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12节

台下又是一阵轰然叫好,公子哥们更是捧腹大笑,谢亘擦着泪道:“好一个蜀犬吠日,盟主大才啊!”

项镛有事儿没来,今天谢亘就是这帮人的老大。

“我们为什么要办这份报纸?是因为被人持续不断地抹黑污蔑,却苦于没有辩白的手段。”待笑声间歇,李梦阳长叹一声道:

“就拿我来说吧,我李梦阳一生刚正,急公好义,因为弹劾权贵权阉,几次下诏狱,廷杖打得我皮开肉绽,我没怕过,罢官归乡,穷困潦倒,我也没怨过。因为我始终秉承于少保的那句话,‘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说着他又红了两眼,悲愤难耐道:“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半世清名,没毁在阉党手里,没毁在廷杖之下,竟然毁在一张报纸上!”

“当年刘瑾倒台,人人都说康对山是阉党,对他避之不及,他为了洗清自己攀附刘瑾的恶名,竟造谣说我曾在诏狱中向他递书求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但凡要是有个怕字,就不会一再忤逆权贵,被打入诏狱了!”

“可是任我怎么反驳都没用,因为他当上了《皇明闾报》的总编,刊了一篇《中山狼传》,影射我是忘恩负义的禽兽!一张报纸印几万份,传得天下皆知,现在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叫我‘李中山’,我却欲辩无门啊!呜呜……”

说到伤心处,李盟主的眼泪都下来了。他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哽咽道:“我李梦阳一片丹心,可昭日月,竟然就这么被一张报纸毁了名声!呜呜呜……”

台下的江南名士们也纷纷动容,高喊:“李盟主受委屈了!我们支持你!”

“诸位!我一个人的名声毁了,也就罢了!可现在,他们又把这一套拿到江南来了!又办了个什么《应天时报》,满纸歪理邪说,妖言惑众,污蔑我们江南士绅!”李梦阳使劲抽了下鼻涕,放下手帕,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诸位,士绅是什么?是江南的根本,是天下的良心!我们读圣贤书,行圣贤事,为乡里修桥铺路、赈灾济民、教化百姓,可以说县城之外,是我们在帮大明维持,帮皇上治理!”

说着他悲愤地控诉道:“到了他们嘴里,士绅倒成了喝百姓血的水蛭!祸国殃民的蛀虫!他们在报纸上攻击我们不纳税,说我们拿百姓当人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就是要像搞臭我一样,把诸位的名声也搞臭,好名正言顺抄我们的家,夺我们的产业,把江南百年的财富扫地以尽!”

“霍史他妈!”士绅们果然被勾起了怒火,纷纷破口大骂,“二胡卵子一比吊糟!”

“我们办《金陵日报》,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只手遮天!不能让他们随心所欲、颠倒黑白!我们要把真相告诉江南百姓,告诉天下人!要有地方为自己辩护,让百姓明白,谁才是真正替他们着想的人,谁才是倒行逆施的奸佞!”李梦阳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面红耳赤地呐喊道。

“好好好!跟他们干!”台下的公子哥和缙绅名流,也被点燃了激情,嗷嗷叫着巴掌都拍红了。

“我知道,《金陵日报》问世之后,一定会引起对方的恐惧,他们会用手中的权力来捂我们的嘴!打压我们,甚至逼我们关门!但是我们怕吗?!”李梦阳用尽全力问道。

“不怕!”台下士绅公子也用尽全力回应。

“没错,我们不怕!因为邪不压正,公道自在人心!我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无非成仁取义!只要我们还能说话,就要仗义执言,和此等祸国殃民之徒斗到底!”

“斗到底!”公子士绅们吼叫应和道。

“胜利,必然是属于我们的!”李梦阳又高高举起手臂。

“胜利属于我们!”台上台下热血沸腾,一呼一应,激情澎湃,震天的呐喊声差点掀翻了彩棚。

就在众人彻底入戏,陶醉在‘反抗暴政’的自我感动中不可自拔时,街口街尾忽然传来一阵喧腾声!

两队官差手持棍棒铁链,气势汹汹而来。

“官府办差!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第九三八章 只许州官放火

看热闹的百姓一哄而散,往街两边闪避。

就见街北头,上元知县张璇带着数十名官差,后头还跟着一百手持藤牌、肩抗齐眉棍的官厅兵,镶了铁钉的皮靴,踩得石板路咔咔作响!

