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放心，吃完这碗面我就回去下令开动！”石天柱说完又垮下脸道：
“光顾着说话，面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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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石天柱一声令下，冬月初一皇庄署在江南各地的招工点同步开始招工。
之前，皇庄署已经在《应天时报》上连做了五期招工广告……从第二期开始，《应天时报》就靠快马传递，在江南各府同步发行。远一些的松江、安庆等地，也不过比南京晚发售个大半天。
在这个车船都慢悠悠的年代，已经算得上很同步了。
皇庄署的招工广告也借着时报的影响力，传遍江南各府县……失业已久的江南百姓早就把报纸翻烂了，寻找自己能报的工种。见天掐着指头数日子，就等着冬月初一这天快点到来。
那真如久旱盼甘霖，久旷盼……
初一这天一早，皇店署在无锡县的招工点刚下了门板，在门外等了半宿的老百姓呼的一声就冲了进来，差点把开门的小伙计给踩在地上。
“我要报名！”
“招我吧，我什么都能干！”
“少开点工钱也不要紧，给个活干就行……”
“招我招我！”
刚才还一片安静的皇店里头，瞬间就炸了锅。
“出去，都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门口排队去！”招工的掌柜们差点给挤死，大声喊叫着撵人道：“这样谁也甭想报名！”
“不要急，都有报名的机会！”
好容易才把挤进来的人群撵出去，惊魂未定的小伙计在门口站住了，对着门外长龙似的人群喊道：“可不能再挤了！一次只能进十个人，谁再挤就永不录用！”
“那得等到啥时候啊？”百姓们一阵抱怨。
虽然地处江南，但冬月里也够冷的。老百姓在外头排队冻了半宿，一个个面皮青紫挂着大鼻涕，也难怪一开门都跟疯了似的……
大掌柜看了叹口气，吩咐伙计们道：“给大伙儿熬个姜汤驱驱寒。”
但百姓们并不领情，“多谢掌柜的，那我这队咋办啊？”
大掌柜的自然不会被问住：“你们先排队领个号牌，待会叫号进去，就不用杵这吹风了……”
这也是最基本的筛选，要是连叫号都听不明白的，肯定不是招工的对象。
江南百姓的素质还不至于低到那种程度。大伙每人领了个号牌，便转头去排队领热姜汤了……
反正今天这队是非排不可了。
这其实也是一种筛选，伙计们都盯着，有哪些不遵守秩序、插队的，甚至抢人家姜汤的，统统都会被拉黑。
工场是个有组织有秩序的地方，这种害群之马越早剔除越好。
这时门口的伙计也开始叫号了，“一到十号！”
“来了来了！”
“在这在这……”被叫到号的百姓赶紧把汤碗胡乱塞到别人手里，小跑着进了店里报名。
报名的面试很简单，只要身体健康，不痴不傻，有把子力气，就可以签试用合同。
要是能写出自己名字来，就会被高看一眼，分配到一些有技术含量的工种，比如船夫马夫……
要是能写会算有手艺的，那就直接夯爆了，当场分配工作！
第九四一章 燕三
江南各府县城，招工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百姓们确实不用着急，甭管你是织工、染工、账房、铁匠、木匠、船夫、车夫、力工……只要有手艺或肯出力，皇店署统统来者不拒，甚至连女工都招。
而且跟报纸上说的一样，工钱至少比行价高三成，当月结清不克扣，中午还管一顿热饭，还有工伤补助……这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找不到的好差事。
签了契书的老百姓一个个兴高采烈，美得冒泡。几个月来找不着工作的阴霾，终于一朝散去，呼朋唤友准备去喝两盅庆祝一下。
大街上终于不再死气沉沉，充满了久违的欢乐气氛……
但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大户们只觉得这帮草民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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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观前街，正冲着皇店招工点的丰乐酒楼二楼，包间里坐满了丝织行会的老板们。
