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92节

第九零九章 他来了,他来了

苏录前脚刚踏入太仓海运衙门的门槛,钱宁后脚便闻风而至。

“干爹!可把儿子想死了!家里弟弟降生,我都没捞着回去瞧一眼……”钱宁一进内堂便滑跪到苏录面前,满脸孺慕之情,两眼饱含热泪。

“我也很想念你啊。”苏录温声笑道:“快快起来吧。你这半年多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为干爹效劳,儿子一点都不累。”钱宁喜滋滋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道:

“刘公公原也想一道来迎接,儿子估摸着干爹肯定不愿意,就把他拦下了。”

“拦得对。”苏录颔首赞许道:“上回他特意从南京跑来,跟我爷爷磕头,就已经很让人惊诧了。这回又要巴巴来迎我,旁人见了,岂不坐实了我与他过从甚密?”

“是啊,刘公公就这点不好,搞不懂香臭,硬要往上凑。”钱宁点头连连,“亏得老太爷不肯见他,显得只是他自作多情,硬要巴结干爹。”

苏录笑道:“正是如此,我祖父有大智慧呀。”

“那是自然,老太爷的见识,岂是常人能及?”钱宁连忙附和。

拉完家常,两人开始说正事儿。

此番钱宁南下,领了三项差事。

一是整合江南锦衣卫的力量,二是暗中摸查江南豪绅巨室的底细,替苏录铺路打前站,第三桩也是最紧要的……彻查海运劫案,将涉案人员抓拿归案!

那漕运参将陈俊就是钱宁的战果之一……

“起初差事办得格外艰难。江南的锦衣卫本就根基薄弱,内里早被地方大户渗透得七七八八,大半都被拉下水。儿子只得从头洗牌,从北边调人过来重建。”说起差事来,钱宁一脸郑重道:

“亏得跟着干爹学了不少本事,一番处置还算利落,没误了正事。如今南京锦衣卫上下,全换成了咱们内厂调教出来的自己人。别的不敢打包票,至少短时间内绝不敢吃里扒外。”

“这就很不容易了。”苏录赞许道:“这么短的时间能完成重建,真是长本事了。”

“都是干爹教导有方啊。”钱宁赔笑一番,接着道:

“应天十府排得上号的缙绅大户,儿子也都逐一摸查过了。”钱宁说着奉上一沓厚厚的卷宗,“这是各家的详细底案,儿子把需要留意的紧要人物排在前头,也好给干爹省下些功夫。”

苏录接过卷宗,又夸赞道:“好好,越来越周全了。世上的事情,最怕‘认真’二字。”

他一边翻看卷宗,一边继续听钱宁汇报。

“至于海运船队遇袭案,”钱宁神情又凝重了几分:“大部分情况,儿子先前已经禀报干爹了……从王景和、陈俊等人的供词来看,主使已经查实,随时都能结案。”

“但儿子记着干爹的吩咐,要把整个团伙都揪出来……可审来查去,就是抓不住狐狸尾巴。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从头到尾都没下过场,甚至连句准话都没亲口说过,不过是递个眼色、给点暗示,压根儿牵扯不到他们头上。”说着他叹了口气道:

“当然了,要是什么小角色,管你有没有证据,照抓不误。但哪个家里都出过尚书、大学士,甚至还有现任的,而且宗族势力强大,一县乃至一府百姓仰赖衣食,儿子实在怕给干爹惹出大乱子。”

“他们怕是有个错觉,觉得自己树大根深,谁也动不得。”苏录声音一沉,“殊不知江南没有什么抓不得的人物,便是把这帮人全清了,天也塌不下来!”

“不要怕出乱子,现在就是乱的时候!”说着他声音转冷道:“北方之前都乱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乱而后治,我看也蛮好的嘛。”

他本就想借此案兴起大狱,扫平那群一直自以为掌控天下的东南大户。

罪名从来不是问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他们哪个屁股底下也不干净,只要查就没有查不出问题来的!

