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79节

“且不说你们的国家伟不伟大,如果你们真的懂得尊重,就不会侵略我大明的领土了!”王景和哂笑一声,一字一句道:

“马六甲是大明的城池,你们这就是在与大明为敌!”

“那我就等着贵国的舰队来进攻了!”阿尔布克尔克当然不能输了气势,针锋相对道:

“答应了我,我自然会撤军的……”

“那咱们就战场上见!”王景和也知道,靠嘴皮子是不可能让佛郎机人退兵的,便也不再多费口舌。

既然话不投机,阿尔布克尔克便命卫兵送王景和下船,让他回去传话。

按说使臣宣谕已毕,自当全身而退,返程复命。可王景和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平静地看着阿尔布克尔克,拱拱手道:“将军许我离去,是将军的气度。但我不能走。”

“那你要干嘛?”阿尔布克尔克不解问道:“难道要我管饭吗?”

“马六甲城破在即,军民危在旦夕。我乃天朝使臣,奉旨前来宣谕退兵,岂能在藩属危难之际独自脱身?请将军放我入城,我将与满城军民共守此城。城在我在,城亡我亡!”王景和沉声答道。

通译话音落下,满船葡军官兵皆是一脸难以置信。

阿尔布克尔克纵横海上十余年,见过跪地乞降的,见过弃城奔逃的,却从没见过主动往围城里钻的使者。他盯着王景和看了半晌,见对方神色决绝,不似作伪,便冷笑一声,点头应允。

“你是勇士,我同意了。”

“多谢。”王景和一抱拳,“那么战场上见。”

说罢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背影,葡国军官问阿尔布克尔克,“总督大人,为什么允许他入城?”

“放心吧,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僚,想博个勇敢的虚名,放他进去又何妨?”阿尔布克尔克自负一笑道:

“等城破之日,倒要看看他是屈膝求饶,还是真敢以身殉城。”

~~

王景和回到船上,对随行护卫道:“我要进城了,此去十死无生,你们不必随我入城,自行返航便是。”

护卫们一起抱拳,异口同声道:“大人有大人的使命,卑职有卑职的职责。护卫大人周全到最后一刻,是我等的本分!”

“进去了,就一去不回了。”王景和再次提醒他们。

六人毫不迟疑道:

“那便一去不归!”

~~

王景和便与六个护卫搭乘小船,来到四面环水的马六甲城下。

此时这座大名鼎鼎的南洋明珠,在战火蹂躏下,早失去了往日的繁华气象。

马六甲河上漂着碎木、浮尸,河口堆了几艘沉船,应该是用来挡住水道,防止佛郎机人进入内河的。

在佛郎机人猛烈的炮击下,沿岸码头大半塌毁,绕城的木栅也只剩焦黑的木桩露出水面。夯土垣墙已经被轰出好几处缺口,上头垒着沙包,有守军警戒。

昔英已经早一步入城,和马六甲王子在城头翘首以待。

看到小船靠近,城头上士兵大声喊话,让他们靠岸步行走到城下。

昔英确定来的正是大明天使后,死气沉沉的城头上,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守兵忙放下吊篮,将七人依次吊上城去。待王景和上来城头,昔英与艾哈迈德王子早已恭候多时了。

“拜见天朝上使,感谢吾皇派上使,万里迢迢来为臣藩主持公道,在下感激不尽。”艾哈迈德深深躬身施礼。他虽是取了回教名的昆仑奴,但却会说汉话。

“你等既是大明藩属,此地又是大明国门,守土护藩,本就是我朝分内之责!”王景和语气沉肃道:

“本官已经宣谕佛郎机人,明告他们——兵犯马六甲,便是与大明为敌。令其即刻收兵退去。”

“葡人怎么答复?”艾哈迈德急忙追问。

王景和缓缓叹气道:“不肯退兵。”

“我早料到了!”艾哈迈德咬牙切齿,恨声道,“红毛夷素来畏威而不怀德,好言相劝根本无济于事!”

在大明宗藩秩序里,距天朝越近便越沐王化,越远则蛮夷含量越高。在艾王子这位‘化内蛮夷’的认知中,佛郎机人便是彻头彻尾的化外蛮夷。

艾哈迈德长吁短叹,一旁的昔英对王景和道:“大人宣谕之责已尽,不如趁战事间歇抽身返程,回朝向陛下奏报。”

“我受命来此,宣谕退敌。敌未退,我便责未尽!”王景和抬眼望向海面上的敌舰阵列,斩钉截铁道:

“不能退敌,我便与此城共存亡!”

