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职责了,没必要把命留在这里。”昔英还想再劝。
“你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王景和沉声道:“再不走你也要走不了了。”
轰的一声,一枚炮弹落在附近,溅起的碎石落了两人一头一脸。
“我得把王子送出去,他伤得太重了,必须赶紧去找大夫。”昔英解释一句,又朝王景和深深一揖道:“愿真主保佑你。”
“我不需要他保佑。”王景和道:“我们信的是天后。”
“好吧。”昔英看他最后一眼,便赶紧逃命去了。
“六个兄弟就剩你们两个了,你们也走吧。”王景和对仅剩的两个护卫道。
“大人也不要再劝我们了,你是英雄,我们也不是狗熊。”两人咧嘴一笑。“钦差孤身赴死,身边一个陪着的也没有,让人笑话。”
“英雄……”王景和嘴角扯起一抹自嘲,话没说完,一枚铅弹飞射而至,瞬间穿透了他胸前的甲片。
王景和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了身后的女墙上。他赶忙伸手抓住墙砖,不让自己倒下。
“大人,”两名护卫见他胸口汩汩淌下血来,赶忙手忙脚乱地帮他止血。
“不用了。”王景和一张嘴便喷出口血来,他强打精神吩咐道:“叫张通译。”
“大人我在!”一旁的张通译忙抹着泪凑过来。
便听王景和声音微弱地勉力吩咐道:
“替我给红毛夷带话……”
“嗯嗯,您说吧,保证一个字不落!”张通译使劲点头,把耳朵凑到王景和嘴边。
“告诉他,今日他能破城,是兵力悬殊,只因我大明鞭长莫及。他若敢纵兵屠城,滥杀无辜,他日大明天兵南下,今日满城之血,必叫他举国百倍偿还,鸡犬不留……”
话音落定,他缓缓坐靠在残破的女墙边,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支三尺朱漆节杖,头微微一侧,再无声息。
“大人……”张通译跪地痛哭。
“没时间哭了,快去吧。”为首的护卫对他沉声道:“一定要把大人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
“是。”张通译这才含泪而去。
两个护卫则坚守在王景和的遗体旁,与冲上城头的葡军士兵力战而亡……他们和之前牺牲的四个同伴一样,皆是皇庄出身的良家子。并不像王景和那样,有不得不死的原因。
但他们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战斗到最后一刻,因为他们不能给皇上丢份儿,不能让苏大人失望。
这是他们向自己的君主,交纳的最宝贵的‘血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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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马六甲全城告破。
阿尔布克尔克率军进入已成残垣断壁的王宫,第一件事便是寻找那位主动入城赴死的明国使臣。
当他看到王景和身已冰冷,却仍端坐残墙,手中还紧握着那根代表使节身份的红色竹杖时,摘下头盔垂首沉默了许久。
好半晌他才下令,将尸首装入棺材,派人送还大明。
待他从门楼上下来,部下将领纷纷上前请求,按旧例屠城三日,以振军威……这是他们征服西洋南洋诸城的惯例。破城之后纵兵劫掠屠戮,作为艰苦攻城的奖赏,也是对所有敌人的震慑。
阿尔布克尔克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王景和临终托人带的话,想起了那个远在东方、疆域万里、人口亿万的庞大帝国。
他一路东来,灭国破城无数,其中也不乏奥斯曼、比贾布尔这样的强权,却都无一例外,战而胜之,所以他对体量优势向来嗤之以鼻。
但如果一个这样体量的大国,国民多是这位使节这样刚烈的性格,他就不得不考虑彻底触怒对方的后果了……
最终他下令,全军依军纪劫掠三日,各营分划地界,不得擅杀平民,不得焚毁民居,不得凌辱妇孺。
这是他征战西洋南洋十余年来,第一次在攻破坚城之后,没有下令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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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和单舟赴敌舰、宣谕不退、入城死守、以命止屠的英雄事迹,顺着马六甲的海风与往来商船,飞快传遍了南洋的大小国度。
噩耗传来时,朱琉和张璁刚刚抵达暹罗,两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忍不住相对垂泪。
两人当即换上素服,在暹罗的大城王宫设牌位祭奠英烈,立誓要继承他的遗志,团结南洋诸国,共抗外侮!
暹罗国王也携群臣披着白麻布,前来致祭,并当场表示会派五千精锐协助马六甲王复国,把红毛鬼赶出南洋去!
不只是暹罗国王,原本对大明重返南洋心存观望的诸国,闻之亦无不动容。他们终于不再怀疑大明捍卫南洋的决心。
于是此后朱琉、张璁再宣谕诸国,便无需多费唇舌游说,就能动员各国立即备战,准备迎击红毛夷的入侵。
王景和的一腔热血,一身忠骨,便是最震撼人心的宣示天威。
南洋诸国也因这一场殉国,又重新回忆起了对天朝上国的敬畏之心……
第八九三章 正德银票
消息自南洋辗转传回京城时,香山的枫叶已被初霜浸得丹红似火。
彼时苏录正在东桂堂中,与苏满等人合计年后推行正德银票的发行事宜。
弹指间,正德银元已面世三载,早在北方各省彻底立住了根脚。如今山东河南北直隶的民间交易中,用银两交易已经是快要绝迹的旧习了,更不用说官府,早就不收散碎银子了。
只因称银验色、折算平色实在太过繁琐,猫腻又多,所以以枚计数的银圆一出现,散银交易很快就变得人厌狗嫌了。
就连素来我行我素的江南诸省,也因此十分青睐正德银圆。
但可惜南方的兑换处寥寥无几,银元供不应求,自然出现了升水……一枚正德银元,在苏杭市面竟可抵散银一两三!
