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是在抄纸巷招工吧?”
“有年龄限制吗?四十五的要不要?”
“都哪几家铺子招力工?”
“什么叫工伤补贴?”
“哪天开始啊?”
把个老童生问得头大如斗,十张嘴都不够回答的,最后举手投降道:“说了你们也记不住,还是买个报纸,自己回去慢慢看吧!”
“这就是我买的报纸!”那请他喝茶的人,抓着自己的报纸,一把抽走了。
老童生怅然若失,感觉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旋即又失笑道:“我自己买一份去!不,我买两份!看一份收藏一份。”
那些本来没打算买报的人,这下也赶紧上街,找报童买份报……全家的生计就着落在这上头了!
《应天时报》创刊号印了一万份,本来打算在南京卖一半,剩下的发往苏州。谁知不到中午,报童们就纷纷跑回了报社,问还有没有报纸了……
再看他们的蓝布包里,全都空空如也了。
发行总管赶紧请示上去,景旸当即决定,剩下的五千份留在南京出售,同时紧急加印两万份,以供苏州各府销售!
第九三六章 他办报我也办报!
在洪都捷报、《西游记》和招工广告的共同加持下,《应天时报》创刊号仅在南京就卖出去两万三千份,加上苏松常镇等地,足足卖了八万份!
第一期就超过了《皇明闾报》的销量,让人不得不感叹,江南真的不一样……
打那天开始,看报就成了江南人的生活方式,孩子们一看到报童就追着跑,拿自己的零花钱买报,然后让大孩子念给大家听,就为了早一会知道美猴王后来的故事。
茶馆老板每期给报童十文钱,就一个要求,第一时间把新出的报纸送到茶馆来,还请人读报,招揽生意效果极佳。
读书人也看,普通市民也看,各有各的原因,总之都一样的爱看。
就连深闺里的小姐也打发丫鬟每期必买,偷偷躲在闺房里和闺蜜一起看报,仿佛一下子就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之所以要偷偷看,是因为她们的老爹都恨不得,把这该死的报纸撕成碎片了。也就《应天时报》是钦差衙门发的,没人敢造次,不然他们早就派人把报童打一顿,把那些‘妖言惑众’的报纸都扔到秦淮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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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秦淮河花魁大会如期举行。
这会儿天色尚早,临河的舞台还在抓紧布置,河面上却已经到处是画舫。公子哥们这几个月太压抑,都需要这个机会来透透气……
一艘挂着‘霁月斋’灯笼的画舫上丝竹声声,河风卷着脂粉香吹进舱里。陪酒的歌姬如花解语,满座的世家公子却大都铁青着脸。
因为龟公刚刚送来最新一期《应天时报》,哪怕《西游记》写得再引人入胜,他们也笑不出来……那字里行间对士绅的恶意,都要从报纸上溢出来了!
只有李孟时和周允修两个白痴,还沉浸在《西游记》的故事里,面红耳赤地争辩着,‘齐天大圣’到底是实职还是虚衔。
“这封号,是美猴王实打实打出来。玉帝亲封的,怎么会是虚衔?”
“瞎扯,那就是个空名头,连俸禄都没有,整一个看蟠桃园的门卫,还不如原先的弼马温呢。就是哄猴子玩的……”
“那你看谁敢惹他?”
“人家那是不想惹身骚。”
“行了你俩!争什么猴子!”谢亘终于听不下去了,怒喝了一声。
他亲爹是谢迁,后来过继给了谢迪。嗣爹被抓进诏狱这么久,还是救不出来,自然火气不小。
但他不会承认自己在乱发脾气,振振有词道:“这破报纸就是姓苏的,用来骂我们的幌子!什么狗屁《西游记》?都是引着老百姓来看他那些歪理的!”
“没错!”一旁的耿维桢也重重点头,他祖父耿九畴官至南京刑部尚书,他爹耿裕官至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正经的世家子弟。
“你们看社论上写的什么屁话——‘挣得多的多交税,挣得少的少交税?’简直可笑至极!”耿维桢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气愤道:
“自古税都是泥腿子交的,我们有功名在身,免丁免税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当富人还要交税,那我们祖宗费那么大劲儿,挣这么多家产干什么?给朝廷挣的吗?”
“还有脸说我们罢市是拿工人当人质。”张彦清快入冬了还摇着扇子,可见火气也不小。其父张悦,乃弘治朝南京兵部侍郎,家里在苏录开仓平粜行动中损失惨重……
张彦清脸色难看道:“问题是,现在街上的老百姓,还真信了他们的鬼话!我们之前让家人散出去的话,反倒没人信了。这帮草民,耳朵根子真他妈软,就是一丛墙头草!你说是吧,李盟主?”