他又轻声道:“至于奏报朝廷,不必忧心。我已遣官船归国传信了。”

说罢,王景和登上城楼最高处,命随行卫士将大明使节旗高悬而起。红色旗面上,斗大的黑色‘明’字端庄遒劲,迎着海风猎猎舒卷。时隔八十年,再度飘扬在南洋的海天之间!

城中各族军民本已惶惶四散,看到那面代表着天朝上国的旗帜在城头竖起,便纷纷驻足,很快乌泱泱聚集到城楼下。

许多华人看到那面旗帜,不管是大明的子民,还是从宋元就下南洋的,无不热泪盈眶,跪地叩首。

王景和一身绯红绣金的飞鱼服,立在城头之上,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尽显天朝使臣的威严气度。

他声如洪钟,字字千钧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本官乃大明宣谕副使王景和!诸位不必惊慌,苏丹虽走,大明还在——马六甲是大明百年藩封,绝不会弃满城百姓于不顾,将国土拱手让人!”

“嗷嗷嗷!”听了汉人们的翻译,满城民众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那股被苏丹抛弃后的绝望和愤懑,彻底烟消云散!

苏丹跑了算个屁,我们还有天朝罩着呢!

“愿共守此城者,随我登陴拒敌。不愿留下者,尽可自寻生路,绝不强求。但我王景和在此立誓——城存我存,城亡我亡!”王景和又一字一顿道。

“共守此城!”各种各样的语言汇聚成同一句话,城头那面猎猎招展的大红旗帜,这位发誓与马六甲城共存亡的天朝使臣,一下就成了满城军民的主心骨!

王景和当即命艾哈迈德召集各族首领与残兵将领,重新分划防务……泰米尔佣兵守西门一线,马六甲兵固守南城门,爪哇佣兵守大桥,华人商帮统筹粮草,救治伤兵。他又发动城中百姓修补破损城垛,搬运矢石。

转眼功夫,这座本已摇摇欲坠的孤城,竟重新稳住了阵脚。

~~

此后一个月,葡军轮番猛攻,炮声昼夜不绝。王景和身披甲胄,始终守在战事最惨烈的南门城头,亲自督放炮铳、搬运礌石,打退了葡军一波又一波冲锋。

葡萄牙人的火炮着实厉害,打得又远又准又狠,落在城头还会溅起无数碎石,对守军造成不小的伤害。

王景和身上早已多处挂彩,征袍染血,却始终钉在城头上,半步不退。

阿尔布克尔克对此十分恼火,甚至隐隐后悔,本来感觉马六甲城摇摇欲坠,再吹口气就要倒了,所以才同意那明朝使臣进城,想让城里的人意识到,最后的救星也救不了他们,这样战后可以更容易收慑人心。

谁知道那明使一进去,竟把城里的人重新凝聚起来,马六甲又变成了难啃的硬骨头。

见战事受阻,他的部下们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只是都知道总督大人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人,谁也不敢出言撤退。