街南头,江宁知县段经也带着数十名官差、一百团营兵气势汹汹杀到。

这三山街正是上元、江宁两县分界,街道中线以北,属上元县,以南属江宁县,这报馆刚好骑在两县的界线上。

两位知县都怕被扣上‘消极怠工,吃里扒外’的罪名,不敢不来,又都想等对方先到,自己好少担点责任,磨磨蹭蹭结果同时抵达了三山街……

两位知县磨磨蹭蹭,也是为了尽可能给士绅们闪人的机会,不然还能把全县的士绅都抓起来?回头再把他俩也咬出来咋整?

然而士绅们刚才还群情激昂,喊着口号要跟姓苏的干到底,这一转眼就鸟兽四散?叫他们脸往哪儿搁?

“这是冲着报馆来的,大伙不要怂!”谢亘等人还在那里低声道:“咱们的报纸还没发出一张去呢,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堵住门,不让他们进去!”耿维桢也沉声道:“要抓就把咱们一起抓起来,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胆子吧。”

“谁走谁是王八,一辈子在金陵城里抬不起头来!”张彦清更狠,直接把士绅们的退路给堵住了。

再说士绅们也确实对苏录恨之入骨,便硬着头皮站在报馆门口……

结果两位知县在报馆门口碰头,见在场士绅一个都没走,两人不禁心头火起,张知县暗骂:‘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好汉不吃眼前亏懂不懂?’

段知县心说:‘就没个死活眼吗一个个的?没看见我们带着军队来的吗?’

两帮人沉默对峙片刻,谢亘给耿大少递了个眼色,让他出面应付一下。

虽然他谢大少在江南的面儿更大,但在南京地面上,还得看耿大少这地头蛇的面子。

“两位老父母同时驾到,我们报馆真是蓬荜生辉啊。”这时候不能跌了份儿了,耿大少便唰地合上扇子,上前拱手道:

“今天是我们报馆开业大吉的日子,两位老父母既然来了,请入内喝杯喜酒,别的事改日再说如何?也算给全体金陵士绅个面子。”

“不错,”他身后的众士绅也七嘴八舌道:“两位老父母里面请。”

两个知县心里暗暗叫苦,他们在南京都时日不短了,见惯了两县士绅互相不对付、别苗头,何曾见他们如此齐心过?

但拿人查封的命令,是钦差行辕下来的,还派了官厅的镇暴军队协助。自然也有监视他俩,以免他俩乱搞的意思……

钦差大人限时封馆拿人,他们哪敢阳奉阴违?不然贯城雅间又要加上他两位了……

所以耿大少这面子,他们实在给不起呀。

段经先咳嗽一声,板起脸道:“耿大少见谅了,本县接到举报,这里违反戒严令,私印小报、妖言惑众,特来拿人搜检。”

“本县也是接到了举报,职责所在,诸位见谅。”张璇也跟着点头,略略提高声调:“所有报纸、印版全部查抄,相关人等都带回衙门问话!”

“还真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士绅们登时炸了锅,纷纷斥责道:“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几位公子哥也很生气,但生气的点却非同常人……以为苏录就算要拿人,至少也得派应天府尹来,没想到就来两个七品知县,摆明了就没把他们这帮人放在眼里。

一个个气得脸都白了,张彦清气哼哼骂道:“就凭你们两个芝麻绿豆官?也配来拿我们?”

段经本来就一肚子气,嫌他们没个死活眼,没想到他们还嫌自己规格不够,登时也不给面子了,冷笑道:“这不是贵社地处两县分界吗?但凡要是只属一个县,今天只来一个芝麻绿豆官,就足够拿下你张大少了!”

说着他高声下令道:“现场一个也不许走,都带回去问话!”

何鉴的孙子何文秀当场就跳起来,指着段经的鼻子喊道:“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苏录办得报纸,我们就办不得?”

“掌嘴!”段经两眼一瞪,“钦差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一旁张璇不想表现得太狗腿子,便拉住了段经,让他收收味。

又转头对着何文秀道:“何大少,原因你自己都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这天底下,官府能干,民间不能干的事儿多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们今天要是不封你们,明天我俩就得去贯城陪你爷爷吃牢饭了。”

说着把脸一板,也下令道:“对不住了诸位,都跟我们走一趟吧。”

“喏!”两人带来的官差和兵丁,闻命齐声应下,便开始动手拿人!

报馆门口,登时鸡飞狗跳,士绅们跳脚骂街,斯文尽丧……

高台上的李梦阳自然是重点抓捕对象,看着官差抖着铁链朝自己走来,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乃前礼部员外郎、复古社盟主李梦阳!你们敢动我一指头试试?”

