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13节

两位知县赶紧摇头,连说:“不敢。”

“不敢,那就是藏在心里了。”苏录笑了笑,问道:“看过他们印的报纸吗?”

“回大人,那种大逆不道的东西,卑职等不敢看,也不想看。”张璇赶紧回道。

“后续的查抄是锦衣卫负责,我等就是带着差役封了街口维持秩序,就没进院子里去,半眼都没敢多瞧。”段经也赶忙撇清。

“不看怎么知道,为什么要抓他们?”苏录丢给两人各一张抄来的《金陵日报》,“都看看吧。”

两人赶紧双手接了,坐在那里翻起来,越看越胆战心惊……满纸全是骂苏录王莽再世、王安石复生,说他凌虐缙绅、与民争利,借抄家敛财,甚至造谣他住进皇宫里,强迫南京百官朝拜,还纳一众秦淮名妓,充实后宫佳丽,说前阵子花魁大赛就是为了给他选妃的。

造谣简直没边儿了,北边的皇上但凡只信十分之一,苏大人都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对唐状元的私生活更是胡编乱造,不堪入目,完全写成了市井情色文学,简直毫无底线,必须狠狠批判!

更其心可诛的是,字里行间明着暗着煽动百姓反对戒严,继续抗税,恨不得让江南立刻乱起来……

段经先看完,掏出帕子擦擦额角的汗,“亏得大人当机立断,这种东西要是流传出去,真是遗毒无穷!街头传谣一天最多传个几条街,印成报纸一天就能传遍金陵城,实在太可怕了。”

“正是。”张璇也深以为然道:“大人防患于未然是对的,就算落一点骂名,也不能让这种东西传出去惑乱民心。”

“世上安得两全法,大多时候,都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苏录缓缓道:“斗争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不能心存幻想,不能犹犹豫豫,对敌人手下留情,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是,大人教训的是。”两人赶紧躬身应下,这下连后背都汗湿了……他们自然能听得出,这显然是苏大人在点他俩。

但往好处想,既然苏录在点他们,就没把他俩往绝路上逼。

苏录从不强人所难,他知道两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把在江南的官全都换掉……山东河南北直隶,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人力资源。

而且江南的情况极其复杂,士绅的影响力和顽固性是北方士绅没法比的。另外,北方士绅被惹毛了,就是真刀真枪的跟你干。南方则是层出不穷的使阴招,让你防不胜防,所以苏录不能把刚毕业的学生丢到江南来,那样会被当地士绅生吞活剥了的。

还是让他们在北方先磨砺两年,有了斗争经验再南下更为妥当……苏录预估江南的情况怎么也得反复两年,等两年后反动力量释放的差不多了,才是重建的时候。

所以眼下,总得给愿意配合的官员留条活路,让江南官场看到点儿希望……只要服从命令听指挥,还是可以保住乌纱帽的。

何况这两个人今天亲自带队,把南京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名士都抓进贯城去了……也算交了投名状,不可能再回头了,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所以苏录点一下两人,又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道:

“什么叫两害相权取其轻?就是抓主要矛盾。现在江南的主要矛盾,就是反动士绅结党对抗朝廷、阻挠新政。所以只要二位坚决地站在朝廷这边,与反动士绅作斗争,以前的事……不管是和他们有个人情往来,还是收过点冰敬炭敬,一概既往不咎。”

苏录说着宽厚一笑道:“人在官场,谁没点抹不开的情面?水至清则无鱼,二位说是吧?”

“是是是。”两人如蒙大赦,使劲点头,“有时候实在没办法……”

“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以后好好当差就行。”苏录笑道。

两人悬着的心终于轰然落了地,忙激动地下了椅子,伏身给苏录磕头道:“谢大人!卑职一定唯大人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二位请起吧。”苏录抬手虚扶一下,待两人重新落座后,便沉声道:

“咱们先立个规矩,以后不止报纸,只要是出版物,都必须先经过钦差行辕审核批准,才能刊印发售。敢私印小报,造谣生事者,一律按妖言惑众论处!”

“是!”两人连忙干脆应下,张璇又请示道:“请问大人,是戒严期间如此,还是一直如此?”

段经心说这就多余一问,肯定是戒严期间如此,哪能常态化?

“……”苏录却含混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就算以后,也肯定是要有个规矩的,不能由着人乱写乱印,煽动民心。”

“是。”两人忙齐声应下,“大人所虑甚是,确实应该管起来。”

“是啊。”苏录端茶送客。

两人立即识趣告退。

看着两位知县的背影,苏录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别人眼里,活脱脱就是个大反派……

抓人、抄家,连出版也要管制,妥妥都是自己原先所反感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份永远无法面世的《金陵日报》,长长叹了口气。

这下他算是体会到了,那些身在其位者的心境……不是谁天生想当坏人,施暴政,当你站在这个举世皆敌的位置就会明白,对手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也不会跟你妥协,他只想让你死!

