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62节

“敌袭!敌袭!”官军为防夜袭,天黑后将阵地后移了百步,阵前还设置了拒马。

这给了他们宝贵的缓冲时间,火铳手得以重新点着火绳,朝着来敌举枪发射。

只是虽有火堆照亮,准头却差得远了,还是让大队骑兵冲了过去!

齐彦名冲在最前,铁槊翻飞,所过之处血花四溅!他身侧的弟兄们也把生死置之度外,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把官军左翼防线冲得摇摇欲坠……

戚景通依旧立马高坡之上,神情凝重地望着下方火光晃动、人影重重、喊杀震天的混战。

副将许泰从旁急道:“将军,贼军对我左翼发起决死突击,赶紧让卑职带兵去支援吧!”

戚景通摇摇头:“归师勿遏,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有进无退,我们黑灯瞎火拦不住的。”

他便果断下令道:“调集东西两路火铳手、弓箭手支援中路,加强射击,尽量制造杀伤;左翼骑兵不要硬拼,保持距离,防止贼兵杀回马枪!”

“是!”许泰赶忙前去传令。

~~

明军左翼。

齐彦名身被数创,盔甲上插着好几支箭,还中了好几枚铅弹。

他身上既有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血,整个人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却依旧冲杀不休!愣是凭着冲天的血勇之气,把官军的侧翼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齐彦名看到面前没有了拦路的明军,登时欣喜若狂,沾满鲜血皮肉的铁槊指向前方,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道:

“冲!快冲!”

“大哥一起走啊!”同样浑身浴血的刘七冲到他身边,大声喊道。

却见火光中,齐彦名像一尊雕塑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七又叫了一声,才发现他已经力竭而亡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杆铁槊,双目圆睁,令官军不敢靠近!

“大哥!”刘七悲呼一声,流下两行血泪。

“快走!”这时刘六也策马冲上来,低吼一声:“不能让大哥白死了!我们走!”

二人便带着响马骑兵,顺着这道口子疯狂涌出,人人红着眼,咬碎牙,却只能打马狂奔,谁也不敢停下。

第八六七章 鲁南大捷,山东寇亡

糖稀洼的喊杀声、惨叫声,响了整整一夜。

借着齐彦名等人用性命打开的缺口,刘六、刘七带着残余的骑兵部队突围而出,头也不回地向南逃窜。

两条腿的步兵就没那个能耐了。他们的速度太慢,在明军加强了阻断火力后,一茬接一茬,倒毙在突围的路上。

当明军重新堵住缺口后,他们也没本事再突围了,被死死按在糖稀洼里,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动。

天亮后,他们才发现,主将和骑兵早就跑得一干二净了……

这下他们彻底没了指望,悉数放下武器,跪地乞降。

朝阳升起,照在糖稀洼中。原本青嫩的草甸子变成了泛着血光的泥塘。放眼望去,满地都是箭矢、兵刃、翻倒的大车与层层叠叠的尸身。

那些尸体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没有半分近身扭打的痕迹,清一色是远程武器造成的杀伤……

有步卒弓着腰伏在泥里,背上插着箭支;有骑兵连人带马被炮弹击中,只剩半拉身子,战马也被削断了脖子,马头飞出老远,圆睁的马眼里还映着淡淡的天光;还有许多人马身上看不到明显的伤口,只有大片的血迹,那是死于火铳之下的。

幸存者搀扶着伤号,依照号令,排着队走出糖稀洼,成为了官军的俘虏。

这场蓄谋已久的伏击战,以官军大获全胜告终。

戚景通看着长长的俘虏队伍,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这些人身上连盔甲都没有,跟普通农民有什么区别。

其实他们本来就是活不下去的普通农民,才会被马匪裹挟着造反……

“真该死!”他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将军,我们找到齐彦名的尸体了!”许泰兴奋地来报,此獠可是朝廷眼中的头号悍匪,能击毙他可是大功一件!

“去看看。”戚景通点点头,跟着许泰来到战场上。

将士们正在打扫战场,见到戚景通,纷纷立定行礼,崇敬之余还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几个月,他们没少在背后骂上峰是缩头乌龟,现在才知道,原来部堂和伯爷是在憋大招呢。

戚景通跟将士们和颜悦色地打着招呼,来到一具许多人围观的尸首前。

那尸身已经被马蹄踏得惨不忍睹,但依然能看出这是个身材魁梧的猛将,他大腿上插着断掉的长矛,身上中了五支箭,吃了好几发火铳。

鲜血已经流干,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杆卷了刃的铁槊。

“俘虏已经指认过了,这就是齐彦名。”许泰从旁道。

“确定?”戚景通谨慎问道。

“所有俘虏都认识他,这么大个子,认不错的。”许泰很肯定道。

“嗯。”戚景通点点头,叹了口气,“大好男儿,奈何为贼?”

便下令好生收殓齐彦名的尸体,当然首级是要送去京城报捷的。

~~

两天后,捷报飞送京师。

报子背插红旗,自朝阳门疾驰而入,在长街上留下一串亢奋的吆喝声:

“捷报捷报,山东大捷!我军歼敌四万,斩杀匪首齐彦名!”