“什么狗屁盟主,不就是那头中山狼吗?!”拿人的官差根本不吃他这套,上去咔嚓就把铁链往他脖子上一套,扯着就往台下走,一边扯一边骂骂咧咧道:

“当老子没听见啊?刚才就你在台上妖言惑众,管你什么李梦阳张梦阳,老子都要干你娘!”

李梦阳被扯了个趔趄,头上的四方巾掉在地上,发髻也散开了,稀疏的长发散了一肩膀。

“好家伙,还是个秃顶!”官差们哈哈大笑,又用绳索将他双手反绑起来。

刚才还气势十足、慷慨陈词的文坛盟主,登时如同被牵往市肆的牲畜,狼狈万状,半点风采都没了。

谢亘几个公子哥见势不好,大喝一声:“给我上!”

想让护院家丁挡着官差,好逃进院中,从后门溜掉。

他们今天准备的打手也着实不少,一个个都练过块,护心毛一大把,欺负欺负老百姓,甚至对付对付官差都可以。

但对上练了大半个月镇暴的官厅精锐,就完全不够看了……

只见官厅将士穿着厚实的皮甲,结成藤牌阵稳步推进,打手们就根本破不了防。双方一个照面,官军藤牌一挡,长棍一扫,就把他们放倒在地,抡起棍子猛砸!

打手们被揍得哭爹喊娘,满地打滚。

后排的官军又越过前排的同袍,冲进院中,追上了慌不择路的公子哥们,抡起棍子就打!

“别动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公子哥们仓皇大喊,都这会儿了还不忘拿自己的家世威胁对方。“动我一指头,你全家都别想活了!”

但镇暴士兵都带着覆面头盔,只露两只眼,也不吭声,对方根本不知道他们谁是谁。所以士兵们毫无顾忌,先打腿后打嘴,棍子都抡出残影来了……

转眼间,谢亘等人便每人吃了十几棍,瘫在地上再也没力气叫嚣了。

官兵们也没放过那些来站台的士绅,一视同仁统统锁拿,完全没有法不责众的意思……

有士绅见势不好想趁乱开溜,被外围警戒的官差拦了下来。眼见官差要给自己套上链子,他们急得大喊: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我是来三山街上遛鸟的……”

“老父母!替我们说句话呀,我们真是路过的!”

“唉,看热闹也得分时候啊,有些热闹是不能凑的。”张璇一脸无奈道:“就当长个教训吧。只要没参与,去衙门写个保证书就放出来了。”

他又吩咐差役别给这些人上锁链了……

这时,早混在人群里的锦衣卫密探,凑到他耳边低声嘀咕起来。张璇听完把脸一板,指着刚才那喊冤的几人道:

“你们要霍史谁的妈?!”

几人登时脸色一白,又听张璇冷声质问道:

“你们刚才跟着喊‘邪不压正’了吧?还喊‘斗到底’?你们说说,谁是正谁是邪?又要跟谁斗?还说‘胜利必定属于你们’,那失败必定属于谁啊?”

几个士绅支支吾吾说,“那是跟着瞎起哄的……”

张璇不耐烦地一挥手:“多大的人了还瞎起哄?带回去,到牢里慢慢说清楚。”

“来吧!一个不能少,都去牢里作伴吧!”差役便把锁链套在了几人头上。

差役和官兵如狼似虎,在场的真就一个都没放过……自李梦阳以下所有报社员工,谢亘等报社股东,给报社写稿的名士,连带那些来站台的士绅,全锁成长长一串押往玄武湖上的贯城。

接着锦衣卫入场,又把报社查抄得干干净净,将那一万份的报纸,连带刻版、底稿,甚至那些铜活字都一个没剩,全都装车拉走,半张带字的纸都没留下……

最后贴上封条,彻底查封了报社。

热热闹闹的发行典礼,转眼就只剩一地的鞭炮屑,还有被扯烂的彩楼。

而南京百姓到最后,也没看到那张《金陵日报》上,到底写了什么……

第九三九章 我是大反派

当天中午,上元知县张璇、江宁知县段经前往凤台园复命,“禀报大人,所有涉案涉事人员都已锁拿归案……一个都不少。”

“不错。”苏录坐在大案后,让秘书给两位知县各搬把椅子,“坐下说话。”

“谢大人。”两人忙正襟危坐,加起来在椅子上搁不到一个屁股。

“不用这么严肃,”苏录还是一贯温和道:“二位是不是觉得,我下手太狠了?不过办个报而已,至于抓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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