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幽幽说道:“让你们做个明白鬼!”
阶下一众勋贵武将,个个面如金纸,腿肚子直打颤,别说吭声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喊冤?罪状细到这种程度,对方已经证据确凿了,喊冤只会激怒苏录,招来更激烈的羞辱。
求饶?更不行。那就不打自招了……一群勋贵你看我我看你,就盼着有人先开口。
魏国公徐俌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苏大人,我等都是开国、靖难功臣之后,世代显贵,你不能把我们当成普通军官对待呀。”
苏录一摆手,旁边的锦衣卫郑重揭开了尚方剑上的黄绫,“陛下赐我尚方宝剑,藩王以下,随我处置。从现在起,你们的爵位、铁券,我代陛下收了。”
“你凭什么!”众勋贵登时急红了眼,“免死铁券是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所赐,你没资格收走!”
“大战在即,你把我们抓起来,谁带兵啊!”顾仕隆大喊道:“丢了南京你吃罪得起吗?!”
“正是因为大战在即,才得把你们这群蛀虫一网打尽,不然将士们怎会奋勇杀敌?!”苏录冷笑一声,一拍惊虎胆道:“把他们拿下!”
话音未落,屏风后、堂门外冲进来数十名锦衣卫,将勋贵们团团围住。绣春刀出鞘半尺,寒光把众人的脸都映白了!
“我把你们槛送北京,看看有没有人会替你们说话!”便听苏录沉声道:
“有没有人能帮你们把铁券要回来!”
“我们无冤无仇!你不能赶尽杀绝啊大人……”听说要被押到北京去,勋贵们终于被恐惧压倒了。
“不能赶尽杀绝?”苏录闻言大怒道:“这话跟那些被你们逼死累死的军户,还有被你们推下江的张凤说去吧!”
说罢,拂袖喝道:“带下去!”
“是!”锦衣卫齐声应命,架着人就往外拖。
徐俌毕竟是大明第一公爵,苏录还住着人家的宅子,给他留了体面,没让人动他。
待所有人都被押下去,锦衣卫才伸手道:“公爷,请吧。”
徐俌颓然地往外走了两步,陡然意识到这一出去就要面对未知的遭遇了。他赶忙回头看向苏录,目露乞求之色,一辈子的傲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声音低了八度,苦苦哀求:“苏大人,在下知道错了……能不能,放我们一马?”
苏录点头允许他转回,面无表情地问道:“错哪儿了?”
“不该妄图跟大人作对……”徐俌心里清清楚楚,政治斗争中,所有的罪名都是借口,真正的罪名反而不会见诸卷宗。“我们鬼迷了心窍,跟江南大户勾搭在一起,想要推翻大人的戒严令。”
“为什么要推翻戒严令,对你们有什么不便吗?”苏录冷冷问道。
“士绅们怕大人的权力太大,跟他们算之前的账……”徐俌叹气道:“我们也被他们拉下了水,撇不清干系,所以才答应配合他们。”
说着,魏国公哭丧着脸道:“可是我们还没开始配合呀。”
“不是那么回事儿。”苏录自然不会承认他说得对,但这问题就算他答完了。
“我们真知道错了,绝对不跟他们朋比为奸了,大人,放条生路吧,我乃中山武宁王之后,不能让祖宗蒙羞啊。”徐俌再次苦苦哀求,扑通给苏录跪下了,磕头不止道:“求大人放过……”
“公爷起来说话,你的大礼我消受不了。”苏录沉声道:
“天有好生之德,看在中山王的份上,我可以给你和其他勋贵一条生路,但是有三个条件。”
顿一下又补充道:“当然永康侯和襄城伯是不用想,他两个死定了。”
“是是,他们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徐俌哪顾得上那两个作死的家伙?忙赔笑道:“大人请讲,我们一定做到!”
苏录便竖起三根手指,干脆利落道:“其一,所有南京卫所、京营的兵符印信全部交出来,南京军权自此归大将军府,你们不许再碰一兵一卒!”
