”
“确实也改进了质量,用这台机器缫的丝,匀度、韧性都提升了一倍。”燕三笑道,“同样一筐茧,咱们缫出来的丝,拿出去卖的话,价钱能高一半!”
“怪不得要自建缫丝坊。”刘大夏不禁笑道:“有这么好的机器,谁能忍得住?”
“老大人说的是。”燕三陪笑道:“不过我们还是为了保证丝的品质。好丝才能织出好丝绸,赚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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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众人又参观了络丝、捻丝、整经、浆丝各坊,真切感受到丝织厂分工的精细……
络丝坊里,工人坐在络车前,把缫好的生丝一根根理顺,均匀绕在六角竹籰上。这一步也称理丝、解丝,目的在于方便后续使用,同时增强丝的韧性。
捻丝坊则是给生丝加捻的,所谓‘单丝不成线’,所以要像搓绳子一样,将几股单丝捻在一处。捻丝力度和捻数全都极有讲究,强捻做绉,垂坠挺括;弱捻做缎,柔软光润。经线多少捻、纬线多少捻,按不同的品种都有不同的要求……
捻丝坊里同样用上了改进的大捻车,一次能带四十根丝,捻得比人手匀多了,速度还快数倍。
整经坊则立着一排排改良过的长经耙,几万根经丝穿过竹筘,拉得笔直,一次就能整好几十丈长的整幅经轴,密度分毫不差。
燕三告诉苏录,以前两个人扯着丝满地爬,一整天未必整完一个轴,如今一个工人半天就能整完几轴。
之后再送去浆丝坊中,用细棕刷蘸着稀浆均匀扫过经丝,然后放置阴干。这样经丝不发霉,上机织造断头极少,织出来的绸缎才能密不透风。
处理好的生丝分作两路……大部分直接送素织车间,先织成坯绸,再送城中炼染坊脱胶染色,踹绸压平。
另一部分上等丝,则先送去炼染成五彩熟丝,备好片金捻金线再送回来,用以织就妆花、织金锦缎……这才是整座织造厂最赚钱的产品。
因为之前参观耗时过长,眼看快到饭点了,燕三便带他越过素绸车间,直奔新落成的大花楼机坊!
好让大人对织造厂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这座车间经过专门改造,将其他方向的窗户全都封死,只在屋顶开了一排北天窗。
因为提花织造最忌太阳直晒,光线一晃,织工很容易就会看花了颜色。北向天光柔和稳定,一整天不偏不斜照下来,既能满足采光,又不会晃到眼睛。
地上还铺了用于隔潮的杉木地板,这一切都是为了车间里那二十张一丈多高,近两丈长的大花楼机。
每张机子配两个工匠,花楼上高坐着拽花工,照着花本的线结一牵一提扯起经线。机子下端坐织纬工,只见其双脚踏杆,手扯绳套,梭子便顺着滑槽,‘啪啪’地左右飞过。
木筘随即将纬丝牢牢打紧,两人喊着提花号子配合默契,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录感觉看一天都不带烦的,实在太解压了。
刘大夏也是一样的感受,他看着已经织好的三尺缎面上,一朵朵朱红牡丹错落开在云纹之间。花瓣层层叠叠,线条纹丝不乱,还用赤金线勾了边。复杂得一眼数不清一片花瓣有多少层。
而这些精美繁复的图案,就是花楼上的拽工不断提起经线,楼下的织工用梭子来回织入不同颜色的纬线,一点点交织而成的。
更让他震撼的是,工人们都不抬头看缎面,织出来的花纹竟丝毫不乱……
“难道他们把织法都背下来了?”刘大夏不由张大了嘴,“这么复杂的图案,怎么记得住?”
“老大人,一幅大妆花有几万根经线,哪根提、哪根沉、哪处换什么颜色?神仙也记不住。工匠靠的是这个——花本。”一口苏味官话的沈总工,拿过来一块换下来的花本,给刘大夏过目道:
“其实他们也不清楚自己在织什么部位,就是顺着花本操作而已。”
刘大夏接过来一看,那就是块丝线、棉线编结的厚板,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线结,就像一团乱麻,看得他一头雾水,“看着这个就知道该怎么织了?”
“是的。”沈总工点头道:“画师画出图样后,挑花的师傅便以丝线随画量度,算计分寸……哪一格对应哪束经线,该提还是该沉?全编成一个个结,打在这样的花本上。”
“工人们拿到花本后,便将其经线和花楼上垂下的同量通丝,一一接在一起,这样花本花样就过到花楼中了。楼上拽工依序拉花本上的一个结,力道顺着通丝传下去,该提的经线便齐齐抬起。楼下织工也依序换上不同颜色的纬线,将其织在了缎子上。只要严格对照,半分不会出错。”
“这是何等的巧妙啊?真是大开眼界!”刘大夏仰头看着那瀑布般垂下的通丝,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录也很震撼,但他比刘大夏听得明白,心说这不就是二进制编码吗?