堂堂文坛盟主李梦阳居然也在座,比起春闱时,他看着憔悴了许多,满脸的郁色,一副倒霉相。
当初被苏录当众揭穿了他忘恩负义,诬陷康海的丑行后,他便没脸在北京官场混了,辞官后也没脸回家,便游历各省,蹭吃蹭喝,顺便走个穴,赚点养老钱。
原本顶着文坛盟主的名头,走到哪都前呼后拥,想请他走个面儿的人乌央乌央,润笔之资收到手软,是何等的春风得意,令人陶醉?
可自从康海在《皇明闾报》上登出了《中山狼传》,虽然没指名道姓,可架不住人人都爱对号入座……现在走到哪都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别说向他求墨宝的了,连请他吃酒的人都少了。
做客金陵时,本来这种屈辱感是最强烈的。这帮眼高于顶的公子哥根本就不给他面子,甚至当面有人叫他‘李中山’。
李梦阳本来打算愤然回家,不再受这份窝囊气,但刘六刘七打到江北,刘三赵鐩打到湖广,他暂时是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留在金陵深居简出。
后来江南罢工罢市闹粮荒,他甚至一度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厚着脸皮到那些大户家里蹭吃蹭喝,个中心酸不一而足,那真是饱尝人情冷暖。
然而山重水复疑无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随着迫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苏录来到江南,李盟主的处境居然神奇地好转了!
盖因苏录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江南士绅烧得外焦里嫩,生不如死,都恨透了这个不做人的苏阎王。
但对李梦阳来说这不是坏事。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大户们终于不再作践他的自尊心,再度把他奉为座上宾,他的日子这才好过起来。这不,都重新混上高端局了……
“这就是报纸的可怕。”李梦阳作为过来人,对此有着切肤之痛,“我就是第一个被报纸毁了的人。一篇寓言,半字没提我,可我的名声就臭了半天下。”
“唉,真是可怕……”众人唏嘘不已,心说,其实不止……
“报纸这玩意儿确实厉害。”坐在首位的项镛,是刘大夏老上司项忠的孙子,也是这帮三四十岁老公子的带头大哥,这时沉声道:
“我们之前费了牛劲,派下人奴仆满街传话,撑死了也就能传上千人耳朵里,再经他们的嘴往外传,效果其实就差多了。”
他又一脸震撼道:“人家报纸呢?第一期就在全江南卖了八万份;第二期直接印十万,还是售罄!一份报纸少说十个人传着看,这就是百万人!全江南才多少人?几乎都能被这份报纸影响到……老百姓又‘胸无定见,人言是从’,说啥信啥,当然他姓苏的说黑是黑,说白是白,我们怎么比?拿什么比?!”
“最可恶的是,姓苏的不光说黑是黑,说白是白,他还颠倒黑白!”谢亘重重一捶桌子,恨声道:
“什么三十税一,都是骗人的鬼话!那些收税的太监什么死德行,他能不知道?今天三十税一,明天就能三税一,最后还不是要把我们的家产都抢光?”
“确实,之前那些税使,可没讲过什么三十税一,都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的架势!”张彦清也愤然道:“不然我们也不至于齐心协力,组织全江南罢工罢市!”
“关键报纸是人家办的,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使出吃奶的力气辟谣,也比不上人家轻飘飘的一张纸。”李梦阳红着眼眶道,一旁的妓女赶忙用帕子给他擦泪。
“李盟主说到点儿上了!”便听项镛幽幽道:“关键是人家手里有报纸。”
“怕什么!他能办报,我们就不能办?”谢亘便大声道:“我们也办一份报纸,和他对着干!他写他的歪理,我们写我们的正理,看老百姓信谁的!”
“好主意!”满座公子哥纷纷拍案叫绝,“就算老百姓各信一半,那我们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了!”
“到时候我们也全力抹黑姓苏的,还有那个唐伯虎!这两个狗屁状元,我要让他们遗臭万年!”谢亘咬牙切齿,面红耳赤。
“就这么办了!”项镛也断然点头,好像这想法是刚冒出来的一样,其实他跟谢亘都谋划好一阵子了。
“我们用最好的纸、最好的活字,请最有名的文人,写最精彩的文章,还能压不过他一个官报?!”一众公子哥也都兴奋起来,能给姓苏的添堵抹黑,他们求之不得呀。
“就是,老百姓爱看谁,不爱看谁,他们可管不着。”
“这些都没问题,但需要有位够分量的主笔压阵……”项镛故作沉吟道。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李梦阳身上:“李盟主,您是文坛领袖,一支妙笔横扫天下!这主笔的位置,非您不可!”
“我们出钱出地方,您只管写,润笔费大大的,如何?!”
“盟主,千万不要推辞啊!”
面对众人的诚挚言行,李梦阳猛然心动。他这一年处处碰壁,盟主的名头早就快成空架子了。这次正好借这些世家的财力人力办报,既能打压苏录的气焰,又能洗白自己‘中山狼’的污名。回头还能跟北方办报的康海打个擂台,编个‘可怜鬼’的故事还给他……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翻身机会啊!