你退一步,他们就进十步,你心软半分,他们就能把你撕得粉碎。任何放任,任何妥协,任何妇人之仁,最后都只会招致对方变本加厉的报复。

江南这才哪到哪,抓了一小撮士绅名流,封了一个小报馆,连旧势力的皮毛都没伤到。他们经营了上百年的根基,断不会轻易就拔干净。

更残酷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

两位知县告退不久,石天柱又来了。

“哦,季瞻回来了。”苏录笑着起身相迎,“来的正好,一起干饭。”

“我就是掐着点来的。”石天柱依旧风尘仆仆,他跟苏录南下后,跑遍了江南各府,调研工商经济,是一天都没歇过。

“你今天有口福了,中午胡大厨做什锦烩面!”苏录笑道。

“好啊好啊,这江南的面条都是甜的,实在遭不住啊。”石天柱闻言大喜。

“说明你享不了江南的福啊。”两人说着话来到隔壁的小餐厅,胡大厨已经摆好了饭菜。

苏录下江南以来,所有饮食都由胡大厨一手操办,其他人做的一概不碰。倒不是苏大人挑食,实在是目前这个状况,弄不好就让人给毒死了……

所谓什锦烩面,是一种四川做法,面皮擀薄切作菱片,先煮断生,再与鸡丝、鲜肉、笋菌一锅同烩,最后淋一勺滚烫的麻椒油,能把人香迷糊了。

石天柱食指大动,一边洗手一边跟胡大厨连声道谢,“多谢胡师傅,终于又吃上家乡味了。”

胡大厨满面红光,摆上几碟小菜,笑道:“那石大人就多吃一碗,小人再给你们下。”

“吃吃看,少不得要麻烦胡师傅。”石天柱便坐下来,跟苏录一起呼噜呼噜扒面条。

一口气扒完大半碗面,吃得面红耳赤,额头也亮晶晶的。他又端起来喝一碗面汤,心满意足地长舒口气,“过瘾!这下熨帖了……”

苏录拿起帕子擦擦嘴,这才问他正事儿,“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准备好了我能来吗?”石天柱吃下最后一口面,也拿起帕子擦干净手,从随身的挎包中取出一份禀帖,双手递到苏录面前:“这是详细的章程,各府的产业、用人都初步定下了,你看看有哪些地方要调整。”

苏录接过来,一边看一边听他禀报道:

“这几个月考察下来,我们算是摸透了江南罢工罢市的根由。表面是大户商家抗税,实则是海贸断绝后,虽然他们还在走私,但海外出货量已经十不足一了。”

“那些大户,行会又不是开善堂的,卖不出货,当然就不想开工也不想收购了。便借着机会罢工罢市,这样就不用再硬着头皮进货,也不用再雇人了,还可以把责任全都推到矿监税使头上,可谓一举两得。”石天柱接着道。

“我猜就是这样,这下终于证实了。”苏录颔首道。

“当然他们也是没办法了,强撑了大半年,基本上都已经耗尽银根,所以现在就是拿刀逼着他们,他们也开不了工了。”石天柱又道。

“哎,你可不要小瞧他们。”苏录却提醒他道:“江南阔了几百年,大户家底之厚难以想象,哭穷不代表他们真的穷,真要跟你杠上的时候,保准还能掏出大把的银子来。”

“这倒是。”石天柱点点头,“我记下了。”

第九四零章 江南大招工

这时胡大厨又给石天柱上了碗面,滋啦一声浇上热椒油,又是一阵麻香扑鼻。

不过这会儿,石天柱就吃得斯文多了,接着禀报道:“总之,我们根据调研定下了‘绕开垄断,自建体系,盘活市面,惠及百姓,渐进整合’的总方略。”

“就是依托皇资委的雄厚资金、海政衙门的海贸渠道,和我们在北方打磨成熟的管理团队,从生产到销售重建一套新的商业网络。先让江南百姓有活干、有饭吃,重启江南停滞的经济。再反过来整合愿意合作的旧商户,最终彻底打破大户对江南经济的全面垄断。”

“嗯。”苏录高兴地点头道:“这个路子很对头啊,最好的一点,就是没犯幼稚病。指望破鞋扎烂了脚,还不如光着脚板板,走路能更小心点。”

“具体来说,”石天柱深受鼓舞,大口吃一筷子面,接着道:

“我们根据江南的实际情况,计划把江南总号设在苏州,统筹产业发展、资金调度、对接海贸和审计考核。”

“不错,就应该设在苏州,才能更好地辐射整个江南。南京的重要性是之于全国的,但在江南的位置太偏了,甚至好多人说,它不是江南。”苏录赞同道。

“这样就跟太仓的海运衙门,组成河海联运双中心,为重启江南经济,提供强大的动力。”

“同时我们为各府打造的支柱产业,重点发力,以点带面,避免胡子眉毛一把抓。”石天柱接着道:

“南京以造船业为主,木作、铸造等配套产业四十个;苏州以丝织业为主,缫丝、提花等配套产业三十二个;松江以棉纺业为主,轧花、印染等配套产业十八个;常州以陶瓷业为主,陶土、釉料等配套产业十八个;太平府以冶炼业为主,选矿、焦炭等配套产业十五个……”

“这样既能带动全府所有州县共同复苏,各府之间还能形成合力,靠着长江、运河两条黄金水路,两年之内不能做大做强,重振江南,我提头来见!”

