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94节

徐俌和何鉴看完脸色一变,这哪是防贼的戒严令?分明是士绅的催命符!

第九一二章 戒严令

两人只见戒严令的大意是:

‘今流寇刘六刘七兵临江畔,窥伺江南,为保境安民计,钦差行辕特颁戒严令,沿江各府一体遵行,不得有误:

一、自即刻起,南直隶沿江各府全境戒严。各处城门一律常闭,除持有钦差行辕、南京兵部通行文书之公差、军卒、驿递外,全体官民一概不许出入。夜间宵禁,街面除巡夜兵丁外严禁行人,违者即以奸细论罪,当场锁拿严审。

二、长江南直段自即日起全线封江,所有船只一律驶离干流,至南岸支流统一停泊,由官府逐一造册、钉封看管。戒严期间,除水师战船外,任何船只不得驶入长江。敢有私渡往来者,一律以暗通贼寇论处,就地斩首,家产充公。

三、开官仓平粜稳价,严惩囤积居奇。江南素称鱼米之乡,粮储本自充盈,近日市面粮价腾踊,皆由奸商囤积居奇、蓄意抬价所致。

不论官民,只许留存全家三月口粮为自用,超额一律视为非法囤粮。所有官私粮储都必须向朝廷登记造册,并由官府统一投放市场,按官定平价一斗五十文销售。百姓可按丁口定量购买,严禁冒领套购。违者严惩不贷!

四,严打奸宄滋事,整肃地方秩序。敢有造谣生事、煽动民变、强行闯关、阻挠平粜者,格杀勿论;凡串连大户、鼓惑民心、罢工罢市、坏乱戒严政令者,一律按通贼同罪处断!’

最后是苏录的签名和全权钦差衙门的关防,所以两人同意与否根本不重要,这道戒严令事实上已经颁布了……

~~

徐俌、何鉴两人看着那道杀气腾腾的戒严令,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知道来者不善,但没想到他会这么不善……

魏国公忍不住道:“大,大人,这,这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严厉?”苏录冷声道:“戒严戒严,不严厉还叫什么戒严?只有这样才能起到防微杜渐的作用!”

“大人戒严没问题,但是某些条目是不是还可以再商榷?”何鉴小意道。

“这是打仗,是关乎江南半壁、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是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苏录断然道。

“大人,真的不行啊!”何鉴有些急眼了,“直接封了城门,不许百姓随意出入,他们日子怎么过呀?”

“日子怎么过?”苏录冷冷扫了他一眼,“现在不是各府都在罢工罢市吗,街面上连个卖炊饼的都没有,开着城门百姓就能有营生了?”

“啊这……”一句话堵得两人无言以对。

“再说了,”苏录接着道:“再说本官也没有不顾民生,五十文一斗的米,够便宜了吧?要是连这个价的米都吃不起,他们哪来的底气跟着大户罢市?”

“五十文一斗,是便宜了,可也太便宜了!”这才是何鉴揪心的地方,他家里囤了上万石粮,让苏录这么一搞,不得活活亏死?

他急切道:“大人有所不知,前几年闹灾荒,米价便涨到了百文一斗,这两年就没降下来。这几个月内忧外患,城里的粮都涨到两三百文一斗了。按五十文卖,那卖粮的岂不是要亏死?”

“让刘六刘七打过来,他们全部家产都要被抢光,还会搭上性命!”苏录不容置喙道:“五十文一斗,是百姓暂时让渡出入自由的补偿,也是士绅富商为平叛该担的本分!”

“还真要挨家挨户搜查存粮?这怎么能行?”何鉴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见了鬼似的,“太扰民了,百姓也不会答应,万一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已经民变了吗?还能再怎么变?”苏录哼一声,直接戳破了他的托词,“再说普通百姓家最多存个三五斗口粮,能有几粒粮可查?要查的也就是那些囤了几千几万石的富商大户,这些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把他们都查一遍也算不上扰民!”

苏录似乎也有些压不住火气,越说语调越高,“这些年,他们靠着天灾兵祸哄抬粮价,从百姓身上赚了多少黑心钱?如今国家有难,拿出一部分来还于百姓,平抑粮价,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放心,朝廷把卖粮款全数给他们,一文钱都不扣!”

这时,魏国公才反应过来,一惊一乍道:“五十文一斗的话,两石大米才一两银子,这也太低了吧?江南太平年景也不止这个价呀?”

