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只管放心!”林知府沉声道:“新科状元也不过是官场新丁罢了,本官宦海浮沉二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在阴沟里翻船?”
“先封盘,等我回来再下。”说罢便接过官帽,大步走出了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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阊门外,上塘街。
林庭?说是不敢耽误,但还是一本一眼整肃仪仗,鸣锣开道,坐着锡顶蓝呢大轿前往上塘街,自然比胡知县到得慢多了……
好在这边唐寅也没闲着,趁林知府没来,和街上看热闹的店家聊了起来。
“诸位老板,本官看戒严令上。没说不许开店做生意啊?怎么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
有位卖布的小老板叹了口气:“回状元公,铺子是在戒严前就关了的。”
“好好的生意,为什么关了?”唐寅一脸不解。
“还能为什么?”另一个店老板苦着脸道:“因为皇上派太监来收商税呗。他们吃拿卡要、盘剥太甚,这样我们很难有生路啊。”
“所以各行会的头头脑脑都下令工场罢工,店铺罢市,朝廷什么时候宣布不再派太监来收税,什么时候再重新开张!”瓷器店老板接茬道:
“会长们发话说,朝廷一日不停商税,我们就罢市罢工到底。谁敢私自开门,就立即逐出行会,在整个江南都别想做生意了!我们小本买卖的,哪敢违拗?”
唐寅在苏州当年各种圈层都混过,自然知道那些林林总总的同乡商会、同业行会,对同乡同业的控制力有多强大。
所以他没问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听行会的,只是关切问道:“罢市这么久,你们还顶得住吗?”
“早顶不住了。”布店老板苦着脸道:“可不顶又能怎么办?违了行会的规矩,以后连饭都吃不上……”
“其实我们现在就要吃不上饭了,”老板们苦笑道:“不然谁来买这带沙子的霉陈米啊!”
“放以前,我家的鸡都不吃!”老板们纷纷大倒苦水。“但是没办法呀,别看我们平时人模人样的,其实都欠着一屁股债呢。停业两个月,都得破产跳河了……”
正说话间,开道锣声渐近,林知府的仪仗到了。
胡知县早就在阊门口等着,一见到轿子就赶紧迎上去,凑到轿窗小声道:“老府台,唐状元油盐不进啊。小的想请他借一步说话,深入聊聊。他却就是不答应,非要在大庭广众下,问县里为什么粜霉陈米?”
“你怎么说的?”林庭?低声问道。
“下官也不能乱讲啊,只能说,米是府里统一调配的。”胡知县讪讪道。
“赛连母!”林庭?气得家乡话都蹦出来了,瞪一眼胡知县:“这还叫没胡说?你还想怎么胡说!”
“下官也没说错啊……”胡知县小声嘟囔道。
“滚一边去!”林知府暂时都不想看到他了。
大轿在粜米处前停下,林知府活动下腮帮子,待脸上堆起无懈可击的笑容,这才下了轿子,快步走到唐寅面前拱手,“唐状元久等了,下官来迟,恕罪恕罪。”
唐寅也拱手回礼:“林大人不必多礼,你来得已经很快了。”
见礼毕,唐寅便拎起那袋陈米,在林知府眼前晃了晃。霉味再度顺着风散出去,也呛得林知府剧烈咳嗽起来。
“胡知县说,这些掺了沙子的霉陈米是府里统一下拨的?”唐寅冷声问道。
“是是是,是下官失职。”林庭?立刻摆出痛心疾首状道:“下面的人办事糊弄,我也没仔细查验,竟让这种霉陈米流到了粜米处,实在对不住诸位乡亲啊!”
他又转头就骂胡知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些米收走封存,以后不许再拿出来粜了!”
“是是是!”胡知县忙不迭应声,赶紧让人把米搬回去。
“光把霉陈米收了就完了?”唐寅却冷声问道:“好米呢?拿好米出来粜啊!”
