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来这套,唬谁呢?”钱宁笑道:“当年老子亲手干过的进士,就有好几十号!”
“你考虑过后果吗?”谢迪又威胁道:“我们就是江南,江南就是我们,抓了我们看你们怎么收场!”
“就是,江南眼下的局面,除了我们谁也收拾不了!”顾恂也大声道:“毁了我们,你们也要一起完蛋!”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钱宁狠狠啐一口,“但愿你们的骨头,也跟嘴一样硬!”
说着一挥手,“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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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工夫,苏州城排名前十的大户悉数被捉拿归案!
原本打定主意,硬扛到底的苏州士绅彻底慌了神……连王、陆、顾、谢,这样的顶级缙绅都被抓了,他们这些没那么顶的士绅,如何顶得住啊?
不等着唐状元上门,大大小小的士绅便前往府衙,主动申报自家囤粮,好些大户还直接把粮食拉到了粜米处。
粜米处的粮库很快堆得满满当当,之前的霉陈米也全换成了当季新米。
老百姓一听说可以在粜米处买到新米了,卖粮的队伍一下子就拉长了几十倍,从阊门外一直排到运河边……
见前面的人果然买到了新米,一时间排队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人人称颂唐状元:
“这都四五年没买着这么便宜的米了!”
“可不止!就这价钱,五年前也只能买陈米,想买新米还得再添个十文二十文。”一个老人家摇摇头。
“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家就没吃过新米!”话虽如此,那汉子还是乐得合不拢嘴,“嘿嘿,终于能尝尝新米啥味了。”
“全是托了唐状元的福啊!他这一出手,才从霉陈米变成了新米。”众人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唐状元为了咱们好,可是豁出去了!他把知府大人,还有苏州城前十的大户都给抓了!”人们自然说起了过去两天的事端。
“造孽啊!原来是这些杀千刀的在捣鬼!”
“呸!平日里一个个装得慈眉善目,背地里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百姓们纷纷破口大骂。
也有不少人替唐伯虎担心,“唐状元闹得这么大,能顶得住吗?那些人家里可都有尚书、大学士,势力顶天啊……”
“哎,是啊,他一个新科状元……”喧腾的队伍一时静了不少,人们纷纷叹气,替唐状元的前途担忧。
“我不管!”一个后生突然大声道:“就冲这五十文一斗的新米,谁敢动唐状元,我就跟他拼了!”
“对!我们就跟他拼了!”百姓们纷纷附和,呐喊声响彻上塘街。
对老百姓来说,天大的道理也大不过这五十文一斗的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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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戏码在沿江各府同步上演。
苏录派往各府的巡按、监察御史们,起初还想着对大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他们拿出粮食来。有人甚至愿意打欠条,就当是官府借的,等秋粮收上来再如数奉还……
然而嘴皮子都磨破了,士绅大户哭穷的哭穷,耍横的耍横,总之就是不配合!
他们都憋着坏,等苏录在这事儿上栽大跟头呢,怎么可能出粮食呢?
就是喂猪喂牛,也不会拿出来贱卖的!
御史们最后无一例外地发现,面对这帮油盐不进的狗大户,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请锦衣卫照着名单拿人,锁链往脖子上一套,比什么都管用!
哪怕是没沾通蕃走私、没参与皇船劫案的大户,只要敢明里暗里抵制平粮、挑动百姓不满情绪的,一顶‘违反戒严令、扰乱民心’的大帽子扣下去,一样照抓不误!
真真让大户们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江南士绅们这才慌了神,合着南京那位钦差苏大人,根本不按官场规矩来,什么‘刑不上大夫’‘国朝与士绅共天下’,在他这里半文不值,真是无法无天啊!
他们赶忙向朝中的亲朋好友求援,两京的江南籍官员这下彻底炸了锅。弹章雪片似的飞往通政司,痛斥苏录一党在江南的暴行!这可是大明官员的拿手好戏,弹章写得那叫一个精彩——
刑科都给事中王献臣的弹章写道:‘苏录以钦差之名,行暴秦之政,缇骑四出,罗织罪名,凌辱缙绅甚于阉瑾!今日抄江南之富户,明日必夺天下之功名,祖宗养士百年,岂容此等酷吏坏我朝纲常!”
南京户科给事中贺泰则将矛头指向唐寅:‘新科状元唐寅,狷狂士也,先年坐科场关节事,革黜功名,士林共弃。幸蒙陛下开恩,复其应试,拔居鼎甲,正宜束身修行,以报国恩。
孰料寅狎邪成性,行止卑污,竟以妓为妻,亵越名教,败坏斯文,冠裳为之齿冷。今更弄权凌虐乡邦,抄掠富室,罗织无辜,其行直同禽兽!’
