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15节

目的是能者上、庸者下,让有本事、肯做事的人,来管理日益庞大的生意。

燕三之前的职位都是竞争上去的,对这一套已经很熟悉了,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书,如何收丝,如何组织生产,如何攻坚克难,如何制定标准,如何应对各种突发状况,都拿出了切实可行的法子。

还把各种情况下的成本、收益、利润,都估算得明明白白,让评委大人们对未来的苏州织造厂一下子有了清晰的概念。

加上他过硬的履历,根正苗红的出身,最终自一众强力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在葑门横街的皇店署江南总部,石主任亲自为他颁发了三年聘书,并单独与他谈话。

他看着这个浑身干劲的小伙子,温声笑道:

“苏州是江南的中心,织造是江南的根,所以苏州织造厂就是我们江南这盘棋的棋眼所在。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敢坐这个位置,胆子着实不小。”

这小子实在太年轻,他有些不放心啊。

燕三咧嘴一笑,“苏大人也是二十出头……”

“臭小子,还要跟谁比?”石天柱不禁笑骂一声,但还是很欣赏他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苏大人看着位高权重,实则多少人恨不得他倒台,”石天柱敛起笑容,沉声道:“你虽然只是个织造厂的大掌柜,但处境上也确实跟苏大人有些相似,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和你的厂完蛋。”

燕三腰杆挺得笔直:“大人放心,我肯定把他们干趴下!”

“有志气是好事,但也得有方法。”石天柱赞一声,正色道:“你竞选的时候说的那些,真的都能落地?”

说着揶揄一笑道:“还是‘竞选是竞选,实际是实际’啊?”

“肯定要说到做到,不然不成骗人了吗?”燕三忙一拍胸脯,又讪讪道:“当然,话也不能说太死,万一情况有变,也得随机应变……”

“哈哈哈,滑头!”石天柱不禁放声大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下属面前说话的神态动作,在下意识地模仿苏大人。

“大人放心,肯定还是大差不差的。”燕三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脖颈。

“你在竞选报告里说,要用收购快速打开局面,”石天柱收起笑容,考校他道:“有没有想过万一对方不卖给你怎么办?织造行会的大户们可是卯足了劲儿,要咱们难看呢。”

“这点大人请放心,”燕三赶忙也正色答道:“真正铁了心跟我们作对的,是能控制行会的那些大老板。他们确实不会把织机卖给我们,但这阵子属下考察发现,其实大部分织机并不在他们手里,而是在广大中小机户手中!”

“苏州一府,有上万家机户,绝大多数都是十张织机以下的中小户……而苏州大概拢共有两万张织机,请大人猜猜,几成在这些中小机户手里?”

石天柱端着茶碗想了想,问道:“莫非有一半?上万家机户的话,那一半也少了,莫非足足六七成?”

“跟大人猜的差不多。”燕三竖起食指一勾:“九成。”

石天柱吃了一惊,忍不住提高了声调:“这么多?!不是说苏州织造行会掌握着全苏州的丝绸?没有他们点头,一匹绸子你也买不到吗?”

燕三点头道:“是,丝绸都在织造行会手里,这是事实,但织机不在他们手里,也是事实。”

他接着解释道:“其实以大户的实力,完全可以把苏州的织机都据为己有。可那样一来,成本也就高了去了……织机有年限,坏了也得自己修,还得养着全苏州的织工,给他们开工钱,管饭,病了伤了多少还要给点汤药费,哪有现在这样,直接压低价收购丝绸,当个二道贩子来的省心?”

“要不是还得在丝织行会里混,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上百台充充门面,他们一台织机都不想要。”燕三哂笑一声道:

“反正只要把持着行会,机户把丝绸卖给谁,卖什么价,都是他们说了算……总之是光想捞好处,半分责任都不想担,就弄成了现在九成织机都在小户手里的局面。”

顿一下他接着道:“之前行会跟官府勾结,能卡着不让织机过户,所以他们也不担心,机户会把织机卖给别人。但现在官府站在我们这边了,再没人会帮他们卡过户了,中小机户想卖给谁卖给谁!”

石天柱听得两眼放光,拍着他的胳膊笑道:“好小子!我说你怎么抢着要干苏州丝织厂,原来早就盯着这个天大的破绽了!”

“就算竞选不上,属下也不会藏着不说的。”燕三赶忙道。

“就该这样,格局打开。”石天柱高兴着点点头,又关切问道:“那中小机户们都是怎么想的,你了解过吗?”