“实在做不到啊大人。”林庭?叹了口气,一脸痛苦道:
“状元公有所不知,府里实在没正经存粮了。剩下的米虽比这个强些,但也强点儿有限……这两年北边打仗,又是灾荒又是蠲免,全靠江南的粮撑着。府库的存粮抽了一拨又一拨,都运去北边了,剩下的全是这种压仓底的陈米。不信我这就带您回府库查,但凡有一粒好米藏着不给百姓,我林庭?直接跳太湖喂王八!”
胡知县也跟着哭穷道:“是啊,按院大人,县里也一样,真没粮了……按例,十月初一才开仓起征秋粮,现在是九月底,正好卡在个青黄不接的坎儿上。”
唐寅却不为所动道:“府库没粮,就从士绅大户家里调。苏州富甲天下,叫得上名号的那些人家,谁没个几千上万石存粮?每家调剂一点,就够百姓吃的了!”
林庭?两手一摊,满脸无奈:“状元公不能想当然尔,我们核查过,大户家里的确也没余粮啊。”
“核查?”唐寅嗤笑一声,“所谓核查,就是派个差役站在人家门口问一句‘你家有余粮吗?’管家回一句‘没有’,就算核查完了是吧?”
“不然还能怎么样?”林庭?没想到他还挺了解内情,叹了口气道:“那些缙绅之家,个个都有通天之能,我们小小府县,实在惹不起啊。”
好嘛,又把皮球踢向士绅了……
“你不敢惹,我敢!”唐寅断然道:“既然你不敢管,那就靠边站,苏州府的事,我来管!”
第九一九章 积善之家
“这不合规矩吧?”林庭?没想到他会这么狂,脸上再也挂不住笑道:“巡按御史有监察之权,监督府县办差是应该的,可哪能直接越俎代庖?”
“平时自然不行。”唐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现在是战时戒严,巡按御史有权参劾不称职的官员——本官要参你售卖霉陈米坑害百姓,破坏戒严大局。你当即刻停职待参,苏州府事务暂由本巡按署理!”
“本府一直兢兢业业执行戒严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林庭?急了,吹胡子瞪眼道:“你凭什么参我?!”
“就凭这个!”唐寅举起那袋霉陈米,一字一顿道:“你敢把这种米卖给百姓,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说着一挥手道:“拿下!”
他身后,几条穿着便装的大汉便排众而出,伸手想要擒拿林知府。
“干什么?!”
“放肆!”林知府手下的官差见状大声呼喝。
“锦衣卫办差!”为首的大汉亮出一面象牙腰牌,冷声道:“谁敢阻拦,视同谋反!”
“不是说停职待参吗?怎么抓起人来了?”胡知县忍不住道。
“本官认为放任他自由活动,会有串供的风险,”唐寅冷冷看一眼胡知县,“怎么,你想跟他一起吗?”
“不想不想。”胡知县赶忙摇头不迭。
林庭?懵了片刻,被锦衣卫拿下后,才放声大笑道:“好好,要抓要拿随你。我倒要看看,堂堂唐状元有何高招,能让苏州大户俯首帖耳!”
唐寅哂笑一声,“这不是最基本的吗?这点事儿都做不好,还当什么父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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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三通堂鼓响彻苏州府衙。
衙门的佐贰、书吏、三班纷纷闻声而至。
进了大堂却见端坐公案后的不是他们林知府,而是新科状元唐伯虎。
“唐状元怎么在这?”众人一头雾水,交头接耳。
“他把府尊抓起来了……”知情的小声道。
“啊?”众人目瞪口呆。
‘啪’地一声,唐寅重重拍响了惊堂木,“肃静!”
众僚属忙屏息而立,听唐状元沉声宣布道:“苏州知府林庭?售卖霉陈米,破坏戒严,现已停职待参,苏州府印暂由本巡按代掌!戒严当前,谁敢激起民怨,便是死罪。尔等若有阳奉阴违者,定斩不饶,都听明白了没有?!”