以至于他都没有按规矩辞让,当即拱手应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九三七章 要唱对台戏
这些世家公子办起事来果然财大气粗,李孟时直接把家里金陵最大的私人书局贡献出来,周允修又从他无锡外公家借来会通馆的全套铜活字……可比南监的木活字精致多了,印出来的字锋棱分明,印多少万份都不带糊的。
报纸用的是上等的棉连纸,比官报的竹纸贵十倍。撰稿的名士请了上百位,都是江南有名的才子乡宦,一个比一个能骂。
他们将这份私办报纸起名叫《金陵日报》,打算一天一期,压过《应天时报》的五天一期!虽然一期只出两版,但内容全是冲着苏录新政去的。
骂苏录是王莽再世、王安石复生,是来祸害江南的大奸巨恶,还编了好多苏录住进南京皇宫,穿龙袍,坐龙舟,强迫南京百官向他行君臣大礼,还把秦淮河的妓女全都招进宫里,封作娘娘,每天酒池肉林,荒淫无度,完全以南帝自居。
就是要让在大同吃沙的皇帝看看,他的好兄弟在江南快要窃国了!
还骂唐寅是不知廉耻、败坏世风的淫邪小人,不光攻击他和九娘的关系,又编了好多不堪入目的段子,来抹黑这个新政第一大将……没办法,谁让他抓了谢亘的爹呢?
还有学者写文章论证,两人根本不是文曲星文魁星降世,而是天损星、天暴星降临人间,所以苏录用唐寅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百姓切不可被他俩迷惑,要坚定立场,除魔卫道!
还有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户部侍郎,撰文痛斥苏录鱼肉缙绅,凌虐乡宦,平价粜米不可持续,只是他收买人心,迷惑百姓的手段。让百姓一定要擦亮眼睛,切莫因小失大。
又举了官营冶铁、矿山、织造等行业的失败先例,以及皇店在顺天府沦为太监欺行霸市、盘剥商贩的工具,论述皇店是苏某人与民争利、竭泽而渔的工具,提醒百姓切莫上当受骗,不要做了苏某人吸血江南的帮凶。
当然也没忘了痛斥三十税一的谎言,说但凡税使上门,必定横征暴敛,形同抢劫,所以三十税一是假,觊觎士绅家产是真。士绅一旦破产,又拿什么养活江南百姓?所以大家一定要团结,不要被坏人挑拨离间呀!
文章一篇比一篇辛辣,攻击性简直拉满,公子哥们审稿的时候看得那个开心啊,简直就像吃了槟榔顺气丸!
“好好好!这钱花得值!”谢亘乐得手舞足蹈,“真他娘的大出一口鸟气啊!”
“确实,姓苏的以为就他自己会骂人啊?咱们人多势众,骂起来比他狠多了!”耿维桢也振奋异常道。
“只要这报纸一发出去,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张彦清同样喜形于色,“皇上在苦寒之地看到这份报纸,能不猜忌他才怪呢。”
“姓苏的不会让咱们停办吧?”李孟时有些担心道。
“我也有这方面担心。”李梦阳熬得满眼血丝,澎湃的创作激情,旺盛的工作热情,让他每天都亢奋到睡不着觉。当年科举时有这个劲儿,他也能考个状元。
所以他特别珍惜这次机会,十分慎重道:“要不咱们收收味,一点一点来?这么冲的话很容易就激怒他,把咱们的报纸禁掉就麻烦了。”
“凭什么?是他办报纸在先的,我们有样学样而已。要停先把《应天时报》停了,他只要一停办,我们马上停办!”谢亘两眼一瞪。
“嗯,都停了也算胜利。”项镛颔首道:“而且只要我们发出一期去,就够他喝一壶的。所以一定要把最猛的料,用在这第一期上,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嗯,有道理。”一众老公子纷纷点头。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只有李梦阳无法接受出一期就停办的命运,但他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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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第一期《金陵日报》一万份印刷完毕。
发行当天,三山街的金陵日报局举办了隆重的开张庆典。
公子哥们一掷千金,搭起了三丈高的大彩棚,舞龙舞狮,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半个南京的名流士绅都来站台,甚至还有从苏州、常州赶来捧场的缙绅,比看到的老百姓还要多。
吉时一到,庆典正式开始,李梦阳穿着上下一新的宝蓝色暗花湖绸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连胡须都精心地修剪过,又恢复了文坛盟主的派头。
他在一众士绅的欢呼声中登上临街的高台,鞭炮锣鼓声便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李盟主发表创刊致辞:
“诸位乡贤、诸位同道、诸位留都父老!今日《金陵日报》创刊,蒙诸位不弃前来捧场,梦阳这里先行谢过了!”
台下一阵欢呼声掌声响过,李梦阳接着道:
“今日群贤毕至,金陵乃至全江南的缙绅名流能来的都来了。梦阳知道这是大家对《金陵日报》的支持,也是对某些人倒行逆施、蜀犬吠日的无声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