“属下跟几百户中小机户都深谈过,对他们的想法还是有所了解的。”燕三谦虚两句,接着道:

“他们人数虽多,但位卑言轻,只能听从行会大户的号令停工,不然第二天就让打行把织机砸咯。”

大明江南的商品经济发达,已经发展出了‘滴滴代打’业务,打行就是专门受雇斗殴的团伙……

燕三接着道:“可中小机户本来就没多少家底,这一年海贸断了,绸子卖不出去。他们还要垫钱买丝、给织工开工钱。织出来的绸子,那些大户还不愿意收,就算求爷爷告奶奶勉强收下,也不给钱,说等货卖出去再结!所以现在他们个个一屁股债,要不是行会卡着不准卖织机,早就卖了机子还债了!”

“我都跟他们谈过了,我们出钱收他们的织机,收了之后还雇他们当织匠,照样用自己的机子织绸子,按月领工钱,年底还有奖金……就没有一家不愿意的!大伙儿着实都被折腾怕了,就想图个安稳啊!”燕三叹口气,接着道:

“我也给他们吃定心丸了,我们是皇上的产业,没人敢找我们麻烦。过户的手续我们全包,他们只管签字拿钱就行。卖了织机他们就不是行会在册的机户了,行会找事儿也找不到他们头上,真有麻烦,也是我们顶着!”

“非常好,看来你的信心不是没来由的,而是建立在大量细致工作的基础上。”石天柱赞许道:“我看我没选错人,你能行!”

“这全是秉承大人‘绕开旧有垄断,不与行会争短长,自建产销体系’的总纲略。”燕三不愧是甜嘴燕三,把石天柱哄得哈哈大笑,越看这小子越顺眼。

“没错,我们没必要一上来,就跟他们抢国内的生意……东洋、南洋的航线攥在我们手里,你织出多少绸缎都不愁卖,这就是苏大人给我们的底气!”

“是。”燕三忙重重点头:“正因为有苏大人和大人,属下才能狐假虎威。”

“好好好……”一番交谈下来,石天柱彻底放下心来,他又仔细寻思了一下,问道:“好像行会还把持着生丝吧?他们要是在这头卡你呢?逼蚕农不卖丝给你,你怎么办?”

“他们卡不住的。”燕三却笃定道:“还是一样的原因,海贸断了大半年,那帮大户自己库里压了几十万匹绸,已然银根吃紧,周转不灵,这也是他们下令罢工的重要原因。”

“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不敢收新丝……所以蚕农的丝都还堆在家里呢,这玩意越放越不值钱,但凡有机会肯定要脱手!我带着钱下乡收丝,现银交易不打白条,蚕农怎么可能不卖给我?丝织行会要是有本事把所有的丝都包圆了,我二话不说就走,问题是他们敢收吗?收得起吗!”燕三越说越收放自如,接着霸气外溢道:

“苏州织造厂的买卖,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大户不许开工,织工没饭吃,我开出高于市价三成的工钱,工人自然来我这!我收丝不压级、不压价、不打白条,蚕农自然愿意卖给我!织出来的绸子直接装船出海,完全不经过本地的牙行、绸缎商,这生意完全绕开了他们的行会,他们想卡脖子都没地方下手!”

燕三最后信心十足道:“等属下把丝收进来,厂子开起来了,绸子卖出去,资金转起来!就该那些压着一库货的大户,求着我收他们的货了!”

石天柱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行!就按你小子说的干!钱不够用了就再来找我,资金上不设限!一定给我把苏州织造这一仗打漂亮了,这样整个江南的生意就全都活了!”

“是,属下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让大人失望!”燕三激动地抱拳应声道。

“行啊,你小子是真有一套,完全领会了方略精神,又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按你说的办就行!”石天柱先夸他两句,又郑重提醒他道:

“当然让你这么一搞,行会和大户肯定要跳脚的,你可千万不要大意,一定要谨防明枪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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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三章 不是猛龙不过江

“横竖都是冤家,不差这一桩。”燕三却不在意地笑道。

“也是。”石天柱愈发喜欢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用心教导他道:“心存必胜之念是好的,但祸莫大于轻敌,也要常持戒惧之心。”

“是,属下谨记大人教诲,一定小心再小心。”燕三忙恭声道。

石天柱又压低声音,跟他透了个底,“我给你个准信,你先不要外传……苏大人已经调了西官厅三千精锐,不日就移驻苏州。真遇到顶不住的情况,我又不在苏州的话,你就直接去找唐状元,他会酌情派兵给你镇场子的。”

“苏大人真是太周全了,属下彻底没顾虑了!”燕三喜出望外,苏大人总是这样,不让下面人打逆风局,都是给他们创造了必胜的条件,才会派他们上战场,下面人怎么可能不对他死心塌地?

