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97节

粉色的桃花瓣上,便晕开一点鲜红。

九娘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便见站在门口的正是朝思夜想的唐寅。她一下就红了眼,慌得起身想往后院躲。

唐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别跑了。”

“你放开我吧。”九娘无力地挣扎着,泪如珠串道:“你现在是何等身份?怎么能来找我?你不要前程了?”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跟我回去吧。”

旁边几个做活的绣娘见状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什么人啊你是?怎么随便闯进来?”

“快放开她,不然我们报官了!”

唐寅却把九娘搂的更紧了,朗声对众绣娘道:“我是她相公,来接她回家了。”

绣娘们面面相觑,转头问九娘:“真的吗?”

“你可得说实话,不然她们报了官,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唐伯虎在九娘耳边说道。

呼出的热气熏得九娘晕乎乎,她脸涨得通红,含羞点了点头,便再不好意思抬起来。

“那也不能大白天动手动脚呀!”绣娘们便嘻嘻哈哈笑道:“媳妇跑出来你得检讨自己,一大把年纪娶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还不知道疼着点?”

“是是是,我检讨。”唐寅也不着恼,陪着笑打发走了一众绣娘。又低头给九娘擦眼泪,“让你苦等了我三年,是我不对,应该早些接你进京的。”

“你又何苦呢……”九娘心里既甜蜜又酸涩,哽咽道:“我出身不好,会影响你的。”

“我不怕!我唐伯虎本就是天下闻名的狂生,不会因为中个状元就变成道学先生的。”唐寅捏了捏她的滑若凝脂的脸蛋,略略得意一笑道:

“再说咱上头有人,没啥好怕的……”

“我不值得的。”九娘还是倍感惶恐。

“我说值得就值得!”唐寅却坚定不移道:“你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又等了我整整三年,我唐寅得多瞎,才会看不出这份真情比什么都金贵?!”

九娘只好让步道:“你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我给你做侧室可好?”

“不行,你不做状元娘子,我这个状元也不当了!”唐寅却断然道:“咱们一起回桃花坞归隐,就不必理会蜚短流长了吧?”

“别,三年才一个状元呢,哪能说不当就不当了?”九娘无奈道

“哈哈,这就对了,走,咱们回家成亲去!”唐伯虎大笑着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这时绣坊的老板闻讯而至,大呼小叫喊住唐寅这个不速之客道:“你俩别走!怎么能拐跑我的绣娘呢?”

“怎么你还不让走?”唐寅转过身来,看着那绣坊老板。

“我们这的规定,绣娘起码得做满一年才能走!”绣坊老板可舍不得沈九娘,她不光刺绣手艺好,人又如花似玉,好看极了。

过阵子使点手段把她变成小妾,那还不是一举两得?

“你们签过契书吗?”唐伯虎问道。

“未曾。”九娘摇头。

“她在你这领过工钱吗?”唐寅挑眉。

“刚来没几天,一文没领呢。”九娘又道。

“没签契书、没发工钱,就想强留人?真是可笑!”唐寅冷冷一笑道:

“我们不问你讨这几天的工钱,就不错了!”

“不行!”老板却不依不饶道:“你们肯定是来偷我们绣坊技术的!”

“就你们绣坊那三十六种针法,我哪一样不会?我还教了你们的绣娘额外九种针法呢!”九娘也来了火气。

“随你怎么说,不留下咱们就见官去,把你野男人抓起来!”老板破防了,他么早知道霸王硬上弓,尝尝鲜再说了!装什么好人呀?

“不用,我就是官!”唐伯虎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铜制官印道:“本官乃新科状元唐寅,奉旨巡按江南。我带自己夫人回家,你要是不服,就叫你们县太爷来见我!”

老板听得一愣一愣,这才发现唐寅穿的是官靴绸袍……只是他一路上风尘仆仆,脏得看不出质地了都。

不管他的官职是真是假,反正肯定不好惹,他赶忙认怂道:“不敢不敢。”

~~

当天,唐寅就带着九娘回了桃花坞。

他本打算一回来就拜堂成亲,也不铺张摆席了,只请祝枝山等三五好友做个见证。

但是他把想法跟祝枝山一说,祝枝山却摇头道:

“伯虎啊,我可不是不支持你。只是你不请别人也就罢了,不请苏大人不合适吧?”

