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能让皇上感受到他千里之外,无微不至的关怀。
舆论上,他给内阁与詹省各发去一封密函,给事情定了调子……陛下此番出京,巡阅宣大军备,是践行‘天子守国门’之国策,实乃社稷之福。
有了这个官方口径,朝臣们纵使不大信服,也不至于群情激愤,闹到不可收拾。
然后他又给朱厚照写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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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宣府的第五天,朱厚照正在金献民的陪伴下,在城头上兴致勃勃地观看边军演武。
一通战鼓落罢,数百游骑自西辕门纵马杀出,连成一线沿校场全速突进,铁蹄翻盏,尘烟翻涌,如一道黑潮贴地席卷。
将至百步靶区,为首的将军率先侧身挂鞍,弓弦嗡然振响,三箭连发破空而去,尽数钉入草靶!
余下骑兵紧随其后,或立马稳射,或俯身驰射,弓弦声与破空声、中靶声接连响起,箭支纷纷射中草靶……
待整队骑兵冲过靶场,几十面草靶已箭簇密布,落地的箭矢寥寥无几。
“厉害啊!”朱厚照不禁赞叹:“边军就是牛逼!京营比不了啊。”
金献民闻言暗暗无奈,心说牛逼是何物?面上却谦虚道:“皇上,这是马副总兵麾下的游骑营,精锐中的精锐。一般的边军骑兵也没这本事。”
“马副总兵是马昂吗?”朱厚照问道。
金献民没想到,皇帝对边军将领还挺了解,忙点头道:“正是。”
“不对啊,朕记得当初你为延绥巡抚,他就是你副总兵,宁夏叙功的名单上也有他。怎么你高升总督了,他还是副总兵?”朱厚照问道:
“这不合理呀老金,你吃肉也得让弟兄们喝汤啊。”
“皇上误会了……”金献民苦笑道:“当初朝廷让下官来当宣大总督,为臣就提了一个条件,让马昂来当总兵。结果到任没几天,他又被御史弹劾问罪,最后还是苏大人出面,将他降为副总兵,署理宣府总兵。”
“原来如此,这帮御史太讨厌了,朕和苏兄弟也被他们搞得头大不已。”朱厚照恍然。
正说话间,便见小太监捧着信筒快步过来,“启禀大将军,苏大人江南来信。”
“哦?来得这么快?”朱厚照脸上竟有些紧张,生怕苏录叫他回去。
他不好不答应,可又实在不愿意回去……纠结了半天,才叹口气拆开看。
谁知信上没有半句指责,也没有半句请他回京的话。
开篇第一句便是……‘臣知陛下以身饵敌,欲牵小王子之势,使其无法剪除右翼,一统草原。此策甚壮,臣深以陛下为傲!’
看得朱厚照心花怒放,不由自主发出‘给给给’的笑声,身子都扭成了豆虫,心情比这秋日的阳光还灿烂!
风里雨里,一直挺你,这才是兄弟啊!
苏录先给足了他情绪价值,然后才春风化雨地劝道:
‘然今火器待造、兵甲未整,实非决战之时。陛下宜安坐宣府城中,遥张声势,小王子定然不敢西征,便是不世之功。谈笑间将其玩弄于鼓掌,陛下智计必将名垂青史。’
‘万勿轻出边墙一步,若轻启战端,反倒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全国战局,画蛇添足,反为不美。’
最后跟他约定,‘东南之事,臣数月可定。待臣北还,明年与陛下共图河套!’
朱厚照看罢,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站在城头望着边墙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他本来还打算带兵出边去趟阳和卫,甚至想去草原来个武装游行。但苏录这么理解他,这么支持他,就提了那么一个要求,他怎么能不答应呢?
“行吧,听你的。那就明年再出边。”朱厚照一巴掌拍在箭垛上,一阵呲牙咧嘴。
他看似顽劣,心里透亮,知道现在还不是跟小王子硬碰硬的时候。只是得顺着毛捋,才能听得进道理去,千万不能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于是朱厚照在宣府安稳待下了,这一待,便从秋待到了冬,草原从青转黄。
他人是没出边,动静却闹得极大。今日阅边军,明日演火炮,隔三差五便让军队沿边墙拉练,旌旗遮天,炮声震地,一副随时要出关北伐的架势!
就连蓟辽、三边的军队也向宣大开拔,怎么看都像是明朝的皇帝要跟小王子硬碰硬大战一场!
这下可把察哈尔草原上的达延汗坑苦了……
他好容易才等来了科尔沁部和兀良哈部的援兵,集齐大军正待誓师出征。就在这节骨眼上,得到消息说,明朝皇帝驾临宣府……
达延汗第一反应是不信。土木堡之后,明朝的皇帝怎么可能还敢往草原上跑?就算皇帝不信邪,他那帮臣子也会拼死拦住的。
而且听说明朝皇帝是独子,也没有诞下皇嗣,他要是也被俘虏了,大明朝趁早散伙分行李得了。
但是各种情报源源不断传来,让他不得不相信,明朝皇帝是真的来了……
可小王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是谁给明朝小皇帝的勇气?真就不怕被自己掳了去?!