“这就叫‘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石天柱也叹服道:“多学着点儿吧小子,大人值得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不过,”顿一下,他又低声叮嘱道:“咱们也是这么大一部门了,自己的事自己尽量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再找唐状元求援。尤其是商业上的事儿,尽量就在商业层面解决,别动不动以势压人,这样很容易让你们越来越废物。”

“是,就好比那些大户。”燕三郑重点头:“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

谈话顺利过关,燕三当天就走马上任。

兵贵神速,他立刻跟手下人分头上门,挨家挨户跟之前谈妥的中小机户,签了购机、雇工契书。

这里他还用了个小巧思,之前就跟那些机户说好了,你们每拉一台织机入伙,就给你们两百文辛苦费。

机户们这下全成了他的帮手,都卖力帮他拉人入伙。一来有钱赚,二来面对未知的时候,人都有个从众心理。入伙的人越多,他们心里就越踏实。

后入伙的又拉自己的亲戚朋友入伙,入伙的织户便指数级递增了。

短短三天时间,燕三就跟三千三百名中小机户订立契约,收购了上万台织机!

这么多织机,运输又成了大问题……不过这难不倒燕三,他早就已经做好规划了。

一万张织机中,八成都是织素绸、罗纱用的平纹织机,因为织绸的时候,整个经面的张力,全靠织工的腰来绷紧,所以又叫腰机。

腰机还相对轻便一些,只有两三百斤重,四个人就能抬动。

另外还有两千台‘小花楼’,这是用来织花绸、花缎用的提花机。

之所以叫‘小花楼’,是相对于织龙袍面料、云锦的大花楼而言的。一具大花楼有一座楼房那么大,因此而得名,但大花楼只在官营织造局才有。

民间的提花机要小不少,当然织的花色也没那么复杂,所以叫小花楼。

虽然叫小花楼,但也着实不小,长近一丈,宽四尺,高八尺,全重七八百斤,十分的沉重。

还好可以拆成机座、经轴、花楼架、踏板四大部件,每个部件一两百斤。运回厂里后,熟练机匠半天就能组装调试好一台。

这时织造厂招工已经结束了,整整招了两万工人……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苏州就是一座丝织之城,百万市民大半以此为业,敞开了招工,自然就是这个结果。

燕三向来秉承着苏大人‘人是最宝贵的财富’的教诲,并不觉得是个负担,反而认为这是做大做强的本钱!

他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全体出动,将散落在全城各户的织机运回织造厂来!

人多就是力量大,两万人一起出动,肩抬船运大车拉,仅用了两三天时间,就将八千台腰机、两千台小花楼全搬到了城外枫桥的苏州织造厂。

当然这也多亏了苏州水运超级发达,城中河网遍布,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完成搬运。

而且搬运和购机是同时进行的,所以从燕三开始收购,到最后一台机器进场,一共就用了三天时间!

不快不行啊,运输织机的队伍遍布全城每一条街巷,每一条河道,就算有官差帮忙维持秩序,大户们也会使绊子捣乱的,比如把主河道一堵,你就直接瞪眼……

燕三虽然不怕事,但工厂筹备阶段,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要趁着对方还没来得及使坏,就把机器全都运出城,才能尽可能地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

在燕三和他的同事们看来很正常的操作,却把对手给深深震惊到了……

观前街苏州丝织行会。

花厅里,白云铜炭盆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几个大户围着炭盆喝茶,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本来还等着看燕三的笑话……一个二十出头的北侉子,收了上万台散在千家万户的织机。看他怎么搬,不闹个十天半个月,堵得苏州城水泄不通才怪。

到时候随便给他使个绊子,再安排打行的人制造点乱子,给他把织机都撅河里去,看他还开个屁的织造厂?

谁知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呢,人家只用了两三天时间,就把一万台织机全运到枫桥的新厂里了。城里河面路面都没堵,半分乱子都没出……

“太他妈邪门了吧?”陆老板喃喃道,“那两万工人可才刚刚招进去没两天,全靠那姓燕的带来的二三十个人,分配人手、规划路线、统筹时间……居然只用了两天就运完了。”

一旁的顾老板也啧舌道:“是啊,那可是整整一万台织机啊,还散在全城!这他妈是用了法术吧?!”

只有那年轻的王老板一脸不服,“有那么厉害吗?”

“就说你能不能做到吧?”陆老板看他一眼。

“我可没那个本事,”王老板嘴再硬,当着几位前辈的面,也不敢夸这海口。

“我的话,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还得弄个鸡飞狗跳。”顾老板揶揄道:“就跟你上回搬家一样,硬是让观前街都堵了三天。”

“嘿嘿,那不是家里的东西多吗……”王老板讪讪道。

“再多也多不过一万张织机。”顾老板道。

这时,坐在上首的行会会长陆德昌,缓缓开口道:

“不是猛龙不过江,你们之前总说人家是外行,是来捞钱的官老爷,现在看来,诸位都走眼了。”

王老板撇了撇嘴,他旁边的徐老板也不以为然,“会长,我看他们八成是行伍出来的人,会派兵列阵那套罢了,但不一定会做生意……”

王老板马上接茬道:“就是,搬东西快有什么用?他们又不是开脚行的。织出来的绸子卖不出去,搬再快也是堆在库里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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