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7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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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正是张璁,待朱琉率佐贰书吏在香案前跪定,便郑重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君临寰宇,承祖宗鸿绪,怀柔远夷。永乐以来,屡通南洋,诸国梯航入贡,海宇咸宁。今远番久疏朝觐,海道废弛,声教不暨。兹欲修复海藩,重振天朝威仪。

南海县知县朱琉,器识弘远,熟谙夷情,治绩卓然,堪膺远使。特命摄礼部左侍郎,充钦差南洋宣谕正使。着其持诏遍历南洋诸国,宣谕德意,申定藩礼,绥靖海疆。沿途应变诸事,俱许便宜行事。

使节远临异域,体制当崇。特赐一品蟒袍一袭,出使期间仪制、接见藩王,悉照一品使臣规制,以尊国体。

假衔赐袍,专为远使特设,俟事竣回京,照例缴还,朝廷另行论功行赏。

卿当竭诚尽忠,布信义于荒裔,靖海道、安远民、固藩服。恪恭乃事,毋负朕命!

钦此。”

这并非把朱琉直接升为少宗伯,苏录还不至于这么肆无忌惮。

这是国朝惯有的‘借官出使’制度,直接承袭宋代‘假尊官出疆,扬天朝上国威仪’之传统。

就连张璁也摄了个鸿胪少卿的官职,赐四品绯袍。说白了就是临时抬高出使人员身份,否则知县、行人品级太低,不足以震慑藩国,也让人觉得天朝上国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种临时加授的高阶虚衔,回国交差就撤销了。

比如当年宣宗登基,派鸿胪寺丞焦循摄礼部侍郎、鸣赞卢进摄鸿胪少卿,出使朝鲜颁即位诏。二人原本只是六七品官,出使期间临时升为三四品高官,在外所有文书、接见藩王皆以侍郎、少卿身份行事。

归国后官复原职,该干嘛还干嘛去。

赐服也是如此。正统八年,同为行人的刘逊出使琉球册封,特赐一品朝服。在琉球当地出行坐八抬大轿、设中军旗鼓,规制等同一品大员,回来也得交还赐服,穿回青袍。

所以基操勿诧。

朱琉自然也不至于受宠若惊,反而暗暗腹诽:“好家伙,越打发越往南了……”

在他领旨谢恩之后,张璁赶忙扶起他来,作揖拜见正使大人。

“请后堂用茶。”朱琉伸手相请。

二人转入后堂,朱琉刚坐定,张璁便撩衣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弟子张璁,拜见师公。”

朱琉被他唬了一跳,连忙探身去扶:“这是从哪论起?你怎么就成我徒孙了?”

“弟子是新科进士,座师便是永宁公。”张璁神色恳切,“老师对弟子有再造之恩、授业之德。老师的师长,自然便是弟子的师公。”

朱琉愣了一下才寻思过来,‘永宁公’竟是苏录。

苏录籍贯是四川都司永宁卫,按照此时的规矩,当一个人位高权重到一定程度,就不能再直呼他的字号,而是以郡望相称了。

他不禁失笑:“这小子,都开始‘称公以地’了?”

“老师是很谦逊的,只是做弟子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张璁正色道。

“好吧,看来是我山中不知岁月了。”朱琉的笑容几多感慨,在他印象中苏录还是个小秀才呢,现在都成了进士的座师了,这种割裂感实在太强了。

笑罢,他敛容问道,“是弘之荐我出使的?”

“正是。”张璁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双手奉上,“老师还有手书在此,命我带给师公。”

朱琉接过信,好容易拆开结实无比的信封,揭开信纸细看。

信前半段是问安,接着便细说举荐他出使的缘由……佛郎机舰队围攻马六甲,觊觎南洋,大明的宗藩体系遭到严重挑战。

然而国内的情况朱琉也清楚,眼下根本腾不出手来出兵南洋,但大明绝对不会放弃南洋,所以他的头号任务就是把南洋各国牢牢拉住,给他们希望,让他们坚持到天兵到来的那一刻……

至于天兵什么时候到来,朱琉翻来覆去看完了信,也没得到个准信儿……

此外,大明的目的绝不只是保住南洋,而是要重振永乐天威,重塑大明的海上霸权。这干系着大明往后数百年的气运……是再续盛世辉煌,还是日渐落伍,就看能不能经营好南洋了!

苏录在信中与他交底……日后朝廷必将设立南洋大都护府,总领南洋诸国藩礼、海防、通商诸事,他已是内定的第一任都护人选。所以此番南下,要做好长久扎根的打算,以班定远为榜样,立功万里海疆!

苏录还哄他说,这样就可以卡个‘霸鸽’……你一直不回来,就可以一直当礼部左侍郎穿蟒袍了。

不比回来当知县有滋味多了?

