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不用张那么大,”苏录却云淡风轻地笑道:“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那些南京勋贵有多拉胯……和北京的勋贵是半斤八两,一样的烂泥扶不上墙。”
“也不能说一无是处,至少他们压榨起军户来个个都是好手……应天府的军屯早被侵占殆尽。而且公私占役成风,军士被当成免费劳力,给他们种私田、修园子不说……”他讽刺完又冷笑道:
“那点儿微薄的月粮还被层层克扣,到手不足半数,余下的拿宝钞折抵,这让将士们的日子怎么过?他们也不怕将士逃亡,反正还可以继续‘勾军’。”苏录说着又忍不住一阵悲愤道:
“说白了,那些军户哪里是朝廷的兵,不过是勋贵武将不用花钱的奴隶罢了。收服他们的心,还有什么难度不成?”
第九二四章 白虎节堂
苏录从下江南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跟江南士绅妥协。
因为他很清楚,除非倒退回元朝的包税制,否则不管怎么改,士绅都是不可能满意的。苏录绝对没法让他们满意,那就只能解决掉不满意的人了……
但江南士绅树大根深,牢牢掌控着地方政务、舆论物议、经济命脉,并由此实现了对江南百姓巨大的掌控力。
他们又和南京勋贵穿一条裤子,甚至连南兵都被他们攥在了手里,可以说全方位无死角的把江南变成了铁板一块。
要不是刘六刘七打到长江边,引发了江南强烈的不安和动荡,苏录都没有机会横插这一脚。
苏录深知这千载难逢的良机稍纵即逝,绝不能四平八稳地推进。必须要采用闪击战术,趁着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擒贼先擒王!
所以他一到南京就颁布了戒严令,然后用口袋罪一股脑逮捕了沿江八府的近百家顶级大户。
但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大户们之所以没有鱼死网破,召集庄丁和族人顽抗到底,一个是事发突然没反应过来,二是这样做的代价太大,先出头的一定会被朝廷坚决消灭,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没有你死我活的勇气。
他们坚信眼下不是最后一刻,坚信苏录一定会把局面搞砸,最后还得请他们出来收拾烂摊子,所以才会权且到牢里小住些时日……嗯,绝对不是因为怂。
苏录也深知,要挖掉这棵百年大树,光抓起顶尖大户是远远不够的,他的第二刀就砍在了军权上……把南兵从勋贵和士绅手里夺过来,既能断了对方的爪牙,又能为己方所用。此消彼长间,逆转了双方的实力对比。
而且用南兵镇江南,还可以避免‘北兵扰民’的大帽子,不至于在舆论上陷入被动。
所以苏录下达戒严令后,顾不上跟士绅扯皮,先扎进了南京军营走访摸底。
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南京的兵比当年的京营烂得还彻底。
南京是留都,纸面兵力看着吓人,算上亲军卫和五军都督府属卫,共有四十二卫驻军,额定兵力足有二十三万五千二百人。
但实际上,空额、逃兵、占役触目惊心,兵力已经只剩纸面数字的零头了,战斗力更是约等于零。
正统年间,为了使南军保持一定的战斗力,仿照北京三大营的建制设了大、小教场营和神机营,额定两万人。
但这南京三大营,眼下实际在册也就一万两千人,真能披甲上阵的更是不足半数……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凑数,要么就是被军官当免费劳力役使,早就忘了自己是个兵了。
魏国公徐俌眼看着三大营也废了,但手里还是得有一支能用的军队,不然遇上事咋整?他便硬凑了五千青壮,建了个选锋营,算是眼下南京唯一能打的兵了……
掌握了大致情况,苏录又深入下去,跟普通士兵谈心,他们的生存状况更是令人痛心不已。
普通士兵月粮一石,按说能养活一家老小,可发放时,四成甚至一半都要折成宝钞,等于直接赖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要往里头掺沙掺糠,实际到手也就是个三四斗,根本不够吃。
就这还经常一拖半年几个月不发,士兵只能靠借高利贷、卖儿卖女度日。
有人要问了,为什么不先卖田?因为太祖皇帝分给他们的屯田,早就被勋贵、将官、豪绅瓜分干净了。
士兵没地种,还得按原额交屯粮,成了‘无田还纳粮’的冤大头,根本没处说理去。
年景好的时候还可以做工赚点钱,纳粮养家。年景一不好,找不到活干,就只能借印子钱卖孩子了……不少人当了一辈子兵,欠的债几辈子都还不清,只能世世代代给军官为奴为婢。
当然逃亡跑路的也比比皆是,人人都是一肚子苦水,简直苦透了!