然而阿尔布克尔克并未丢失冷静,他只是在等一个日子——儒略历1511年8月6日。

作为本世纪最伟大的航海家之一,阿尔布克尔克知道这一天,月球正好在太阳和地球中间,会形成天文大潮。

运气也站在葡萄牙人这边,到了西历8月6日,明历八月初一这天,不止有大潮,海峡内还东南风大作。

早就做好准备的葡萄牙人,用粗大的绳索系在堵塞河口的破船上,借着潮水的强大冲击力,张满船帆,一鼓作气拖开了那些阻挡他们进入内河的沉船。

然后舰队直抵要塞近岸,以船舷侧炮与艉楼火炮轮番轰击。

守军也用火炮予以还击,但完全无法跟十几艘大帆船的火力抗衡。

葡萄牙人彻底压制了城头守军。近距离的火炮齐射凶猛异常,轰鸣之声震耳欲聋。砖石飞溅处,早已伤痕累累的夯土城墙被轰得整段崩塌,城垛成片坍落……

马六甲守军伤亡惨重,根本站不住城头,王景和也受了伤,被石头砸断了胳膊。只得下令弃了外城墙,退入王宫与核心要塞据守。

阿尔布克尔克见状立刻下令,加莱赛战船贴近海岸,大帆船火力全开,掩护陆战队登岸。

葡萄牙兵卒身披精良甲胄,头戴钢盔,手持长矛火枪。下船后,整队列成方阵,顶着守军的箭矢铳石,击破木栅防线,接连占据了跨河大桥与清真寺。

数艘葡军战船更从桥下冲入内港,配合登陆部队架设炮位,轰击纵深防线。

守军残部不得不退入街巷,从屋顶放箭阻击,葡军便纵火焚烧沿街屋舍,马六甲这座南洋明珠陷入了一片火海中。

第八九二章 壮烈殉国

火势蔓延间,葡萄牙海军的舰炮仍对着王宫与要塞不停轰击。

阿尔布克尔克见时机已到,亲率主力发起总攻。

危急关头,七百余名爪哇士兵突然从大街两旁的巷中杀出,直扑葡军后路。

守军一直以为佛郎机人的海军强,陆军应该拉稀摆赖。然而葡萄牙的陆军师从西班牙邻居,装备精良,素质极高,组成的大方阵防御性极强,可以从容应付四面八方的来敌。

马来兵的武器主要是藤盾和克力士短剑,以及吹筒弓箭,物理伤害一般,主要是靠淬毒攻击,一时间根本破不了葡萄牙人如林的长枪阵。

葡萄牙火枪与弩手在长枪阵的掩护下,连打了几波齐射,这支伏兵便迅速溃败,不少马来兵卒慌不择路,竟纵身跳海逃生。

但是不要紧,他们给艾哈迈德王子布置战象部队,争取到了时间。

在王宫前开阔的广场上,十余头战象一字列阵,每头战象都有一丈多高,象牙外侧绑着寒光闪闪的铁刃短剑,背上背着藤编的象舆。

每座象舆上三个人,中间靠前的是手持铁象钩的象夫,随时根据王子的命令催动巨兽冲锋。两边各站着一名披铜片锁甲的象兵,一手藤盾,一手淬毒的短矛,居高俯视着街巷尽头的葡军方阵。

象群后方,密密麻麻挤满了持长矛、吹筒的马六甲士兵,他们是跟着象兵后面冲锋的,也算这个年代的步象协同了。

马六甲王子艾哈迈德身穿金甲,站在一匹同样披着金色甲片的战象上,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马来短剑,用马来语做着最后的战争动员。

“嗷嗷嗷,嗷嗷……”

战象背上的象兵们,紧随其后的步卒们,也激动地挥舞着兵刃。

“嗷嗷嗷,嗷嗷!”

王子剑锋直指敌兵,下达了冲锋的命令,“嗷嗷!”

象夫们齐齐吹响号角,催动战象踏着震撼地面的步伐,朝敌军隆隆碾压而去。

换了哪支军队,第一次见到这阵仗都得吓得麻了爪。在象群极具震撼力的冲击之下,没有能顶得住的。

然而葡军士兵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阵仗了。他们为了争夺果阿,在印度与比贾布尔苏丹国展开艰苦的拉锯战,已经充分领教了这些战象的厉害,也了解了它们的缺点……

这些巨兽看似狰狞可怕,其实是一些胆小怕疼的食草动物。虽然它们皮糙肉厚,但用火铳近距离射击,还是可以打穿象皮的。

象眼更是脆弱至极。一旦令其感到剧痛,战象会瞬间发狂失控,转头就跑。

葡军的火枪、弓弩手便纷纷瞄准了象眼,待其抵近到二三十步才扣动扳机。

啪啪啪一阵枪响过后,许多战象眼部中枪,血流不止,登时吃痛狂吼,庞大的身躯骤然失控,果然调转头疯冲回自家阵列。

象夫赶忙用铁钩使劲拽住大象的额头皮,想迫使它们停下来,却被发狂的长鼻卷住狠狠掼在地上,接着被象蹄踏成肉泥。

也有冲到阵前的战象,掷矛手向葡军阵中投掷短矛,火枪手被贯穿了头颅,惨叫着倒地。

这时,葡军的长枪兵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他们挺起长枪刺向大象的眼睛,剩下的大象也受创吃痛,开始发狂。象夫和象兵们纷纷被掀落象背,惨死于象蹄之下,连艾哈迈德本人也被陷落在地,身负重伤,被亲卫拼死救走……

大象调头逃窜,反而将跟在后头的马六甲军队冲散,葡军趁势猛攻,一举夺下了马六甲最高处的核心要塞。

见大势已去,城中的缅甸、印度商人纷纷缴械投降,甚至有人调转矛头,协助葡军攻打残守的马来兵卒……

阿尔布克尔克下令对马六甲王公展开最后的猛攻,葡军的果阿仆从兵还推来了大炮,对着王宫大门开炮。

王宫门楼之上,王景和仍拄着剑指挥作战。昔英踉跄着奔上来,急声道:“大人,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大明没有临阵脱逃的使臣。”王景和目不转瞬地盯着城下涌来的敌兵,语气平静却决绝道:“你自己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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