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歉意笑道:“是弟子不孝,总让自家长辈啃这些硬骨头,主要是别人我不放心啊。”
“有什么孝不孝的,大丈夫做事,本来就该当仁不让!”王华一摆手,给他续了杯茶,感慨道:
“说真的,师公真没想到,短短几年功夫,大明朝就由你来执牛耳了。站在这个位置什么感觉?有没有高处不胜寒?”
苏录笑了笑,“跟师公我就不说虚的了——说实话,很爽!天下权柄握在手里,历史由我缔造,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爽翻了简直。”
王华闻言愕然,片刻后失笑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换了师公在你这个位置,早就吓得寝食难安了。”
“其实也怕。”苏录坦诚道,“怕一步走错,连累千万百姓。但怕归怕,爽也是真的爽,互不影响。”
“有这份气魄是好事,但可不能凭着意气胡来。”王华收了笑,语气郑重起来,“就像你说的,你一个念头就会改变千万人的命运,容不得半分轻忽。”
“弟子明白!”苏录重重点头,眼神也郑重起来,“但是我无论如何都要辅佐皇上,缔造一个新大明!这一路上的所有绊脚石,都必须砸个粉碎!”
“所以你才要来江南?”王华定定看着他。
“是。”苏录坦诚道:“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也是积弊最深的症结所在,不来这里,很多事永远改变不了……”
“你说的很对。”王华缓缓点头,又叹息一声道:“只是江南的士绅,没那么好对付。当年永乐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最后都要迁都北京,远离令他无可奈何的江南。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他们就像大明的瘤子,割得越晚就越致命,所以再难也得有人向他们动刀子!”苏录却信心十足道:“再说他们也不是真就无敌天下,不过是在旧规则里浸淫了百年,通关了这套玩法,所以显得无敌。真跳出他们的规则,对他们降维打击,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你是说……”以王华的阅历和智慧,一听就明白苏录想干什么,神情愈加凝重道:“把他们彻底撵下桌?”
“这大明朝,离了谁都能转。”苏录缓缓点头,想起何鉴一口一个‘我们不一样’,不禁哂笑一声道:“除了皇上之外,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王华沉默片刻,又缓缓道:“对了,这短短几天,我家里来了不下五拨客人,都是苏杭来的缙绅,拐弯抹角跟我说你的不是,托我劝你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留一线?他们当年怎么不想着留一线?要是真有这份觉悟,大明何至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苏录闻言嗤笑一声:
“不能只在脖子被别人掐住的时候,才想到要留一线。”
“看来你很有把握呀。”王华恍然一笑。
苏录语气放缓,又把姿态摆低了一些,“还是要听听师公的意思。”
“师公老了,早就不在这些事儿里了,所以你不用在意我的看法。”王华慈祥一笑道:“不过师公得提醒你一句……南京虽是留都,但江南的根在苏州。你别被南京这点场面迷了眼,忽略了真正的老狐狸。”
“多谢师公提醒。”苏录感激不尽,师公可是余姚人,正经的江南士林代表,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把自己当成亲孙子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王华神情复杂地一笑,慈爱道:“只要你做的是利国利民的事,师公这把老骨头,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
“师公放心,我和皇上一直以百姓的福祉为重,目地是缔造一个有百姓一席之地的新大明!”苏录郑重保证道。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吗?”王华闻言感叹道:“师公还是小看你了。”
“徒孙可不是圣人,只是觉得,这才是唯一能让大明重焕新生的路子。”苏录正色道。
“原来如此。”王华恍然大悟,拊掌道:“怪不得你在全国复兴社学,推广注音符号,还发行什么《皇明闾报》,原来是为了开民智啊!”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公。”苏录毫不讳言道:“只有让百姓也读书明理,他们才能不再依附于士绅,有能力捍卫自己的权利!”