说白了,北方的兵好歹还要防着鞑子入寇,军官不敢太过分。不然上了战场,士兵就算不打黑枪,丢下他们撒腿就逃,也够他们受的。
南方太平了百年,勋贵军官对军户完全肆无忌惮。不仅侵占军屯、私吞军饷,还把士兵当牲口使唤。自己使不了,又卖给大户当长工赚钱。
大户们在其中也没扮演好角色,放高利贷,然后敲骨吸髓,把军户一点点吃干抹净,跟勋贵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
摸清了南军的底,苏录都不知道这一局怎么输了。
他照着北京整军的方子,结合南京的实际情况,给南军开了三副药。
第一副曰‘拨乱反正’!
走访摸查之后,他以布置沿江防务为由,召集南京各府、各营掌印勋贵、武将到行辕节堂议事。
钦差大人走马上任,召集将领开会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大伙还觉得他这会开晚了呢,是以不疑有他,接到钧令便匆匆赶往凤台园。
“哟,镇远侯来得这么快?”很快凤台园门口便将领云集,众人互相打着招呼。
“永康侯不是一样?”镇远侯、南京中军都督顾仕隆,对永康侯徐源笑道。
“钦差大人头一回议事,哪敢迟到啊?”徐源的官职是南京右军都督,两人算是魏国公的左膀右臂了。
“是啊,听说钦差大人的戒严令在地方上推行不畅,估计火气不小,最好不要触霉头。”魏国公也出现在行辕门口,一众勋贵军官赶忙行礼。
见人到齐了,徐俌便带着众勋贵进了台门,按规矩解了佩刀,交给护卫,鱼贯走向节堂。
待最后一名武将跨进门槛,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
这会儿唐寅还没到上塘街买米呢,各府县对戒严令阳奉阴违,大户们嚣张得不行,整个江南都在看苏录的笑话,这帮勋贵也不例外。
他们走在凤台园中,小声问徐俌道:“公爷,钦差大人这是准备烧第二把火了?”
“第一把火没烧起来,钦差大人肯定是要换个地方点火,转移一下大家的目光了。”魏国公淡淡道:“所以待会都小心点,他说什么就应着,别给他发飙的机会。”
“没问题,反正他又执行不下去,说了全白说。”顾仕隆笑道:“就当哄钦差大人开心吧。”
“嘿嘿……”众将领一阵窃笑。
“好了,严肃点。”徐俌轻咳一声,“节堂到了。”
只见凤台园的正厅已经被改为钦差节堂,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腰挎绣春刀,在堂前分列两队,面色沉凝,威压自生,令人不敢嬉笑。
一众勋贵武将不由自主收起笑容,屏息正色,列队进了节堂。
迎面八尺屏风上,绘着一副点额白虎下山图,白额吊睛直盯堂下,全身线条紧绷,作势欲扑!
白虎主西方金神,掌刑杀军法,所以掌军节堂又叫白虎节堂。
屏风前设着香案,正中间供着尚方宝剑。剑旁立着十二面王命旗牌,蓝缎令旗绣着斗大的描金‘令’字,朱红漆牌上‘如朕亲临’四个字金光闪闪。
堂下立着两列大汉将军,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切都在彰显钦差大人的无上权力。
只可惜赋予权力是一回事,行使权力又是另一回事,当别人发现你无法行使被赋予的权力时,敬畏也就随之消失了。
待众将领在堂下列队,堂鼓隆隆响起,苏录升堂,四名锦衣卫分列他的左右,狼眉竖目盯着堂下众将。
众将领不由暗哂,这是怕自己压不住场子吗,还得带着四大金刚?
苏录脸色不是很好,明显在压抑着怒气,众人只道他是被地方官气的,这下就更幸灾乐祸了。
不过他们还没贱到主动挑衅钦差的地步,在魏国公的带领下毕恭毕敬,行礼如仪,然后静听训话。
“诸位,本官来南京也有一段时间了,”便听苏录沉声道:“这些天我一直在军中摸底走访,想看看南军还有几成的战斗力,结果触目惊心……军队缺员严重,士气极度低迷,完全缺乏训练。这样的军队拉到战场上,完全不堪一击,不倒戈就不错了!”
众将领全都低下头,但心里并没什么波动。就像常年考倒数第一的学生,你说他成绩差,他只会说那又怎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啊,魏国公?”苏录冷冷看着徐俌,质问道:“朝廷把南军交到你们手里,你们就带成这样吗?”