“大人在南京忙着呢,我给他添什么乱呀?”唐伯虎自然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再说九娘也不想声张,还是成婚后再一起去拜见大人吧。”

“不不不,这样大大的不妥,”祝枝山却大摇其头道:“听兄弟句劝,缓几天,一定要请大人来主婚,这才是真正对九娘好。”

唐伯虎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这不是给大人添麻烦吗?”

“哈哈哈,你是谁啊?大人还会嫌你添麻烦吗?”祝枝山大笑道:“再说大人虱子多了不咬,不差你这一点小麻烦了。”

“……”唐伯虎考虑再三,觉得祝枝山说的对呀,这样草率结婚,九娘还是会自卑一辈子的。

于是他跟九娘仔细说明,九娘自然都依他……

一夜无话,卡卡卡卡!

~~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芙蓉帐中,暖融融的。唐寅还抱着被子酣睡,这两宿可把他累坏了。

睡得正香,忽然鼻尖一阵发痒,他迷迷糊糊以为是九娘逗他,伸手捞过那只作乱的‘柔荑’,凑到唇边亲了一口。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感糙得硌人,指节硬邦邦像个铁钳子,怎么可能是九娘?

他猛地睁开眼,果然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男人脸!

竟是钱宁坐在他床边上,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嚯!唐状元还好这口啊……”

唐寅吓得一下子坐起来,裹着被子往后缩到床脚,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进来了?九娘呢?!”

“都跟你似的这么懒呀?”钱宁笑着朝外头努努嘴:“早起来收拾完院子,正给你做午饭呢。倒是你睡得这个沉呀,怎么叫都叫不醒,抬出去卖了都不知道。”

“钱大人到底有何贵干?”唐寅强压住火气,毕竟对方对自己有恩。

“是有正事,”钱宁这才敛住笑,沉声道:“好了吧,状元郎?媳妇也追回来了,也亲热一宿了,该干正事了吧?”

唐寅忙正色抱拳道:“请吩咐便是!”

“你先洗把脸再说吧,夜来后晌玩挺花呀。”钱宁看着他桃花朵朵的脸嘿嘿一笑。

唐寅想起昨晚的天雷勾动地火,不禁老脸一红,赶紧用被子胡乱擦擦脸,撵人道:“请你先出去!”

~~

唐伯虎出来时,九娘已经给他做好了午饭。

一盆奥灶面,一盘响油鳝糊,一碟盐水虾,配着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桂花糖粥,简简单单,都是苏州味道。

“这位是钱大人,就是他帮我找到你的。”唐伯虎介像她绍钱宁。

“多谢恩公。”九娘看着钱宁已经不客气地坐在了餐桌边,忙柔声道:“不知恩公驾临,妾身再去炒两个菜。”

“不用了,我吃过饭来的,就是尝尝嫂夫人的手艺。”钱宁笑着给自己盛一碗奥灶面。

九娘就很开心道:“还是炒两个吧,你们慢点吃。”

说完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去了。

“嗯,这奥灶面比饭馆里的好吃多了。”钱宁一边吃面,一边竖起大拇指。

“喜欢你就都吃了吧,反正我随时都能吃得到。”唐寅道。

“哈哈,就等你这句话了……这小碗太不得劲了,你们苏州人太酸气了。”钱宁直接把面盆端到眼前,呼噜呼噜吃起来。

唐伯虎给他倒杯酒,问道:“说吧,钱大人有何吩咐?”