‘这小王八蛋,是要把我扔在南洋一辈子了。’朱琉不禁失笑。

可待目光扫过信末那句‘岭南以南,万顷沧溟,可寄桴槎’时,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一点点凝重了起来……

第八九零章 出使敌营

问题就出在‘可寄桴槎’上。朱琉自然知道,《论语》中‘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典故。

桴、槎都是竹木制成的小筏,孔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倘若自己的政治主张在中原无法推行,就乘着木筏漂洋出海,远离庙堂纷争,避世远遁。

后世千百年中,文人笔下的‘乘桴’‘寄桴槎’,早已成为‘抽身朝堂、避祸远走、另寻安身立命之所’的代称。

再联想到苏录此前一直让他留在岭南,多多留心南洋事务,还让他参与广州市舶司的管理。

以及信上明确让他未来担任南洋都护,‘广置基业、厚结诸夷,勿以一时出使为限’,显然苏录早就在布局,让他去南洋为朱苏两家留一条后路……

至于苏录为何会有这种念头,也非常容易理解。他今日身居高位,圣眷正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干的也是得罪天下士绅的事儿。他越受重用,越锐意进取,处境就越危险,甚至可能会祸及家人……

这小子打小就行事谨慎,不可能不考虑后果的……

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朱琉正色对张璁道:“明日一早,我就到码头跟你汇合。”

“是。”张璁恭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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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船队离开广州,舟行十日,前方终于现出占城国的海岸线……浅白沙岸绵延,成片椰林垂绿,港内零星泊着番商海船,异域风情的佛教建筑分外醒目。

船队驶入新州港靠岸,通报之后,占城国王赶忙派相国与礼官前来码头恭迎天朝上使。

登岸安顿一日,使团就此分作两路。朱琉与张璁携国书、缎匹赐礼,领二十名仪仗随员,跟着占城相国去王城觐见占城王。

王景和则带着六名精干随从,与端·昔英乘一艘官船,补足淡水粮蔬后,再度拔锚启航。

此时,朱琉和张璁并不知道王景和将一去不归,只是与他简单作别,让他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王景和也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沿半岛西岸继续南下,以大明三品指挥使的身份,身穿麒麟服,径赴马六甲!

六月底,王景和的座船抵达马六甲外海。

通过遇到的大明商船得知,马六甲这座扼守南洋咽喉的重镇,已被佛郎机舰队围困一月有余。

昔英便让王景和将船停在距离马六甲数十里的麻坡……此地是马六甲王朝的‘蛟兴旧地’,当地居民相当忠于王室,最适合上岸打探消息。

昔英派人一打听,情势比预想的糜烂……马六甲在开战初期便被佛郎机人一扫而光,苏丹摩诃末沙见大势已去,早已带着王族亲眷、国库金宝弃城逃往柔佛,只留下年仅十九岁的王子艾哈迈德领着残兵坐守孤城。

守军失了主君,兵无斗志,城中各族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人已经开始跟红毛鬼暗通款曲了。

麻坡这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城中随处可见自王城逃难来的人流,其中不乏王公贵族、将领士兵,可见马六甲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了。

昔英将打听到的消息禀报王景和,请示他下一步行止。

王景和神态自若,沉声道:“我奉旨前来宣谕,自当先见佛郎机主帅,传吾皇旨意。”

当地聚居着不少宋末、元末渡海而来的华人,王景和请昔英寻了一名熟谙佛郎机语的汉人通译,便命官船拔锚,径直驶向佛郎机人的舰队,投书求见主帅。

统领这支舰队的,正是葡萄牙在东方的最高统帅、印度总督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

此人纵横印度洋十余年,用兵狠辣、谋算深远,一手缔造了葡萄牙的东方帝国。

在征服了非洲沿岸的重要据点后,他又进军阿拉伯海,击败了奥斯曼在东方的舰队,一度控制了东方重要的商业中心——霍尔木兹岛。

虽然未能长久占有,但还是强迫当地统治者允许他们在岛上建造葡萄牙城堡,设立了贸易站。

但这点成就远远不能满足这位野心勃勃的‘大征服者’,他继续率领舰队向东方进发,先击败了印度王公的舰队,又通过一系列艰苦卓绝的陆战,从两大印度帝国手中,强占果阿建立殖民据点,并最终迫使他们承认了葡萄牙对果阿的主权。