第九零八章 忽必列
距离大同不到三百里的大青山下,便是小王子达延汗的汗廷所在。可见他是一点都不把明朝放在眼里……
不同于之前大汗纯是毡帐营地的斡鲁多,达延汗的王廷外,有一圈绵延数里的夯实黄土高墙,足以抵御骑兵突袭。
土墙开设四座规整城门,墙内开辟出纵横交错的街道,沿街分区坐落着金顶汗帐、各王公贵族的白色毡帐,还有军械库房、粮草仓廪、工匠作坊与部众的杂色毡帐。就凭这一点,达延汗就比北元以来的所有大汗强。
土城最中央的金顶汗帐内,小王子达延汗正与诸子、亲信万户诺颜等核心大臣围坐议事,帐内气氛相当凝滞。
达延汗年近四十,三绺长须垂在胸前,面如满月,目似鹰隼,是个颇具人君之相的中年人。明朝人叫了他一辈子‘小王子’,是因为他七岁那年,便娶了三十六岁的满都海哈屯,当上北元大汗的缘故。
他这辈子都在做一件事……重新统一蒙古各部。
早年跟着满都海西征瓦剌,把卫拉特人赶去了青海,解了侧翼的威胁。成年后挨个收拾那些实力雄厚的异姓王公,把各部一点点重新统一到黄金家族手里。
本来已经成功了,结果亦不剌反叛,联合右翼蒙古杀害了他派去统治的次子,公然反叛王庭!于公于私,达延汗都要尽快消灭亦不剌一伙,重新恢复统一。不然蒙古各部,又要回到百年来四分五裂的状态了。
其实他去年就该干掉亦不剌了,奈何明朝的三边总制杨一清,居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指使明朝商人与亦不剌搞起了走私。亦不剌凭此团结起了右翼三万户,虽然还是损失惨重,但好歹顶住了他去年的攻势。
今年达延汗总结教训,准备召集强大的科尔沁部和漠北的兀良哈部,集合十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碾碎亦不剌。
但是相当不顺利,先是兀良哈部被叛徒朵颜三卫拉拢,准备一起袭击科尔沁部。科尔沁部领主阿尔楚勒担心老窝被端,也迟迟不肯出兵。
达延汗迫不得已,将唯一的女儿图鲁勒图许给了兀良哈万户乌鲁克帖木儿,这才重新把兀良哈人拢住,让两部都派兵到察哈尔汇合。
这一来一回,就耽误了好多时间。结果九月,各路人马才到齐,刚准备祭天出征,朱厚照又跑来了,把他一下整不会了。
“本汗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想明白……这个南朝小皇帝,突然跑到宣府来,到底是要干什么?”他向众人道出了自己的苦恼,“你们都说说看。”
三子赛那剌是他在世最年长的儿子,刚接了被亦不剌杀害的二哥的济农位,正迫不及待表现自己呢,便满不在乎道:
“父汗,没什么好担心的。隔着山梁叫得再响的狗,也不敢真扑进羊群。我看那南朝小皇帝就是怕我们干掉亦不剌,夺了河套,故意摆出御驾亲征的架势,虚张声势吓我们罢了。”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济农说得对。从杨一清到黄珂的小动作,都能看出来明朝在拼了命的扯我们的后腿,就是不想我们重归一统。”
“明朝皇帝都亲自上阵了,可见他们已经技穷了!”赛那剌备受鼓舞道:“既然他们这么不想我们西征,那我们就越是要西征!”
“你说的不无道理,”达延汗却缓缓摇头:“但小皇帝会为了一个河套冒这么大的险吗?真要对他们这么重要,当年就不会主动放弃了。”
明朝的不肖子孙,放弃的何止是一个河套?还有南洋交趾、辽河以北,包括他们脚下的察哈尔,原先也都是明朝的领土。都被明朝的文臣以收缩防线、缩减开支为由,主动放弃了。
所以明朝皇帝怎么可能,忽然又为了个河套,甘冒奇险,以身做饵呢?
“他就不怕我放着河套不打,转头提十万铁骑直扑宣府?像当年也先太师那样,也把他请到草原上来喝马奶酒?”达延汗问道。
赛那剌想了想,“他可能有恃无恐吧,觉得宣府城高墙厚,我们奈何不了他。这次可没内鬼给我们通风报信,我们也没法像也先那样埋伏他……”
四子阿尔苏也点了点头,每次南侵他都打先锋,最清楚宣大的城池有多难啃:“宣府、大同是南朝修了上百年的乌龟壳,咱们根本打不动。小皇帝只要缩在里头不出来,我们还能真拿骑兵的脑袋去撞城墙?真把人马拼光了,还怎么去收拾亦不剌、满都赉那些叛徒?”