“我哪敢吩咐,是我干爹的指示。”钱宁擦把嘴,将情况讲给他听:

“钦差行辕的戒严令已经颁布好几天了,各州县执行得一塌糊涂,几乎演都不演。”

“各地官差跟约好了似的,对普通百姓卡得死严,谁也甭想出入,宵禁后连大夫出诊、接生婆过坊都不让走,已经耽误了两个产妇、一个急症病人,闹出了三条人命。可官府对缙绅大户却睁只眼闭只眼,士绅家的车马半夜都能叫开城门,走私船还在江上来回跑,水师全当没看见。”

“平价粜米更是离谱,各地官府卖给百姓的全是生了虫的霉陈米,一斗里能掺半斗沙子,让百姓十分失望。”钱宁接着道:

“官差还借着核查存粮的由头,挨家挨户踹门,老百姓存的三五斗口粮都被抢走。可到了真正的大户人家,却只需要管家报个数字,连门都不用进,就算查过了。”

“很难说不是故意的。”唐寅喝一口甜粥,眉头紧皱:“通常下面人想破坏上级的权威,要么敷衍了事,要么过度执行,要么兼而有之……这是最招人恨的。”

“他们就是故意把事做绝,让老百姓对大人失望,不再指望平价米。那就可以煽动百姓破坏戒严令,甚至把矛头指向大人了。”钱宁冷声道:

“再加上之前的罢工罢市,江南百姓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就差个由头炸锅了!到时候那帮士绅就可以站出来充好人了,帮着安抚百姓,给大人擦屁股,劝他撤销戒严令……大人还得谢谢他们,然后灰溜溜回京城去。”

第九一七章 买米

钱宁又叹了口气道:

“可要是现在叫停搜粮,放宽戒严,那大人的戒严令就彻底成了废纸,以后再想戒严,没人会听的,大人的威信也就砸在江南了。”

“合着是地方官吏跟大户沆瀣一气,唱双簧坑惨百姓,再把锅扣在大人头上!”唐寅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眉头紧锁地冷笑道:

“好好,真是好算计呀!”

“就是这么回事!”钱宁点头道:“大人在南京有更重要的事情抽不开身,苏州这摊子,就得你跟他们过过招了!”

“我?”唐伯虎吃惊道:“这可是苏州,我能行吗?”

忙解释道:“我不是推脱,大人有令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只是苏州乃江南之中心,干系实在重大,大人是不是该派个资历老的、能力强的来坐镇?”

“呵呵……你考虑过的,大人指定都考虑过了。”钱宁却颇有深意地笑道:“之所以用你,自然有用你的道理,可能换了别人效果就不好了。”

“好吧。”唐寅抬眼望了望苏州城的方向,缓缓点头道:“下午我先进城摸摸情况去。”

“好,不错。拿出干劲儿来!”钱宁满意地点点头。“放手去干,一切有我!”

~~

午饭过后,唐寅便换了件当年的旧袍子,戴上个老毡帽,悄悄从后门离了桃花坞,安步当车,往阊门外行去。

苏州城素来有‘阊门富贵压江南’的说法,阊门外的上塘河直通大运河。上塘街上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米行、瓷器行、南货行……挤得满满当当。平日里从早到晚人声鼎沸,叫卖声能吵到半里外,是一等一的繁华地界。

可如今罢工罢市闹了月余,街面的店铺全上了门板,一片萧条景象。整条街上,只有官府开的‘平价粜米处’还开着门,成了唯一有人气的地方。

唐寅把毡帽又往下压了压,走到买米队伍的末尾。

其实他不用这么小心,就他那一身旧襕衫,洗得发白的布包挎在肩上,看着跟穷酸秀才没两样,根本没人认出他来。

这让本来还挺淡泊名利的唐伯虎,心里难免有些酸溜溜……前几日衣锦还乡时,苏州城万人空巷,人人挨挨挤挤争看新科状元的风采。可如今新科状元只换了身布衣站在人群里,就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真真应了那句‘先敬罗衫后敬人’。

队伍并不算长,但挪得极慢。因为粜粮的官差故意磨磨蹭蹭,半天才倒完一斗。有人忍不住催一句,立刻就被劈头盖脸骂一顿,连粮袋一起扔出去,不准再来排队。

百姓们个个面有怒色,用苏州话小声嘟囔道:

“还道是来了青天大老爷,能让伲吃点便易米,哪晓得是拿喂猪猡的烂霉米卖拨伲!”

“就这敢卖五十文一斗,还要伲感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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