然后又把目光瞄向了马六甲海峡,决心攻占这处连通东西方商路的咽喉要塞,进军路上还顺便攻占了锡兰,迫使锡兰国王臣服……

这一系列辉煌的胜利,并没有让这位‘海上雄狮’头脑发热。他生性骄横果决,却绝非鲁莽之辈,深知大明是东方首屈一指的庞大帝国,不愿平白树敌。

是以听闻明朝遣使前来,当即命人将使者引上自己的旗舰‘海洋之花’号。

佛郎机人命王景和下船,乘坐他们的侦查艇前往‘海洋之花’号。

彼时正是清晨,南洋上海雾弥漫,仿佛一层白纱笼罩在眼前。

小艇载着王景和缓缓穿过浓雾,王景和肃立在船头上,紧张地注视着前方。忽然一阵帆索绷紧的吱呀声,细碎地从海雾深处飘过来。

他抬眼望时,白濛濛的雾幔里,先戳出几点深黑,那是战舰的桅顶。

最高的主桅梢头刺破雾层,悬着一面佛郎机旗帜。纯白色矩形旗面正中央绘有金色浑仪,象征大航海时代的探索精神。浑仪中心叠加葡萄牙盾徽,内含五个蓝色小盾及七座金色城堡。

小艇再往前数丈,一个巨大的黑影便渐渐显现出来,像一座海面上的黑色山屿,压迫感极强。

随着继续前进,那‘小山’的轮廓棱角渐渐分明起来……船身圆硕厚重,船艏高高耸立,如同一头深海巨兽浮出了水面,高得让人仰视,大得让人战栗。

待到近前时,整艘卡拉克大帆船终于露出了真容,高耸的桅樯、交错的横桁、半垂的帆幅、纵横如网的帆索纤毫毕现。黑褐色的橡木船身如高大的城墙,艏艉两座船楼高高耸起,艉楼高至四层,还刻着精美的纹样,活脱脱一座浮在海上的城楼。

船舷侧,两排炮窗整齐列开,几十门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指向海面,无声地展示着最强大的威慑!

这还不过是开端。随着小艇穿行,雾幔被不断掀开,巨大的战舰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

一艘、两艘、三艘……前前后后竟有十二艘卡拉克巨舰,如十余座浮岛排成一线,船影连绵,几乎望不到边际。

阵列两侧,还有十余艘形制截然不同的加莱赛战舰。它们船身狭长低伏,线条凌厉如刀,整整齐齐数十支长桨半收在侧,像巨虫敛了步足。船首前突的冲角泛着幽光,显然是负责近战搏杀,保护主力大帆船的。

王景和立在小小的侦查艇上,仰头望着眼前这片从雾里生长出来的海上城郭,只觉胸口沉重无比。他可是海商出身,太清楚这只舰队的强大,足以横扫南洋,也是大明眼下绝对无法战胜的……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佛郎机人特意给自己的下马威,便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安。

小艇来到‘海洋之花’号边上,阿尔布克尔克又准备了另一个小小的下马威,他没有命人放下木梯,而是传令让明使从舷边粗绳编织的梯网上来。

这种梯网叫雅各布绳梯,是供水手踏扶登船的不假,但晃晃荡荡悬在水面上,对不熟悉船上生活的人来说,吓都吓死了。而且软趴趴的很难着力,弄不好腿一软就掉到海里去了。

但他要的就是这效果……

孰料那明使居然面不改色,手脚麻利地爬了上来。没办法,谁让王景和就是个死跑船的呢?

甲板之上,红毛士兵甲胄森然,拄着明晃晃的长柄斧,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王景和却步履从容,神色不变,来到穿着暗金色甲胄的阿尔布克尔克面前。只见他长面红肤,大鼻深目,一把银灰长须垂至胸口,眼神冰冷傲慢,一看就很不好打交道。

双方通报姓名后,王景和便展开国书,铿锵有力地宣谕。正告佛郎机人,马六甲乃大明敕封藩属,勒令其即刻解围撤军,否则大明水师必兴师问罪,断不轻饶!

阿尔布克尔克听完通译转述,不禁哈哈大笑,语带讥诮:“你们的皇帝坐在万里之外的深宫之中,只怕连海风是咸是淡都不知道。马六甲已是我国王陛下的掌中之物,你们管不了!”

“此地自古便是天朝藩封之地,马六甲国王受大明册立,一国基业皆赖天朝庇护,我们当然管得着!”听完通译,王景和正色回道:

“这里就是我大明的国门!”

“既是如此,你们的舰队又在哪里?”阿尔布克尔克挑眉反问。

“一定会来的!”王景和斩钉截铁。

“那就等来了再说。”阿尔布克尔克语气倨傲,却也留了分寸,“我不可能凭你三言两语,就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伟大的国家要互相尊重,葡萄牙所求的不过是通商航路,并无意与大明开战。但马六甲的异教徒先与我国为敌,此城我势在必得,希望你们也不要干涉!”

第八九一章 寸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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