“是,儿子就按照干爹的意思,拜托刘公公抓人。”钱宁说着苦笑一声道:

“刘公公这一出手,江南就彻底乱了套。他以查逆党为由,到处大肆抓人,南京诏狱都快塞不下了。”

“其实就算不让他抓人,他也把江南搅乱了……他手底下的矿监税使、织造太监,在水陆要道遍设税卡,雁过留毛,还借着查税的名目挨家挨户搜查。这般折腾下来,直接逼得应天十府罢市……粮店关门,布铺上锁,织户停工,物价已经翻了三倍。”钱宁向苏录介绍眼下的艰难局面:

“百姓买不起粮,小商户纷纷破产,都恨死了那帮可恶的太监,一时间民变四起,各地市民驱逐矿监税使,跑得慢的还被打死了几个。”

“刘公公哪能咽下这口气?真要让老百姓,把他派出去的太监都撵回南京,他这张老脸往哪搁?便整天跳脚要派兵平乱,但是想要出动南京的兵马,得守备武将和南京兵部尚书同意才行。”

“魏国公、何部堂自然是不会同意的,因为他俩就是跟那伙人穿一条裤子的。”钱宁接着道:

“虽然太监横征暴敛、吃拿卡要确实可恶,但东南大户借着‘反税监’的由头串联闹事,也是确实存在的。他们一面挑动罢市,一面派人带头闹事,还暗中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真是又做师婆又做鬼,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

“再加上刘六刘七又到了扬州。他们的前锋已经出现在长江北岸的瓜洲渡,与南京仅一江之隔。留都城里一日数惊,好些富户已经把家财搬运上船,预备着逃去福建避祸。”钱宁说完都替苏录发愁道:

“干爹,眼下江南就是这么个局面,内乱外患,大厦将倾,你老人家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呀。”

“我知道。”苏录神色平静地颔首道:“我此番南下,就是来收拾这副烂摊子的。”

钱宁顿感安心道:“那太好了,干爹来了,江南就有救了!”

“打起钦差旗号,即刻启程,去南京!”苏录沉声吩咐。

~~

多少人盯着苏录的一举一动,他的船队一到太仓,消息就传到了苏州。

苏州这座天下最富庶繁华的城市,此时却是一片萧条景致。罢市叠加兵荒马乱,阖城商铺关门闭户,街面上冷冷清清,连挑担叫卖的小贩都不见踪影……

城东北的名园狮子林里,却一片丝竹幽幽,岁月静好。

这园子本是元代禅林旧址,后来被弘治十二年进士、前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谢迪买下来修葺一新,增其旧制,又重新焕发出迷人的风情。

谢迪是谢迁的胞弟,当年刘瑾迫害谢家,他从余姚避祸来到苏州,就在这院子里定居下来,成了苏州大户中顶有分量的东道主。

此时宾主正聚在园中水榭雨荷轩中听曲。

轩外临着半亩方塘,残荷还擎着初秋的雨盖,岸边几株金桂盛开,甜香醉人。对面戏台上的伶人唱着《琵琶记?南浦嘱别》的折子,水袖甩得撩人,吴侬软语绕梁:

“只怕万里关山万里愁,

一般心事一般忧。

桑榆暮景应难保,

客馆风光怎久留?

他那里慢凝眸,

正是马行十步九回头。

归家只恐伤亲意,

搁泪汪汪不敢流……”

轩中摆着一桌酒果,谢迪坐了主人位,桌边依次是王鏊的胞弟王铨、陆完的胞兄陆宣、状元顾鼎臣的父亲顾恂,皆是跺跺脚,江南地面都得颤的大人物。

“听说那苏状元到太仓了?”陆宣最先沉不住气……他弟弟陆完前几日刚传了信来,说被留在山东全力清丈分田,不让他再继续南下督战了。

这让陆宣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王景和虽然最后壮烈殉国,以功臣盖棺定论。但他自家事自家知,朝廷抓了这么多人不抓他们家,多半是因为陆完在前线统兵剿匪。

现在朝廷不让他兄弟统兵了,是不是准备收拾自家了?

“来就来呗,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一个靠昏君宠幸起来的弄臣,跟刘瑾有什么大不同吗?就是一个带把一个不带把而已。”谢迪捻着酒盅轻呷一口,慢悠悠道:

“刘瑾已经黔驴技穷了,他还能掀翻了江南的天不成?”

“就是。”顾恂夹一筷子蜜汁豆干,缓缓咀嚼道:“当年太祖皇帝杀得江南人头滚滚,到底也没给这里换了风水。何况他一个黄口小儿?最多折腾起一阵浪花,最后总会归于老样子的。”

陆宣却没法这么乐观,皱眉叹气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个折腾的过程,就很让人难受啊……保不齐就得有好些人家遭殃。”

当然主要是他们家,很有可能遭殃。

“确实啊,此子不能小觑,我大哥经常说他的厉害。”王铨赞同道:

“听说北直隶、山东、河南的那些大户,都被他收拾了一遍,起初也个个不服,最后不也全老实了?”

“那是借了刘六刘七的势。”谢迪晃着脑袋听曲,漫不经心道:“流寇在前面烧官府、杀大户,他跟在后面捡现成的便宜,算什么本事?”