“太平年景?”苏录抬眼看向他,咄咄逼人道:“成化以前,江南米价是三十文一斗,五十文都算高的。弘治年也一直维持在五十文一斗。不过是这几年,被奸商们借着兵荒马乱哄抬到百文一斗的,难道还要永为定例不成?”

“不不,下官不是那个意思……”魏国公赶忙摆手,讪讪道:“我就是感叹了一下。”

“没什么好担心的。”苏录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

“这套法子我已经在顺天府用过了,京里的王公勋贵、皇亲国戚都老老实实配合,怎么到了应天府,江南的士绅富户就不能和朝廷共度时艰了?”

他最后的话语像锋利的刀刃,让两人不得不低头。

何鉴和徐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姓苏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再反对?真被扣一顶‘不顾平叛大局,只顾门户私计’的大帽子,谁也顶不住啊!

二人只得无奈应声:“就按大人的谕令施行。”

~~

苏录指示完毕,三人便起身告辞,说要回去准备戒严事宜。

自始至终,苏录都没搭理刘瑾,弄得他一脸无趣。从行辕出来,刘公公便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朝着徐俌、何鉴二人拱了拱手,阴阳怪气道:“往后的差事咱家就不掺合了,反正钦差大人也不待见我,咱家凑上去反倒碍了钦差的眼。”

徐俌和何鉴都苦笑起来:“刘公公别赌气嘛,钦差大人不也没给我们好脸?”

“那是你们跟他争竞,不然他肯定跟你们客客气气的。”刘公公翻翻白眼道:“我呢?可没跟他顶一句呀。”

“都一样,都一样……”二人本就和刘瑾尿不到一壶,嘴上客气两句,也没挽留,看着他气呼呼地坐上轿子扬长而去。

“聊聊?”何鉴看一眼魏国公。

“好。”徐俌点点头,带着何鉴进了国公府,两人便在游廊中漫步起来。

没了外人,方才强压下去的苦恼又翻涌上来。

魏国公一脸肉痛道:“真要按五十文一斗把粮卖出去?这得赔多少钱啊?”

“哎哟,我的公爷,你先别惦记那点粮食了!”何鉴苦笑着压低声音道:“他真正的祸心你没看出来?”

徐俌一脸茫然道:“什么祸心?不就想让咱们出血吗?”

“光出血还好了呢。你仔细想……他拿我们的粮食低价卖给百姓,粮款还一文不少全付给我们,自己半分不沾……这是图什么?”何鉴知道以徐俌的智商也想不明白,便直接分解道:

“这是离间计!他这是要把粮价暴涨的锅,全扣在我们这些富户头上!看吧,江南有的是粮食,就是大户们屯着不卖给你们,故意等涨价!”

说着他愤然道:“他自己倒成了救民于水火的青天大老爷!你等着看吧,再过三天,南京城里的百姓就得念他苏青天的好,骂我们为富不仁,到时候谁还站在我们这边?”

“啊?他小小年纪这么阴险?”徐俌瞪大了眼,后知后觉地冒了冷汗,“让他这么搞下去,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出了粮食还成了坏人?”

“你以为呢?”何鉴叹了口气,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这位苏状元在北京城,就拳打内阁、脚踢六部,司礼监都被他彻底架空了,莫非还有人敢小觑他不成?”

徐俌这下慌了神:“那怎么办?真让他这么折腾,我们以后还怎么立足江南?”

“别慌,我只是说他想这么干,没说他就一定能干成。”何鉴给他打气,也给自己壮胆道:“江南这地方,就是皇上回来了也不好使。他拿着尚方宝剑狐假虎威,就想改天换地?想得也太简单了!”

“我们肯定不会让他如愿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先从让他戒严失败开始吧!”何鉴顿了顿,压低声音吩咐:“公爷跟下面的大小军头都打好招呼,让他们都悠着点,别给姓苏的卖命。”

“没问题!”徐俌立刻点头,“我回头就传话下去,让弟兄们该放水放水,该摆烂摆烂,总之不能受他指使,干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

“好,就要这样。”何鉴点点头,又沉声道,“其实江防最好靠自己,有求于人就要受制于人。不然他天天拿刘六刘七吓唬我们,我们永远被他拿捏。”

“唯独此事,真是办不到。”徐俌却无奈摇头,“南京的兵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指望破鞋扎烂了脚,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唉,真是太被动了……”何鉴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更紧了。

第九一三章 状元见状元

“不是有朝廷的平叛大军,还有跟着苏大人来的皇家水师吗?”魏国公安慰他道。

“我怕的就是这个!”何鉴满脸愁容道:“这些可都是他的兵,我们本来还能影响一二,可陆部堂又被调离了!”