隔着纱帘看着外头乌央乌央的报名人群，老板们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这群喂不熟的狗东西，谁有骨头就跟谁走！”
“有奶便是娘，一点节操都没有……”两个年轻些的老板愤愤关上了临街的一排窗户。
但大部分人骂不出口，毕竟好几个月没丢骨头、奶孩子了，怨不得工人都改投门庭。
缫丝大户徐平徐老板便换个角度恨声道：
“招吧，招吧，把全苏州的人都招去才好呢，他们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得给吃破产！”
“就是，人招起来容易，但招起来就得养着！不然咱们也不会……”起先那个年轻的王老板刚要信口开河。
旁边人赶忙咳嗽两声，让他别胡说八道。另一位织锦行的顾老板接过话头道：
“那帮北侉子懂个屁的做生意？人生地不熟的，以为招了人来就能干起买卖来？做梦去吧！”
“就是，丝从哪来，怎么开工？以为光招工人就能织出缎子来？关窍都在大师傅手里呢！一步摸不清就能卡死他们。”
“我看他们三个月就得赔得关门大吉！”
“用不了那么久，年底就得关门，等着看笑话就是……”
“哈哈哈……”
老板们纷纷表达对皇店署的极度不看好，除了对方明着抢他们的饭碗外。他们还觉得对方应该是迫于长官意志，才不得不来江南救场的……
不然实在无法理解，对方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库库一顿招工，而且什么阿猫阿狗都招，到底图个啥？就为了救济一下当地的百姓？
所以一定是苏阎王撑不下去了，拉他们来垫背的，一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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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人家皇店署可不是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苏录早在几年前就为今天在做准备了。他从一开始就投入了大量的心血，狠抓经营，抓管理，抓人才培养。在他的悉心培育下，皇店署从接手非法寺产、商铺起步，一年一个台阶，如今已经成长为生意遍布北方的庞然大物了。
皇店署也没有仗着出身优越吃老本，而且一直锐意进取，求新求变，不断拓展自己的商业版图。
比方西山的煤窑，本来在和尚们手里时，往煤块里猛猛掺煤矸石，卖得还愣贵，爱买不买，销量自然难看。不过和尚们不在乎，反正可以跟居士摊派。居士们看在佛祖的面子上，也只能捏着鼻子买。不捏鼻子不行啊，不然这煤一点着，熏得人都能看见佛祖了……
皇店署接手西山煤窑之后，在苏大人的提议下，把煤炭磨成粉混上黏土，做成三寸厚的蜂窝煤。一块煤能烧小半个时辰，火力均匀屋里还没有烟，里外里算下来花费比原先低三成！
一开始京城的百姓还不信，买回去一试果然牛逼！蜂窝煤销量一下子就比单纯卖煤翻了好几倍！迅速抢占了京城煤炭市场的大头。
第二年，其他煤老板也学会了做蜂窝煤，本来以为这下能把市场抢回来了吧？
谁知煤厂又委托皇家研究院，研制出带独立烟道的蜂窝煤炉子，由改制后的遵化铁厂代为生产。
用这种炉子烧蜂窝煤燃烧更加充分，比原先用散煤炉灶，又节省了两成。夜间还可调小风门封火，炉子一宿不熄，避免半夜冻醒，也省了每日反复引火的麻烦。
外置烟道还能将烟气尽数排出屋外，杜绝煤烟中毒，屋内烟尘也更小，还可以直接在炉子上蒸煮，这样百姓就不用再另起炉灶了，十分的方便。
而且最关键的是，遵化铁厂批量铸造，成本压得极低，皇家煤厂得以低价销售，竞争对手想跟都没法跟。而且他们仿制的蜂窝煤，不管怎么改进，放进皇家煤业的炉子里烧完后，都很难再拿出来，只能灭了炉子熄火敲碎了抠出来，非常的麻烦。
最后只能黯然退出了市场……
独占京城市场后，皇家煤业没有止步，而是把销售网络铺遍了整个北直隶，还通过海运行销山东沿海，乃至辽东半岛。
尤其是辽东，冬天奇寒，烧柴烧炭持续取暖贵得离谱，普通军户人家熬不过冬天全家被冻死，或者受不了举家逃进关都是常事。这也是大明在辽东遇到的最大障碍，人口不断减少，何谈开发辽东？