当然这也是因为眼下刘六刘七作乱,南北陆路处处梗阻,海路亦不靖,运银风险与成本陡增。否则嗅觉灵敏的商贾,早就蜂涌做起套利的营生了。
也正是看清民间彻底接受银元,兼之白银转运成本与风险过高这一全民痛点,苏录判定,推行正德银票的时机已然成熟!
“原先预估需得五年才能完成‘以圆改两’,但现在看来,当初还是保守了,只三年光景便已水到渠成。”苏录高兴地对众人道:
“年后,皇资委旗下产业便要大举南下,正好借这股东风,将见票即付的正德银票顺势铺展开来!”
苏满闻言担忧问道:“银票要立住信用,全在见票即兑。可江南本就银元紧缺,骤然铺开偌大盘面,万一遇上挤兑,反倒坏了银圆的声名。”
“以江南大户对咱们的态度,挤兑几乎是一定的……”石天柱苦笑问道:“大人算过没有?得储备多少银元才能顶得住?”
“储备之事,不必担心。”苏录却摆了摆手,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冷冽的话语:
“明年的银子,只会多到用不完——我这回下江南,抄个一两百家只是起步,到时候绝对不会缺银子的。反倒要担心上千万银圆一朝涌入市面,会不会导致通货膨胀。”
顿一下,他接着道:“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赶着推行正德银票。到时抄没的银子尽数铸成银圆储备起来,我们只向市面投放银票,既能解江南银根紧缩之困,又不至导致物价飞涨,还能极大促进战后经济恢复,可谓一举多得!”
此外,他明年还打算配套发行角、分辅币。十角兑一元,十分兑一角。以铜钱折算,十文抵一分,百文抵一角。
如此既能大大促进民间小额交易的活跃,又可借机收拢铜料,用以铸造火炮。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正德银圆成色十足,深入人心的基础上。
所以石见银山、佐渡金山,又一次在召唤苏大人了。
咦,为什么要说又哩?
众人正要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银票的防伪措施’,程万舟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份奏报摆在苏录面前。
苏录看完,深色便肃穆起来,他起身踱至窗下,看着院中金黄满枝的桂树久久不语。
苏满等人都不敢作声,安静地等他调整好情绪。
秋风卷着金桂甜香漫过窗棂,沁人心脾。苏录终于回过神来,对众人道:
“今天会先开到这儿吧,剩下的问题改天再议。你们也都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好主意。”
“是。”众官员起身告退。
苏录也拿着那份奏报,前往腾禧殿面君。
临走时又吩咐李奇宇,请康总编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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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禧殿御书房。
苏录入内时,朱厚照难得端坐在御案前,但他是不可能看书批奏章的。
他手肘撑着案面,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一样‘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的玩意儿。
那竟是一台小巧精致的铜制西洋座钟,是端·昔英前番进京时进献的贡品。
虽然万里迢迢来给皇帝送钟非常不吉利,但朱厚照压根不在乎,还是爱不释手。
此物通体由精黄铜打造,造型圆润,线条流畅,高不过一尺,小巧玲珑,可稳稳端坐案头。
钟面是一块澄澈透亮的圆形玻璃,严丝合缝嵌在铜框之内,护着内里一圈十二等分的罗马刻度。
钟背后还有一枚雕花发条旋钮,内里藏着发条机括,只要上好了弦,仅凭发条蓄力便可昼夜不息地走时。
不过钟盘上只有一根时针,还没有分针……
钟表制造业是精密工业之母,由此便可一窥目前欧洲的精尖工艺水平了。
发现苏录来了,朱厚照便感慨道:“这西洋钟真是精巧绝伦,就是不大准。昨日我特意对照漏刻,一日下来,竟慢了小半刻。怪不得几天就慢半个时辰。”
“正常,这玩意儿在欧洲也刚诞生没多久,还需要一点点改进。”苏录说着低声禀报道:“皇上,马六甲有消息了。”
“怎样,快说!”朱厚照立马抬起头来,他越是玩这些西洋玩意儿,就越觉得南洋太重要了,马六甲不能丢。
“八月初一,马六甲城破,我们的使者壮烈牺牲。”苏录说着,便将朱琉禀报的战役经过,以及王景和的英雄事迹,转述给皇帝。
朱厚照听到王景和与六壮士逆行入城,城破之时以身殉国,临终前以命止屠的诸般壮举,感动得眼圈通红,猛的一掌拍在御案上,“好个王景和!没丢份儿!”
当即下口谕,追赠王景和都指挥使职,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赐祭葬,谥‘节愍’,入祀京师英烈园,岁时由官府致祭。
但堂堂天朝上国,居然被泰西小国打到门口来,还杀害了前去宣谕的使臣,这份奇耻大辱,大明皇帝怎么能咽得下?
朱厚照又下旨令东南沿海各省整饬卫所,所有官民船厂尽数收归海政衙门统辖,即日大造战舰,尽快收复马六甲!
当然,什么时候能出兵皇帝说了也不算,而且那帮子地方水师也根本指望不得,动员他们只是摆个应有的态度。
唯一能指望的,还是筹建中的大明皇家水师……
朱厚照巴望着苏录,问道:
“兄弟,你给我一句准话,何时能出兵南洋?”
苏录便坚定答道:“明年。”
“那时间很紧啊。”朱厚照咋舌。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苏录沉声道。
“好,明年朕亲自给大军送行!”朱厚照拍了拍苏录的肩膀,这么靠谱的兄弟,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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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从腾禧殿回詹事府时,康海已在东桂堂客厅等候了。
“对山兄这么用功?”苏录一进来就看到他拿着铅錾,在小本本飞快写着什么。
“没办法,我这个总编要写将近一半的版面,一旬一期压力太大了。”康海头也不抬道:“等我把这个段子写完,不然一断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