南直隶提学御史提学副使文森,更是直接道出了他们的诉求:‘江南为国家财赋根本,不可轻扰,钦差苏某擅作威福,纵容属下,逮系缙绅,致使士民惊扰,粮价虽平而人心尽失,恐酿大变,伏望陛下速召苏某回京,以安江南民心!’
旬日之间,弹劾苏录一党的奏疏堆满了银台。官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把苏录骂成了比刘瑾还可怕的酷吏!更是极尽危言耸听之能事,观其奏疏,仿佛江南已经民不聊生、马上就要民变了……
然而所有弹章递到内阁,却被统统留中了……这不只是首辅李东阳的意思,次辅杨廷和也持同样的意见。
这让刘忠很是不安,这日文渊阁议事时,他终于忍不住质问道:“江南都乱成什么样了?苏弘之在下面擅捕乡官,弹章都堆成了山,元翁怎么全给留中了?再这么下去,江南士绅都被抓起来,朝中百官也人心惶惶,谁还替朝廷纳粮当差?!”
李东阳靠在椅背上,咳嗽两声道:“刘大人稍安勿躁。解铃当须系铃人,相信苏大人会处理好的。”
“什么解铃系铃?”刘忠急得脸都红了,“再不管,就要出大乱子了!”
说着他看向素来跟苏录不对付的杨廷和,却见杨阁老一反常态道:
“陈留公,稍安勿躁。苏状元带着尚方宝剑下江南,那是必然要大开杀戒的……他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收场的法子。要是管杀不管填,以后他也不用办什么差了,陪着陛下在豹房蹴鞠就是了。”
梁储是广东顺德人,对江南士绅的遭遇没什么切肤之痛,却也皱着眉:“话虽如此,抓的人也太多了些,听说连致仕的老乡官都拿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万一真逼得士绅抱团闹起来,不好收场啊。”
“苏大人一定有办法的。”坐在最末的曹元慢悠悠接了一句。
刘忠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苏弘之在南京呢,你马屁拍得再响,他也听不见!”
曹元已然修炼出了城墙厚的脸皮,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第九二三章 危中有机
说罢曹元正色道:“当初北直山东河南,比江南闹得还凶,好多地方都上演全武行了,最后不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江南这些士绅是神通广大,但血性上比北方的士绅差远了,真刀真枪干的时候就怂了。”
“不一样的,北方各省的坛坛罐罐已经碎光了,江南可还是完好无损的,不能像北方那样蛮干呀!”刘忠却直摇头道:“不计后果拿人容易,解决江南的痼疾,难啊!现在江南罢工罢市,多少百姓的生计都压在他肩上了,他还能逼着成千上万的工坊、商家开门不成?很多事情靠抓人是解决不了的,要是最后没法复工复市,他还得反过来求着士绅出来维持局面,那才叫真的难看。”
“唯独此事,你不用担心。”李东阳捻须慢悠悠笑道:“这恰恰是弘之最擅长的事。”
“哦?元翁对他这么有信心?”刘忠挑了挑眉,“他要是真能把罢工罢市都解决了,把江南这团乱麻给理顺了,以后我都以他的马首是瞻!”
“嗬嗬嗬。”李东阳笑得胡子颤抖,“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一旁的杨廷和摇头无语,把想投靠苏某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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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个巨大的隐患——把那些掌握江南经济命脉的大户抓起来,复工复市就更遥遥无期了。
北方百姓基本都靠务农为生,自给自足,不是很受罢工罢市的影响,但南方尤其是江南地区,地少人稠,经济发达,大量百姓是靠务工为生。
尤其是府县城中的市民,基本都是靠出卖手艺、劳力养家糊口,各大行会一声令下罢市歇业,等于直接断了他们的饭辙。
各府县平价粜米,只能救一时之急,若不能尽快复工复市,百姓坐吃山空,总有撑不下去的那天。
等老百姓因为没活干、吃不上饭闹将起来,那些江南大户在朝中的同伙,必然会再次掀起山呼海啸的进攻,所有脏水都会尽数泼到苏录头上!
好在苏录对此早有预案。他此番南下,特意带上了皇店署的一把手石天柱。
这日,两人在行辕后堂单独说话,苏录笑道:“唐寅他们在沿江各府平粮,如今百姓已经能吃上平价米,暂时应该饿不死人了。”
“是,我这阵子在各府转了转,他们工作很辛苦,也卓有成效。”石天柱点头道。
“不过授人以鱼,终究不如授人以渔啊。”苏录接着道:“所以还是得尽快复工复市,让百姓忙起来,这样对大家都好。”
“大人说的是。”石天柱却苦笑道:“但是我已经跟各行会会首恳谈过,一个个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都一口咬死了,朝廷要先承诺不加征商税,才肯复工复市。”
“想得美!亏他们有脸说得出口!”苏录气极反笑道:“老农民纳粮当差就是天经地义,他们日进斗金富得流油,反倒不想交税?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简直是无耻之尤!”