第九一零章 留都三巨头

说着谢迪不屑哂笑道:“再说北方那些也配叫大户?朝里没有过硬的靠山,身后没个宗族撑着,下面也没有多少人家的生计,不过是些就知道盘剥的土财主罢了。苏疯子豁得出去,收拾起来自然容易。”

“石崖公说得是。”顾恂接过话头,傲然敲了敲桌面,“我们江南就不一样了。你让他动我们一下试试?别说动我们这些人家了,就是眼前这幅烂摊子,他苏弘之离了我们,半分也收拾不动……”

“那是,最后还得求着我们出面才行,咱们不出手,谁也收拾不了!”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谢迪对陆宣道:

“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江南都这局面了,他不会再激化矛盾了。”

“哎哎,”陆宣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连连拱手:“还得仰赖诸位兄台回护啊。”

“那是自然,让他抓几只小鱼小虾,抖抖威风也就罢了,真要动到你头上,唇亡齿寒,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有诸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日后必有重谢!”陆宣道谢不迭。

“好说好说。”众人含笑点头。

“那咱们就先按兵不动?”顾恂又问。

谢迪冷冷一笑:“我们已经出招了,没必要再画蛇添足了。”

“嗯呢,先看他能不能,破了眼前这个局再说吧。”王铨颔首道。

“不过也不能一味对抗,”谢迪略一沉吟,又道,“毕竟他也是当朝权臣,面子上也要过得去。最后大家总是要坐下来谈的嘛,搞得太僵咯,鸭屎臭。”

“木叟公,你家震泽老先生是他正经的座师,能不能请老先生给他写封信?苏某人再狂,老师的面子总得给吧?”他看向王铨。

谁知王铨一听就摇头,满脸无奈道:“快别提了。这些年,我就置了苏州城三家绸缎庄、太湖边三万亩湖田……这点中下等的家产,都被我大哥骂得狗血淋头,说我逐利忘义、有辱门风,让我赶紧把铺子盘了,把地退了。连我建给他养老的园子都不肯住,回了东山老宅读书,闭门谢客。我哪敢跟他提这种事?一张嘴就要被他赶出来。”

“哎呀,天下穷阁老真是名不虚传啊。”众人不禁感叹。

“震泽先生太爱惜羽毛了,可是子孙也不能靠他的名声活呀,总得给他们留点实惠。”谢迪不以为然,他大哥这一点上就很开通。不然他也住不起这么好的园子。

“没办法,一人一个脾气,家兄就是这么死板,不主动告发我们,就已经是极限了。”王铨苦笑道。

“确实。”几人颇以为然,又问谢迪道:“那你们余姚的王老状元呢?他是苏状元的师公,你们两家关系又近,请他说句话,分量一样重。”

“关系自然没问题,但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我们平时也就三节两寿、礼尚往来,从不谈这些俗务。”谢迪略一寻思道:

“不过眼下这个局面,真让姓苏的胡搞下去,最后一定双输。我就去一趟南京,请老状元顾全大局,出面劝劝他吧。”

“有劳石崖公了。”众人闻言大喜。

“好说,为了江南同道,不辞劳苦。”谢迪说罢,举起酒杯,冲着戏台扬了扬下巴:“曲子唱到要紧处了……他苏状元能不能应付得了眼前的局面还另说呢,先安心看戏吧。”

“好。”众人也一起举杯,一边品着女儿红,一边摇头晃脑听戏。

丝竹声又转了个调,水袖翻飞,吴语软糯,混着桂香飘在水榭里……

~~

南京,江东门官船码头旌旗招展,彩楼矗立。

留都文武官员并大小太监,一早就候在接官亭下,等待迎接钦差大人驾临。

为首三人,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身着蟒袍,南京守备太监刘瑾身着蟒衣,南京兵部尚书何鉴身着绯色官袍,身后跟着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的大小官员,连南京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的指挥都到齐了,仪仗从码头一直排到了江东门大街上。

何鉴望着浩渺的江面,心里止不住地感慨……四年前,也是在这里,他目送声名鹊起的苏解元进京赶考。当时打死他也想不到,仅仅四年过去,当年的苏解元成了苏状元不说,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手握整个东南的军政大权。

世事荒诞,竟至于此。

魏国公心里也在叹气,早知道苏录有今天。四年前他在南京的时候,自己就该主动结交一番。如今人家成了天下一人,掌着整个江南的生杀大权,再想套近乎,可就得费老劲了。

唯独刘瑾沉着一张老脸,看不出喜怒。

但他心里门清儿,干爹不让自己去太仓接驾,定是要和当年在北京城一样,跟自己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当菩萨一个当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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