“这条路可不容易啊,但要是走成了,真的就实现了圣人的理想。”王华拢须寻思片刻,拿定主意道:“师公这个状元一辈子碌碌无为,这件事上必须全力支持你才行。有需要师公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师公!”苏录倍感振奋,又嘿嘿一笑道:“还真有。”
第九一四章 衣锦还乡
娄江上,一艘气派的官船缓缓驶往姑苏城,船头旗杆上高高飘扬着‘辛未状元’‘翰林修撰’的旗号,一路行来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好多小船追随左右,就为了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
唐伯虎立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苏州城墙,一时间感慨万千,竟有些近乡情怯……
十二年前,也是九月底。他从京城落魄而归,迫切想从家乡父老那里,得到一点温暖和支持。
然而船一靠岸,码头上的人就对他指指点点,或是横眉冷对,或是幸灾乐祸。
他一走过去,他们就在他背后吐口水,“呸,作弊的小人,给苏州丢尽了脸,还好意思回来?”
“你倒是狂啊,怎么不狂了?!”
“整天就知道沾花惹草逛青楼,能有什么真学问?估计连个解元也是作弊来的!”
“多半是这样,不然不会连解元也保不住。”
冷嘲热讽像一柄柄刀子,插进唐伯虎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口,他强撑着回到家,想要躲进自己的窝里舔舐伤口。
然而他亲弟弟唐申闩死了祖宅的大门,隔着门缝绝情道:“我们唐家是清白人家,我没有你这个犯法的哥哥!爹妈在天之灵,也不想见到你这个,给祖宗丢尽脸的作弊犯!”
最后他还是绕到后门,才让妻子开门,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然而妻子开门让他进来,是为了让他在和离文书上签字的……
所以回家之后,也没有片刻安宁,弟弟要跟他分家,徐氏也要跟他离婚。他此时已是万念俱灰,随他们便了……
于是弟弟占下了所有的田产和祖宅,徐氏卷走了他所有字画、积蓄,连他画的春宫图都没留下……
被自家的奴仆赶出家门后,唐伯虎大冬天的无处可去,饥肠辘辘,一摸腰间分文没有。
他去昔日好友家,想借点碎银子买米,谁知门房直接不让他进门:“我家老爷不认识舞弊的贱籍!”
他因舞弊案被罚做浙藩小吏,但宁死不去,最后还是老师王鏊给他求情,才免于为吏,被放还回家……所以对方才会有此一骂。
府学的张训导还把他的名字从生员册上一笔划掉,说要跟朝廷保持一致……其实朝廷根本没有革除他的举人功名,对方只是单纯用这种方式,来获得羞辱江南第一才子的快感。
饿了三天,他揣着一幅山水画,去王员外家换口饭吃,被府里放出来的恶狗追了半条街,狼狈地摔在泥地里。
王员外把画丢在他身上,羞辱他道:“我以前喜欢你的画,因为你是堂堂解元郎,现在你成了过街老鼠,你的画用来擦屁股都嫌脏。”
那天的苏州城幽美如画,仿佛人间天堂,却没有他半寸立足之地。
唐伯虎一度想要寻短见,还是街上卖糖粥的老婆婆,端了一碗热粥给他,老人安慰他:“孩子,喝口甜的,心里就能好受点儿。”
他才靠着这一点温暖,撑过了人生的至暗时刻,离开苏州城,建起了桃花坞,让灵魂重新有了归处……
“想什么呢?魂都飘没了。”陪他一起回乡的祝枝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寅这才回过神,叹了口气道:“想起当年种种,就像一场噩梦。”
“那现在该醒醒了。”祝枝山往船头一指,高声道:“欢迎来到你的美梦时间!”
唐寅抬头一看,原来是苏州城到了……
娄门码头上人头攒动,水泄不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这都是为了欢迎他这位新科状元衣锦还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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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状元的官船刚靠岸,苏州知府领着一府两县的官员笑脸相迎。老百姓高声呼喊着‘唐状元唐状元’,踮着脚使劲往前挤,就为了看一眼新鲜出炉的状元郎,沾一沾他那冲天的文气。
只见唐状元穿着蓝色的状元袍,乌纱帽上插着御赐宫花,端的是仪表堂堂,儒雅稳重,深沉睿智,看一眼就让人如痴如醉,心花怒放!
当年朝他吐过口水的那些人挤在最前排,扯着嗓子喊得比谁都响:
“唐状元文曲星下凡!”
“唐状元给咱们苏州争光了!”
“唐状元,我们爱你!”
唐寅一板一眼地拱手还礼,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谄媚又可恶的脸,心底竟毫无波澜,只当在欣赏一场大型活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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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席完知府大人的接风宴后,唐伯虎婉拒了后续安排,前往祖宅给父母的灵位上香。
唐申早带着全家老小迎在门口,看到兄长驾到,赶忙弓着身子,满脸堆笑道:“欢迎大哥回家!”