“其二,按贪墨的数目加倍罚银,充作军饷军费,隐占的屯田、民田,全部退还,同样要退一赔一。”
“其三,交割完毕,即刻迁去北京居住,从此不许踏足南京半步。如此,便可保留爵位、俸禄,体体面面安度余生。”
苏录说着哼一声道:“给你们这么优厚的条件,我都没脸跟天下人交代!要不还是算了吧……”
一句话就堵死了徐俌讨价还价的口子,他赶忙摆手道:“别别,我答应!我全答应!”
“那那些人呢?”苏录问道。
“我去尽量说服他们。”徐俌忙道。
“不是尽量,是必须!”苏录不容置喙道:“天亮之前,公爷说服不了他们,那明天全军公审大会上,一起算总账了!到时候所有人的罪证公之于众,气氛到了的话当场就砍头,就当是祭旗了。”
“唉,我一定说服他们。”徐俌颓然一叹,像一下老了十岁。
“去吧。”苏录一摆手,锦衣卫把徐俌押了下去,关进了戒备森严的偏院中。
除了涉嫌杀害操江御史的两个勋贵外,其他勋贵都软禁在这里,见到徐俌进来,众人赶忙迎上前,“公爷,姓苏的跟你说什么了?”
“他给了大家一条生路。”徐俌缓缓道。
“什么生路?”众人登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齐声追问。
徐俌默不作声地走进屋里,坐下后沉吟了好一会,才将苏录的三个条件告知他们。
第九二六章 校场公审
偏院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锦衣卫戒备森严。
偏院内,勋贵们被苏录的三个条件气坏了,镇远侯顾仕隆压低了声音骂道:
“反了他了!真当我们是软柿子?要是能出去,我就调府兵跟他拼了!”
“就是,让我们交出兵权,还要赔个倾家荡产,不如杀了我们呢!”其他勋贵也小声嚷嚷道:“不交,就是不交!”
“拼?拿什么拼?”徐俌苦笑着靠在墙上,“我们现在被关在这,连个信儿都传不出去。”
“我们天黑不回去,家里人自会找来!”勋贵们不忿道。
“找来有什么用?他有整整两千锦衣卫,还准备跟他火并不成?”徐俌无语道:“他还是全权钦差,代表皇上节制江南,动他一指头就是造反呀!”
“那公爷什么意思?交出全部兵权还有全部家产?”顾仕隆等人黑着脸问道。
徐俌痛苦地闭着眼,双手抓着圈椅的扶手,他成化元年袭爵,至今已经四十六年,当南京守备也有二十年,就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可他也知道,现在刀架在脖子上,硬拼就是死路一条,认怂至少还能保住爵位。
良久他才缓缓对众人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铁打的勋贵流水的官,他苏录还能当权一辈子?我们只要保住爵位,就总有卷土重来的一天。现在吐出去的,再连本带利夺回来就是!”
魏国公这话一下子就让勋贵们泄了那口气,一个个长吁短叹起来。
南京协守,西宁侯宋恺叹气道:“公爷说得有道理,只要爵位在,人也在,就总有回来的日子。要是硬扛,明天真被拉上台公审,就算没被砍头,哪还有脸再回来?”
“倒也是……”众人一想到,要在全体将士的注目下接受审判,顿时感觉生不如死。
勋贵嘛,活的就是一张脸,脸没了活着还有什么劲?