唐状元杀气腾腾的声音响彻大堂,下面人嘴上唯唯诺诺应着,心里却都等着看他吃瘪。
这里可是苏州,状元又怎样?翻不起浪花来!
唐寅也不跟他们废话,当即下令,一是把一府两县所有未霉烂的存粮,包括官吏的口粮,即刻运往各粜米处,卖给百姓。
“那我们吃什么?”众僚属闻命自然不乐意。
“吃大户。”唐寅冷声道:“挖不出大户的囤粮,那就只能吃霉陈米了!”
说罢他便点齐差役,带队重新去核查缙绅存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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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有哪些大户,唐伯虎闭着眼都能数过来。跟钱宁略一合计,便先带队来到了城东葑门内的陆尚书府。
陆府这边早得到消息。唐寅一到,便见朱红大门紧闭。府上门子抄着手,不丁不八立在台阶上,瞥了眼来势汹汹的官差,缓缓道:“我们大老爷今天不见客,诸位改日再来吧。”
班头陪着笑凑上去:“陆爷,这位是苏松巡按唐状元,奉钦差令来核查府上存粮,麻烦通传一声。”
“之前不是已经核查过了?”门房皱皱眉,“府里没粮,查几次也一样。”
“这不唐状元不信吗。”班头赶紧甩锅。
“唐状元有礼了。”门房朝唐寅拱拱手,淡淡道:“大老爷今天不爽利,唐状元还是改日再来吧。”
“大胆!你是什么身份?见了大人敢不下跪?”唐寅身边的护卫大喝一声。
“是,小人应该跪大人,但我家二老爷乃当朝大司马,小人身为陆家门房,不能有损二老爷的体面。”门房不卑不亢,依旧没有下跪的意思。
“没规矩的东西,今天替陆部堂管教管教你!”那护卫闪身上前,门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在地上。
“叫里头开门!”护卫下令道。
“休想!”门子还挺硬气,“这里是尚书府,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闯?!”
“还敢不敬?!”护卫手上加力,门子疼得满头大汗,却忍住了不吭声。
“叫门。”这时唐寅沉声吩咐。
那班头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叩动了黄铜门环,“开门,苏州府办差!”
但是喊了好几遍都没人应声,唐寅便道:“把门撞开!”
众官差却面露难色,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唐寅:“大人您也知道,小的们世世代代在姑苏城混饭吃,真撞了陆家的门,以后我们全家都得滚回苏州去。”
“所以你们怕陆家,不怕上官?”唐寅眉梢一挑。“宁肯抗命是不是?”
“小的们不敢抗命,也不敢撞门。”两个班头咬咬牙,把腰牌解下来往地上一放,“小的只能不当这差事了,求大人放条生路。”
其他官差也纷纷解下腰牌,“求大人放条生路……”
但他们放下腰牌的动作非常慢,给唐寅留下了充足的反应时间。
然而唐寅毫无反应……
他们只好把腰牌放在地上,怏怏行礼告退,逼宫逼成自宫了属于是……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陆尚书巷,众差役忙七嘴八舌问班头:“头儿,我们就这么不干了?”
“那以后吃啥啊?”
“慌个屁!”班头啐一口,给众人吃定心丸道:“谁主政苏州府,也离不开我们这些干活的。”
“唐状元是头回当官,拉不下面子留咱们,很正常。”说着他压低声音道:“看吧,过不两天他肯定受不了了,还得乖乖把咱们请回去。”
“但愿吧。”众人也只能往好处想了。
不过再来一百回,他们都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在这帮官差眼中,养活他们的从来不是官府,而是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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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唐伯虎也被方才这一幕,彻底惊到了。
虽然眼见耳闻了许多,官府给大户当狗的怪现象,他也没料到一府官差居然宁肯集体辞职,都不愿得罪大户!
遇到这种状况,哪个州县官不麻爪?幸好他是有备而来的,不然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