“他们振振有词说,祖制就是如此……从来都是士绅不纳粮、商人不交税,自然不想改变。”石天柱叹了口气。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吗?大明已经因为税负极端不均,落到这般田地了,不改改老规矩能行吗?!”苏录断然道:“他们已经占了一百多年的大便宜了,接下来一百年,该他们担起纳税的大头了!”
“大人说的是。”石天柱皱着眉点点头,“只是这些大小商人、行会把头,其实比那些豪绅大户还难对付。豪绅大户就那么些家,还和普通百姓隔着一层,拿了也就拿了。可那些商户多如牛毛,抓十个百个,还有成千上万个,总不能全抓起来吧?”
顿一下,他接着道:“再者,他们手里攥着老百姓的饭碗,真把他们抓起来,百姓没活干,没饭吃,最后怨气还是要算在我们头上。”
“所以才找你来。”苏录展颜笑了笑,抬手指了指石天柱:
“我给你个差事——即刻以皇店署的名义,在沿江八府各县贴招工告示……织工、染工、脚夫、账房、力工……统统都招!就算没手艺,只要肯卖力气干活,皇店全收!工钱比市面行价至少高三成,技术好的上不封顶,还可以签长契!”
“是!”石天柱赶忙在小本本上记下来,又请示道:“招多少?”
“有多少招多少。”苏录不假思索道。
“啊?”石天柱吃惊道:“大人,现在整个江南都在罢工罢市,你这一高薪招工,得招多少人啊?”
苏录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无所谓,咱们向来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这得多少启动银子呀?”石天柱一阵阵头大。
“放心,花不到咱们一文钱。”苏录却得意一笑道:“所有开销,全由亲爱的江南大户买单!”
石天柱闻言长长松了口气,饶有兴趣地问道:“合着大人这阵子抄家,是抄着金山银山了?”
“还真是。”苏录嘴角压都压不住道:“都说江南富甲天下,此言半点不虚,你都想象不到那帮人多有钱……还记得当初咱们在京里抄那些不法寺庙吗?”
“当然,毕生难忘。”石天柱道:“那一座座和尚庙,实在是太富有了。”
“这么说吧,抄一家江南大户,就顶得上当初一座庙!”苏录一攥拳头。
“好家伙……”石天柱听得倒抽冷气。那些和尚庙里可是攒了上百年的民脂民膏,所以才富可敌国。
“这帮人到底是多有钱呀?”
“反正肯定够你用的就是了。”苏录昂然道:“把这些钱都化成实业,在江南遍地开花吧!”
石天柱一下就明白苏录的打算了,眼前一亮道:“大人这是要趁行会罢工罢市,来个海底捞?”
“没错。”苏录笑着颔首道:“放在平时,商家想进江南,行会、牙行层层设卡,百般刁难,可谓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现在多好,他们主动空出了市场,退出了行业,我们正好全都接过来!”
说着他得意挑眉道:“这就叫‘危中有机’,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等他们复工复市就晚了。”
“大人这是要走他们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呀!”石天柱笑道。
“不然呢?”苏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哂笑道:“难道还让本官备上厚礼,登门求他们开市不成?”
“大人这法子可谓妙哉!只是这就直接砸了各行会的饭碗啊。”石天柱高兴之余,仍有顾虑道:“那些大户和商人不可能坐以待毙,肯定会拼命反扑,搞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放心,我用军队给你兜底!”苏录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道:“戒严期间,谁敢故意闹事,行辕会直接派兵弹压,到时候可就不止抓几家大户那么简单了。”
“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石天柱这下彻底放心了,又忍不住问道:“大人准备从江北调兵过江?”
“不到万不得已,不调北兵。”苏录摇头道:“北兵南下,一则分薄了平叛的兵力,二则北兵到了江南这烟花富饶地,军纪容易出问题。”顿一下他哂笑道:
“哪怕秋毫无犯,士绅一张嘴,‘北兵劫掠江南’的帽子扣下来,我们百口莫辩,到时候舆论和民心上就太被动。”
石天柱却愈加疑惑道:“那大人的意思是?用南京本地的京营、卫所兵?”
“没错,”苏录点头笑道:“南兵废是废了点,但又不用他们上阵打仗,就是到各府县维持个秩序,弹压一下地面,这点事还做不好?”
“那肯定不至于,”石天柱道:“怎么说也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可南京的勋贵、军官和本地大户素来穿一条裤子啊。”
他忧心忡忡地提醒苏录:“就怕他们阳奉阴违,暗中跟大户串通一气,反而给我们使绊子。”
“哈哈,季瞻,你的担心有道理,”苏录却大笑道:“不过你以为我这一个月在南京,天天到秦淮河听曲儿不成?放心,现在南京的兵不听勋贵的了,改听大将军府的了。”
顿一下他严谨道:“至少大部分如此……”
石天柱闻言惊得合不拢嘴:“这才一个月工夫,大人就把南京的兵权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