但蜂窝煤加铁炉子一套下来，取暖效果强上太多，还用不了那么多的蜂窝煤。从辽东往天津运木头的海船，返程时拉上满满一船，运费十分低廉，普通军户都用得起。
如今，辽东冬天冻死人数减少了九成，人口不但不再往关内逃，还因为木材生意兴盛，好多山东河北的百姓搬到了关外。让辽东的人口在一百多年后，终于出现了正增长！
对皇店署来说，这生意看着利薄，但架不住量太大了——家家都需要，不光北方漫长的冬天，其他的季节也离不开……一年光煤和炉子的纯利就有一百万圆！
还让百姓减轻了负担，辽东的军户也能安稳过冬，可谓真正的三赢！
其实还保护了生态，只是这时候没人认这个账……
这样的生意皇店署可不止做了一桩两桩……比方遵化铁厂原来一年产铁几十万斤，改制之后换了新高炉，产量翻了几十倍。除了供应军队，富余的产能还能打造铁锅、农具、铁钉……卖遍北方。
还有遍及北方的粮铺、布庄、货栈……经营上全都可圈可点，管理上更是遥遥领先。是以哪怕前几年北方大旱、流贼闹得又凶，皇店署的生意还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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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过程中，皇店署自然锻炼出了一大批懂经营、会管理、肯干事的掌柜、账房、管事的……而且全都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别的不说，格外顽强，格外能吃苦！
燕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是正德三年冬，逃难到北京的。路上天寒地冻，全家都快冻死在皇城根下。万幸苏大人开办了皇恩院，他一家这才有了个活命的地方。在皇恩院烤着炉子，喝了半个月热粥，才捡回命来。
而且皇恩院不光让他们活命，还请了先生教他们认字、算数。他聪明伶俐，又极度珍惜这个宝贵的机会，一冬天认了一千多字，加减乘除算得比先生还快。
于是第二年分差事，大部分人都去皇庄种地，去工社下工地，他却被选去皇店署，分到了宣武门煤店当学徒。
他勤快嘴甜，很快就讨得店里上下喜爱。他还肯动脑子，遇到老人、妇人来买煤，他就主动给人送上门。服务到家是一方面，他还多留个心眼，记着这户人家有几口人，一天大概烧多少块煤饼。
算着快烧完了，不等人家上门，就主动推着煤送过去。顾客自然十分高兴，往后就定了在他家买煤，不再去别家了。
就这么着，宣武门煤店的口碑越来越好，一年以后，就成了全京城销量第一的店面。
皇店署向来秉持苏录的绩效主义，他干得好，就被送去培训学院学管账、学经营。二十岁他就成了朝阳门煤店的大掌柜，一年底薪加提成加分红，能拿将近一千圆，在京城买房置地，正经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这次皇店署南下开拓新局，他第一个报了名，他老娘想不通，不愿意他南下，“你在北京待得好好的，一年上千银圆拿着，何苦去江南人生地不熟地闯荡？”
“就是，该娶媳妇了。”他爹也不高兴。“别瞎跑了。”
他却只是笑：“爹娘，咱们的命是苏大人给的。现在大人需要有人替他开疆拓土，我哪能躲在京城享福？那还有良心么？再说江南那么大的生意，比卖煤有出息多了。”
他爹妈便不再拦着了。倒不是因为他能做多大生意。生意做多大是大呀？爹妈觉得现在这收入，就吃不了花不了。
但苏大人的恩情不能不还呀……
于是他跟着苏大人来到了江南，虽然苏大人并不认识他，但他并不在乎，他只要能为苏大人的事业添砖加瓦就足够了。
在初步了解了江南的情况后，皇庄署长石大人决定把带来的精兵强将分散到各府深入考察，并宣布考察结束后，各人自行选择理想的管理岗位，如果多人看中同一个位子就竞争上岗！
燕三被派到苏州调研，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苏州丝织业的底摸得透透的，最后决定竞选苏州织造厂的大掌柜！
这也是所有可选职位里最重要的一个。
要干就干票大的！
第九四二章 阵眼
皇店署毕竟不是官府，管理上要激进一些，所有掌柜、管事一律竞争上岗，而且每三年还要重新竞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