“具体的情况那天已经跟上差汇报过了,南京的兵本是京营禁军,但是迁都之后地位一降再降,拨给的钱粮也越来越少,养不了那么多兵。”魏国公只好赔笑道:
“刘六刘七造反后,朝廷不断从南京抽调军粮供应前线,我们都几个月没有开饷了,只能劝将士们忍耐……”
说着他眼圈微红,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道:“可将士们都有家有口,拿不回粮食去全家都要挨饿。唉,实在太难了……”
一旁的勋贵将领也跟着唉声叹气,好像为朝廷做了多大牺牲似的。
“别一推二五六,你们就没有责任吗?!”苏录两眼一瞪,寒光湛然。“说自己的问题!”
“有有,当然有,我们没有凝聚好南军……”徐俌忙诚恳检讨,然后话锋一转又熟练甩锅道:
“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们能做的实在不多啊,大人……”
第九二五章 染缸里出不来白布
论演技,魏国公那是相当的哇塞,但苏录却只觉得恶心,他冷笑一声道:
“公爷太谦虚了,你们做的不是实在不多,而是实在太多了。”
顿一下,他剑眉一挑,冷声道:“本官就听说了很多你们的丰功伟绩……”
“没有没有,我们没做什么呀。”魏国公连忙摆手,他仔细回想自己半生,就没给军队做过点儿人事。
“有的,我这都有记录。来,我念给你们听听。”苏录一招手,程万舟便奉上一份文档。
苏录接过来翻开,朗声念道:
“魏国公徐俌,侵占南京卫所屯田三万两千七百顷,常年私役军丁为其耕种,偷逃囤粮无数,多年来被活活累死、虐待致死者上千。其子徐奎,强抢民女为妾,殴杀佃户三人,贿通有司压案不办……”
徐俌闻言笑容凝固在脸上,脑瓜子嗡嗡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苏录念完了魏国公的‘功绩简述’,又转向第二位镇远侯,沉声道:
“镇远侯顾仕隆,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事,吃空额一万三千七百名,多年来侵吞军饷达百万两,私卖军马上万匹……”
“永康侯徐源,掌南京右军都督府事,侵占军屯、克扣军饷、私役军丁,上月,操江御史张凤查其走私事,被其遣人推落江中,伪作溺毙……”
念到这句,徐源裤裆就湿了一片……杀害张凤之事他做的极隐秘,连亲儿子都没告诉,没想到苏录连这个都查得清清楚楚。
“襄城伯李全礼,提督操江,私吞江防银五万两,放海寇船入江,伙同徐源谋害张凤……”
李全礼不像徐源那么怂,一听就一蹦三尺高,大声争辩道:“这是诬陷,他们诬陷我!张凤不是我杀的!”
身后锦衣卫立即出手如电,将他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李全礼还在那拼命挣扎怒吼:“我是靖难功臣之后!有丹书铁券,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要真是无辜的话,难道第一反应不该是……啊?张凤死了吗?!”苏录冷笑道:“张凤的死讯还没有公开,你怎么知道他已经死了的?”
“我自有消息……”李全礼硬着头皮道。
“那你知道了为什么不禀报呢?”苏录一个反问就给李全礼整得瞠目结舌。
“我,我怕消息有误,落一身骚。”李全礼好容易才憋出一句。
“那你的反应应该是……啊?他真的死了?”苏录笑道。
“我管他那么多?”李全礼都快给整崩溃了。
“是啊,你若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关注他的死活?”苏录冷笑道。
“我,我艹……”李全礼直接给整自闭了。
在巨大的智商差距下,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闭上嘴。不然再说几句,连孩子不是亲生的都得给套出来。
待锦衣卫拿下徐源和李全礼后,苏录接着对众人道:“来,咱们继续念……”
在场所有高级武将,一个不少,每个人的罪状都清清楚楚……占了多少地,吞了多少银子,逼死的人姓甚名谁,桩桩件件有实有据,让他们难以抵赖。
勋贵武将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不承认,可听着听着,一个个便脸色发白,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因为他们陆续反应过来,这些罪状绝对不是几天工夫就能收集起来的!
没有个一年半载的秘密调查,根本不可能掌握到这种程度。也就是说,苏录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下网了。这次下江南,根本就不是来和他们斗法的,而是来收网的!
苏录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啪的合上厚厚的案册,扫一眼面无人色的众勋贵,“诸位的‘丰功伟绩’可有错漏?但说无妨,本官会一一核实,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