经线对应纵格,纬线对应横格。经线作为纯色背景,纬线负责上色。经线在纬线上就增加一个色点,在纬线下就不增加。这样只要预先编好程序,挂载上去,就可以生成相应的图案了。
所以只要挂载相同的花本,换成不同的织机和工人,也能织出完全相同的花纹。同样的,只要换一块花本,就又能织出不同的花纹了。真正实现了设计和生产的分工!
这样,织造精美繁复的锦缎,就不再是少数顶尖织匠的专利,可以实现大规模生产了,真是太牛逼,太超前了!
苏录掏出帕子擦干净手,抚过一匹刚完工的妆花锦缎,只见彩丝润泽,金线流光,藻纹交映,一花衔一叶,一纹扣一纹,完全是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怪不得两千年来,丝绸都是天底下最抢手的尖俏货……”他看了许久,由衷感叹道:“那些外国的王公贵族,愿意为一匹丝绸一掷千金,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啊,原先总觉得锦缎太贵,现在看来,就该卖这么贵。”刘大夏赞同道:
“这工艺、这手艺,技术含量太高了,也难怪外国人怎么都学不会。”
“确实是天朝工艺的登峰造极之作。”苏录点点头,原本他认为造大型战舰,是眼下最精细最复杂,技术含量最高的行业。但看了苏州织造厂,觉得还是丝织业远胜一筹……当然它们也不一样,一个大而复杂,一个小而精细,都是明珠!
他又沉声指示道:“他们学不会也不能大意,这是咱大明多少代工匠才攒出来的金饭碗!一定要加强保密,花本、机子、手艺,绝不能流出去。咱的子孙后代,还指着这门手艺赚全世界的钱呢!”
“大人放心。”燕三忙保证道:“工人进厂第一天就得学保密条例,必须背得滚瓜烂熟才能上工。再说厂里厚待工人和工匠,大家都以厂为家不会吃里扒外的。”
“而且咱们从养蚕到最后织出锦缎,分工这么细,工种这么多,他们就是偷到一两个环节,也无济于事。”石天柱也道。
“千万不要大意,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利润这么丰厚的产业,别人用一百年偷学到也划算啊!”苏录沉声道。
“是!”厂里众人忙恭声应下,心里都乐开了花。可想而知,此次视察之后,织造厂在系统内的地位,定会大大提升了!
死皮赖脸请大人来厂里的目的,就算达成了!
? 第一零零五章 基本盘
视察完生产线,中午放工的钟声正好敲响。厂区中咔咔咔的机杼声戛然而止,织工们拿着饭盆,从各处车间工坊涌出来,有说有笑地汇向各处食堂。
“饭点了,请大人和各位老大人移步用餐吧?”燕三恭声问道。
“去食堂用个工作餐就行了。”苏录果不其然,不出意外道:“诸位老大人随我体验一下纺织工人的伙食。”
“好好,看看工人吃什么。”王华等人欣然应允。
“是。”燕三轻声应下。
“你们厂区一共几个食堂?”苏录便问道。
“回大人,十二个,就这工人还得分两拨吃饭。”燕三答道。
“那就去八号。”苏录便随机选了一个。
燕三迟疑一下,硬着头皮劝道:“八号食堂路最远,环境也不如一号那边……”
“是不是一号的饭菜也更好啊?”苏录笑道:“就去八号,看看工人们到底吃得怎么样。”
“是。”燕三只好头前带路。
一行人便顺着厂道往西,走了小一刻钟,便见一座旧粮库改的大食堂,墙上刷着四个斗大的黑字‘八号食堂’。
这时工人已经都在里头吃饭了,一走进去闹哄哄,放眼望去全是人。好在屋顶高,窗户开得敞亮,并不显得憋闷。
食堂的形制跟詹事府差不多,一排排长条木桌长条凳,坐满了用餐的工人。不过不是詹事府那样的自助餐,而是一盆盆大锅菜,花样不多,但胜在量大管饱。
这会儿已经不用排队了,苏录等人接过个白瓷饭盆,便到供餐台前打饭。
打饭师傅看着石大人、大掌柜都小心翼翼陪在一旁,就知道面前是位大人物,赶忙点头哈腰道:“盆里菜都凉了,剩的也不多了,后厨还有新做的我给大人端上来。”
“不用。”苏录摆摆手道:“正常打就行,别搞特殊。”
打饭师傅偷瞧一眼燕三,见他无奈点头,只好歪了歪饭盆,把剩下的饭菜打给苏录等人。
每人得到一份糙米饭、两块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勺酱烧豆腐,外加半条煎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这让几位大人大感讶异,王鏊和王华异口同声道:“厂里伙食这么好?”
“这么挣钱,让工人吃得好点,不应该吗?”刘大夏却觉得理所当然。
“有道理。”苏录点点头,看到有个空位就走过去,头也不回地对众人道:“各自找地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