唐寅却摇摇头,“祖宅已经分给你了,这里是你家不是我家。”
说着礼貌地问道:“这回我可以进去吗?”
“呜呜呜……”唐申闻言扑通跪下,两只手狠抽自己耳光子,抽得那叫一个狠,啪啪啪跟放鞭似的。
他一边抽一边哭道:“哥呀,我错了!当年是弟弟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才把你关在门外!这些年我一直后悔呀,我真不是人啊!我这就把祖宅腾一半出来,咱们兄弟重新合户,我给你当牛做马,养老送终,咱们兄弟俩再也不分开了!”
“……”唐寅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也是伤自己最深的人,长叹一声道:“你当初为什么不念一点手足之情?执意要把我赶出家门呢?”
“是,是你弟妹挑唆我,说跟你一家子会连累我们,将来你侄子都抬不起头来,我一时糊涂,我就……”唐申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扇得脸都肿成发糕了,“哥!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啊,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当年你怎么就没想过,我还是你唯一的哥哥呢?”唐寅冷冷丢下一句,便进去堂屋给父母牌位上了香,磕了三个头,才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唐申道:
“当年你隔着门缝说,没有我这个哥哥的时候,我们就不是兄弟了。至于合户更不必了,当初分家是族里见证过的,祖宅分给你就住着吧,我住桃花坞挺好。”
说着他一抬手,小厮便将一包银圆,交到唐申手里。
“这是给爹妈的供养钱,以后逢年过节,该上的供一样别少。”
唐申捧着冰凉的银元,像捧着烫手的山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唐寅刚准备离开祖宅,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女人寻上门来,正是当初死活不跟他过下去的徐氏。
一看见前夫哥,徐氏便哭着扑上来,“伯虎伯虎!当年是我爹娘逼我改嫁的,我心里从来只有你!我愿意回来,我们复婚好不好?”
左右赶忙拽住这疯女人的胳膊,不让她凑到状元郎跟前。
唐寅摆摆手,示意左右放她过来。
徐氏示威似的对两人哼一声,整了整被弄皱的衣裳,调整好状态,才款款来到他面前,深情地唤了一声“伯虎……”
唐寅强忍着生理不适,低头看着她。只见她穿着初嫁时的罗裙,头上插着一支他当年最喜欢的金桂花,还化了厚厚的妆,来美颜已经徐娘半老的脸。
可惜不管再怎么打扮,都不可能再回到他心里去了。唐寅抬起手来,摘下她头上的金桂花枝,缓缓道:“我现在不喜欢桂花了。”
“那你现在喜欢什么花,妾身换就是了。”徐氏讨好道。
“反正绝对不是你这种。”唐寅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感情。
“伯虎,我们破镜重圆好不好?”徐氏才不管这那的,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手。“我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
“破镜重圆吗?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能做到一件事。”唐寅淡淡道。
“什么事?快说快说!多难我都会做到的!”徐氏闻言大喜,她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实在后悔丢掉了成为状元娘子的机会。
死马当活马医,都得回来试一试,万一唐伯虎想留下自己天天羞辱呢?只要能成为状元娘子,就是天天被羞辱,她也甘之若饴!
这不机会就来了!
却见唐状元一甩手中花枝,细碎的金桂花便簌簌落地。一阵秋风吹过,不少细碎的金粟就随风飘远了……
唐寅看着飘远的桂花,平淡如水道:
“你能让落桂重回枝头,我们就可以破镜重圆。”
“花落了怎么能重回枝头呢?”徐氏看着砖缝里的金粟,傻眼道。
“没错,落花难归枝,夫妻也一样……”唐寅将光秃秃的花枝重新插回她的发间道:
“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吧。”
说罢,便毅然决然拂袖而去。
他走出老远,徐氏才回过神来大叫道:“别走,别走啊,我能做到!”
说罢便扑倒在地,去捡那些细细碎碎的花粟,可是好些落进了砖缝里,任凭她怎么抠也抠不出来。
她便趴在地上使劲地吹,想要把花粟吹出来,却只吹了一脸的灰,呛得她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