众勋贵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宿,最后达成一致意见——战略转进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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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苏录便按时起床,打拳健身。
还没等他打完一套八部金刚功,宋小乙禀报:“徐俌求见。”
苏录一直打完收功,才接过棉巾擦汗道:“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徐俌顶着一对黑眼圈,满眼血丝地走了进来,看上去又老了十岁……
“怎么样啊?”苏录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他们都答应了,交印、认罚、去北京。”徐俌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像老鸹。
“哈哈好,我就知道你们跟北京的勋贵一样优秀,”苏录高兴地大笑道:“而且都很识时务啊。”
“大人过奖了。”徐俌心说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
“吃完早饭我就得去开公审大会了。”苏录又吩咐道:“抓紧时间把交印、认罚的文书填了,你们就不用到大会上现眼了,三天之内交割完毕就成。”
“哎。”徐俌应一声,又问道:“罚款的金额,能不能通融一下?退一罚一,实在是赔不起呀。”
“可以,”苏录痛快点头,徐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听他接着道:“所有的家产抄没仍不足额的,可以打欠条,用铁劵作抵押,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还给你们。”
“不是大人……”徐俌都要急哭了,“我们去了北京只能领那点干巴巴的俸禄,猴年马月能还上?”
“这话违心了吧,国公俸禄五千石,侯爵四千三百石,最低的伯爵也有两千五百石。”苏录不悦道:“本官才两百四十石,还不到伯爵的十分之一呢,你跟谁这哭穷呢?”
“我们折色也高啊。”徐俌苦着脸道。
“本官折色也不低啊。”苏录道。
“我们开销实在太大了。”徐俌可怜兮兮道。
“哎好吧,那就给你们免了利息,这样总有能还清的那一天了吧?”苏录叹了口气道:“唉,我又给你们开后门了,真就不该用你家的园子。”
徐俌恨不得撕了苏录这张嘴,怎么这么贱呀?
“至于铁券,只要安分守己,自然就用不到。你们不会去了北京还要搞事吧?”苏录睥一眼徐俌。
徐俌赶忙摇头,“肯定不敢了。”
“那就抓紧时间吧。”苏录便下了逐客令道:“我吃早饭的速度可不慢哟……”
“哎哎。”徐俌可算体会了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赶紧一路小跑着回去跟勋贵们商量。
事实证明,投降只有零次和无数次。面对苏录提出的新条件,勋贵们嘴上骂骂咧咧,但很快就同意打欠条,以铁劵做抵押了。
不然嘞?根本没的选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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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一早,南京各卫所都接到了钦差行辕和南京守备衙门联署的钧令——命全军赴聚宝门外大校场集合,召开公审大会!
看在有热闹瞧的份儿上,各营各卫的南兵拖拖拉拉离了营,一路上磨磨蹭蹭,直到日头偏中,才到了个七七八八。
大校场上,四五万人混在一起,乱得像赶大集。兵丁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敞着怀骂娘,蹲地上捉虱子的,还有凑在一起开赌的,甚至还有商量干一票的……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军装补了又补,已经看不出原色。鞋尖露着脚趾,鞋跟磨穿了洞,还有好多干脆没穿鞋,跟逃荒的难民没两样。
也就选锋营还像点样,至少能看出是支军队来,可也一个个斜挎着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松弛感十足。
直到三通号炮响起,校场入口一阵骚动。校场中的兵丁才纷纷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一看好家伙,真不白来!便见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押着长长一串穿绯色、青色官服的武官,走向校场北面的点将台。
那些中高级武官上身被五花大绑,下头还加了脚镣,一个个披头散发,脑袋更是低到了胸口。
但还是有眼尖的兵丁认出来,这些都是平时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都指挥、指挥使和千户大人……
校场先是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但旋即又静得落针可闻。将士们营养不良的脑瓜子,根本想不明白这是咋回事。
好些人一个劲儿掐自己大腿根,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毕竟这一幕经常出现在他们梦里,不过就是在梦里,也不会抓的这么全乎,抓的级别这么高。
基本上,只能梦到千户被抓起来,再高了做梦都不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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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犯是锦衣卫昨晚连夜锁拿的。可悲的是,居然没一个住在军营里的,全都是在南京城里抓获的……
其中大半还是从秦淮河的花船河楼里被拖出来的,仔细看好些人脸上,还有淡淡的红色唇印呢。
“这是咋了?”军士们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呆呆看着在点将台上跪成几排‘大人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