说着他长叹一声道:“我现在就怕他以协助江防的名义,调北方的平叛军南下。他手里要是有了万八千兵马,那可就真扎手了。”

“不能吧?”徐俌不以为然,“平叛大军围堵刘六刘七都不够,哪有余力分兵南下?”

“真不够吗?”何鉴幽幽道:“你真当他打刘六刘七费劲?他从山东到河南,一路追着流寇打,早就牢牢掌握主动权了。现在江北云集了差不多十万大军,抽调个万把兵马南下,根本不影响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而且人家是以防止贼兵过江为名,你不光不能阻拦,还得谢谢人家呢。”

徐俌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真要是弄一万如狼似虎的北兵过来,可怎么招架的了啊?

他原本还觉得一切还尽在掌握,现在被何鉴点透,才后知后觉地脊背发凉……合着内忧外患的不是朝廷,而是他们这些江南大户?可笑他们之前还等着看苏录的笑话,现在自己就要成笑话了。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是我们的主场,我们的局啊……”徐俌脑瓜子又嗡嗡的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早就在布局了?”何鉴站住脚,仰头望着南飞雁道:“他苏某人亲自下场,不是来收拾烂摊子,而是收网的?”

“那可怎么办呀?”徐俌慌了神。

“看着办。”何鉴咬牙道:“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好好过过招再说!”

“唉,你们可千万要顶住啊……”魏国公已经准备只给他们加油了。

~~

待行辕这边安顿妥当,苏录换了一身素色松江布袍,带着六样礼,令人备车前往尚书巷拜见师公王华。

这二年,朝廷几次下旨起复王老状元,都被他谢绝了,专心在南京奉养老母,闭门读书,等闲不见外客。

听说苏录来了,他赶紧命人打开中门,还亲自迎到二门。

苏录看见师公立刻跪倒在地,恭敬磕头道:“师公,孩儿来看您了。”

“哎呀,快快起来。”王华赶紧上前扶起他来,慈祥笑道:“你这孩子,刚到南京肯定脚不沾地,非得这么着急跑过来?”

“别的事可以往后放,”苏录笑道:“唯独这事,晚一天都显得孩儿心不诚。”

“哈哈哈,你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王华高兴地大笑不已,拉着他的手带他到后院拜见太奶。

老太太岑氏已经九十七岁高龄了,依然耳不聋眼不花,拉着苏录的手左看右看,半天才恍然笑道:“啊我见过你,四年前来我家住过。”

“您老这记性,真厉害!”苏录竖起大拇指。

却听她又关切问道:“好几年没见了,你怀上了没有啊?什么时候当娘啊?”

“啊这……”苏录被问得哭笑不得。

王华指了指脑袋,意思是老太太还是老毛病,半精神半糊涂。

“有了有了,我已经生了个大胖小子。”苏录便笑道:“可把我累坏了。”

“头胎就这样,你再生就容易了。”老太太高兴坏了,“小子多大了,小名儿叫啥呀?”

“叫阿长,刚满月。”苏录有些心酸道。

“孩子这么小就跑出来了?”老太太气得打他胳膊道:“你不搁家喂奶了?”

“哦,有奶妈。”苏录笑道。

“那也不行呀,这孩子得自己带才能跟你亲!”老太太又絮絮叨叨向他传授育儿经,“你看我教的儿子,跟我多亲。”

王老状元差点一口茶喷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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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跟老太太聊完了,苏录拿着她塞给自己的一包蜜枣,跟师公到书房吃茶。

“可以呀,能跟老太太聊这么久。”王华赞道:“比我厉害。”

“我奶奶也差不多,反正就生聊呗,管它驴唇不对马嘴了。”苏录笑道:“老太太身子硬朗就是天大的福气,瞎聊也开心。”

“还真是。”王华深以为然,又感慨道:“你都当爹了,你老师还没当爹。”

“老师不是俗人,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要求他。”苏录道。

“你说的太对了,这臭小子打小就离经叛道,”王华点头连连道:“我真怕他哪天看破红尘出家了,现在这样就知足了。”

“老师上任江西巡抚的时候,回家看过师公吧?”苏录问道。

“回来不到三天,就匆匆上任去了,说是赣省匪乱猖獗,耽搁不得。”王华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你这小子,把你师父,你岳父还有你外公,都指使得团团转……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岁,指定也逃不了你的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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