六子斡齐尔掌着察哈尔的克什克腾亲军,年轻气盛,当即一拍桌子,粗声粗气道:“那就别理他!我们该西征西征,干掉了亦不剌,再回头收拾他就是!”
这话一出,满帐的诺颜都摇起了头,老臣脱火赤道:“台吉说得轻巧。我们倾巢而出去打河套,南朝皇帝趁机带着兵端了察哈尔的王庭怎么办?漫山遍野的女人孩子、牛羊牲口,总不能带着一起几千里路奔袭吧?”
“北迁。我们又不止这一个斡耳朵。”斡齐尔闷声道。
“冬天要来了,你让妇孺和牛羊北迁,那还能活下来多少?”众人无语,年轻人就是考虑问题太简单。
他们是游牧民族不假,但游牧也不等于可以四海为家。尤其是达延汗立志一统蒙古各部,那就绝对不能放弃察哈尔!
察哈尔是达延汗的中央直属万户,是黄金家族居于正统的象征。是整个东蒙古水草最丰美、人口牲畜最稠密的区域,是汗国的兵源、赋税、权力中心!
达延汗的汗廷、辎重、核心部众全在这儿。为了保住这些年积攒的坛坛罐罐,他还耗费无数人力财力,筑起了这座锡林郭勒城。
所以察哈尔在,他的蒙古共主身份就在。察哈尔丢了,他就成了没有根基的‘流浪汗’。
万一西征要是再有个闪失,他多年的基业便付诸东流,半生的成就全都化成一场空……
小王子已经是‘老王子’了,年轻的时候他或许会不管不顾,丢下老家打了亦不剌再说,但现在,他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
一群人商量来商量去,一直到天黑,也没拿出个正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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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征窗口期一点点过去,就在达延汗咬着牙准备赌一把的时候,南朝皇帝送信来了……
信使是个被俘的鞑子。信是朱厚照亲笔写的,上头盖着两方印,一方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朱寿’,另一方是个闲章,刻着‘忽必列’三个字,摆明了就是来恶心他的。
而且居然还是用蒙汉双语写的,生怕他看不懂……
‘察哈尔的巴图孟克小崽子:
你爷爷的爷爷我忽必列,今天在宣府城给你传句话。
听说你七岁就娶了个比你大二十九的老婆婆,媳妇抱着才坐上汗位。就这你俩还生了八个儿子,真是想想都替你可怜……
更可怜的是,这三十年你像野狗一样在我边境转悠,只敢扒几个没人守的破墩台,看到官军就抱头鼠窜。你这种鼠辈也配姓孛儿只斤?忽必烈的骨头架子都得抽你一百鞭!
你爷爷的爷爷我也不欺负你,下个月十五,本大将军亲率十万大军出边,与你决一死战。你要是有种,就带着你的全部人马来,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谁赢了谁是谁祖宗。
你要是不敢来,就趁早躲回老奶奶满都海的被窝里,你那黄金家族的血都不如马尿味儿冲。趁早别再提自己是什么成吉思汗的后代,太给他丢脸了……
对了,本大将军已经在宣府的马棚里给你空了个位置,放心不是当马,是当马夫。
大明忽必列朱寿,
正德六年九月。’
看完信,达延汗暴跳如雷,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奶酒、手把肉撒了一地,金帐都被他的吼声震得发颤:
“就让亦不剌那个叛贼再多活一个冬天!先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皇帝抓回来再说!当年也先太师三万人就能抓他太爷,本汗带十万铁骑,还能让他跑了?”
又高声吩咐道:“给我在汗帐旁边的马棚里空出个位置来,等把他抓回来,也让他天天住里头!”
这下是真的走不了了。
要是就这么去西征,他达延汗就成了全草原的笑柄……被南朝皇帝指着鼻子骂懦夫还不敢应战,以后谁还服他这个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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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延汗军令一下,十万铁骑磨刀霍霍,等了整整一个月,就等着朱厚照出边墙决战。
好不容易等到约定的日子,他阵型都摆好了,结果城上射下来一封信,说威武大将军新纳了个妃子,大喜的日子不宜动刀兵,决战延到下月十五……
靠,下个月就冬天了,傻子才信他呢!
但是某位傻子已经信了他一回了……
达延汗站在猎猎西北风中,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城墙,一口老牙都快咬碎了。
他这辈子灭了无数仇家,打了无数胜仗。到头来,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耍了。对方分明就没打算跟他决战,就是想把他拖到入冬!
这时候再想去打河套,已经来不及了……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