“这可是你说的!”苏录便抓住他的话头道:“两年之内办不到,我让你去南洋陪我山长去。”

“啊,那……那还是三年吧。”石天柱赶忙讪讪改口,“总要留点余量,以防万一嘛。”

“哈哈哈!”苏录不禁大笑起来,笑罢又对石天柱道:“但我现在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复工复市?一想到全江南的百姓失业,我就愁得睡不着觉啊。”

他这话可不是开玩笑。想想吧,谁的辖区内就业率接近于零,谁都会慌成狗的。不然苏录也不至于,一来江南就颁布戒严令。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迫大户平价粜粮……不就是为了稳住失业的百姓,给自己争取重启江南的时间吗?

他要不是这样连下重手,根本用不着刘六刘七打过来,江南自己就先乱了套!

“年底之前吧。”石天柱谨慎道:“我们会尽全力让七成百姓在年前复工,把蚕农棉农手里的存货收上来,让江南的工商业重新运转起来,这样大家才能过去年关呀。”

“现在离过年就俩月了,你们的任务可不轻啊。”苏录轻叹一声,“有什么需要我支持的,尽管开口。”

“还真有。”石天柱便赔笑道:“大人跟老萧打个招呼,请他高抬贵手吧。”

老萧就是萧廷杰,苏满接任詹事府丞,主持全府日常工作后,由他接掌了银行署。

苏录闻言道:“银行署给你们的授信够高了,整整一千万圆啊!”

“是够高了,但是限制太多了。”石天柱苦笑道:“得有足额的资产抵押才能放款。但它不放款,我们拿啥去购置资产啊?这不一根筋两头堵吗?”

说着他拱手相求道:“大人,放宽一下放款限制吧。”

“人家银行署有自己的金融纪律,任何人不得干涉他们的合规审查。这当初还是我给定的,我也不好自食其言。”苏录皱皱眉,瞥他一眼道:“再说你们皇店署家大业大,还愁没有产业抵押?”

“这不在江南是白手起家吗?”石天柱叹气道。

“你别光想空手套白狼。”苏录没好气地笑骂道:“江南江北都是你皇店署一家的产业,拿北方那些赚钱的买卖做个担保不就行了?”

“那样我们风险忒大了,”石天柱小声嘟囔道:“万一江南的买卖干不起来,北方下蛋的金鸡也得让人抱走咯。”

“好你个石季瞻,山头主义很严重啊!”苏录半开玩笑地骂道:“皇庄署银行署,不都是皇资委的产业?你的我的分这么清楚对么?还想让银行署给你兜底?赚了是你们自己的,赔了是银行署的,什么思想啊这是?”

“不会赔的,肯定稳赚。”石天柱赶忙保证道。

“那就用皇庄署自己的产业作担保!”苏录叹了口气道:“最多我跟老萧说说,给你们多放点款。”

“能多少?我好有个数。”石天柱腆着脸道。

“你把北方的产业都押上,给你提高到两千万。”苏录道。

“多谢大人!”石天柱这下高兴了,赶忙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其实不是不舍得押上那点产业,是嫌他们银行署的人吹毛求疵,老是贬低我们的价值,让人忒不舒服。两千万圆的话……虽然还不符合我们的身价,但总算能跟兄弟们交代过去了。”

“贷款没有按照你身价给的,除非行长是你爸爸。”苏录又笑骂一声道:

“现在弹药更充足了,那我可要给你提出更高的要求了。”

“大人请讲。”石天柱忙道。

“以一年为期,让皇店署的产业网覆盖江南各府,彻底打破旧行会的垄断。海贸年销绸缎、棉布合计百万匹。朝廷明年就能从江南拿到稳定的商税收入!”苏录便不假思索道,显然早就已经寻思过好多回了。

“这算是中期目标?”石天柱一边盘算一边问道。

“嗯,算是吧。”苏录颔首道:“请这么多人住进贯城大酒店,我也得拿出份像样的成绩单,才能说得过去。”

“好,我接了!”石天柱一咬牙。

“那就这样吧。”苏录让小鱼儿拿过笔来,在禀帖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同意了皇店署的发展计划。

“好好干,我和江南都指望你了……”

首节 上一节 713/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