京里老百姓反应却相当平淡,这一年多来,各地捷报频频,三日一小胜,五日一大捷,光齐彦名就已经被击毙、斩首,俘虏了七八回。谁知道这回是不是又空欢喜一场。

但这回是真的了,因为齐彦名的头都被送来了……

朱厚照命人验看首级无误后,乐得呗呗直蹦,冲出腾禧殿大呼小叫。

“哈哈哈,这把稳了!赢定啦!”

这场大捷彻底扭转了战局,让他肩上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大半!终于不用再像上月那样整日茶饭不思,心神不宁,总担心前线翻车了。

一点翻不了了这回!

朱厚照径直冲进了詹事府,拉着苏录就去南台花天酒地,大肆庆祝了一番!

当然,以他爱显摆的性子,这般大捷,岂能不好好张扬一番?

次日一早,朱厚照又在奉天殿前召开大朝会,向百官宣读捷报——

此役官军杀敌五千余众,俘虏三万余人,击毙匪首齐彦名等大小头目二十余人,仅刘六、刘七率领三千残骑突围。连夜奔郯城,渡黄河入邳州,退往宿迁境内。

官军损失微乎其微,以极小代价取得了平叛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至此,山东境内再无大股匪徒活动……

“哈哈哈,朕说什么来着,叫你们不用着急!打仗这种事讲的是欲速则不达,等时机一到就让他们全部拉清单!”金台上的朱厚照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终于狠狠出了一口去年冬天以来的恶气。

如此大捷,也让百官如释重负,毕竟主观上谁都希望快点平叛。于是纷纷称颂皇上英明神武,用兵如神,中兴大明指日可待。

“好好好,你们终于见识到朕的实力了!”朱厚照乐得合不拢嘴,下令嘉奖前线将领,重赏有功之臣。

却有人偏偏要破坏这难得的和谐喜庆……

兵科右给事中袁宗儒出班奏道:

“启奏皇上,东线既然已经基本平叛,臣建议立即全力重开漕运,恢复大明的南北生命线!”

“山东是平叛了,但刘六刘七还没有落网,他们又跑到徐州宿迁祸祸去了。这时候重开漕运,不是帮他们恢复壮大吗?”朱厚照摇摇头:

“再说漕运断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不是?横竖有海运在呢,用不着那么着急。”

“皇上容禀,近来朝野对海运十分担心,这也是为臣奏请尽快恢复漕运的原因。”袁宗儒正色道:

“近闻海运船队遭海贼袭击,毁粮船十余艘,溺死运军上百人!夫海运之险,可见一斑……风涛不测,海盗出没,一有疏虞,则百万石漕粮付诸东流,千百运军葬身鱼腹,风险实在是太大太大!所以,永乐十三年,大运河一贯通,太宗皇帝便立即罢停海运,改回漕运,实在是文皇帝体恤军民,不忍将士往来怒涛啊!”

顿一下他接着拱手道:“之前重开海运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贼寇式微,伏乞专力剿匪,一俟漕运恢复,立即罢停海运,则社稷幸甚,万民幸甚!”

湖广道御史冼光紧随其后,换个角度发力道:“皇上,张给谏所言极是!漕运者,祖宗之成法也。自永乐年间运河开通,百余年来京师边军仰给于此,从未有失。如此国之命脉,亦不容有失!”

顿一下,他又批驳海运派的主要论调道:

“或言蒙元海运之便者。元乃夷狄,其法岂可效哉?我朝以仁义治天下,岂可效胡元之暴政?且海运一开,海禁必弛,倭寇海贼乘隙而入,万里海疆定无宁日!正统年间倭患猖獗,东南数省惨遭荼毒,殷鉴不远!这次船队遭袭亦是铁证。是以皇上海运只能做权宜之计,如今已危害尽显,当趁早关停为上!”

冼光退下,户科给事中陈邦敷又跟上补刀:

“启奏皇上,臣核算过海运之费……造一艘海船需银圆数千,运军粮饷之费又数倍于漕军。且海船损耗极大,三年一修,十年一造,岁岁糜费无算。”

顿一下他接着道:“反观漕运,有完善之运河,有现成之漕船,有不花钱的民夫纤夫,所费不过海运十之二三。今大乱未定,国库空虚,奈何以有限之财,填此无底之壑?”

吏科都给事中徐仁,出班打出最后一击道:

“皇上,臣更有一虑……运河沿线,靠漕运为生的漕军、船工、商贩、百姓……何止百万?一旦漕运不济,此辈无以为生,必再生变乱!陛下岂可因一时之便,而酿无穷之祸?”

~~

四名言官轮番上阵,句句诛心,满朝为之侧目。

诸位阁部大臣互相交换下眼神,心说这战斗力,还是一贯的强大。再配上那场海上的劫难,根本就是必杀嘛!

哪怕皇上再偏袒苏状元,这番连招下来,心里也难免会犯嘀咕的。

果然,只见正德皇帝面色阴晴不定,似乎已经权衡开了。

其实他在权衡不假,但权衡的是,今天大喜的日子,要不要把这四个货拖出去揍一顿,而不是权衡海运的问题……

便在此时,又一名言官越众而出,却是新授山东道监察御史李翰臣,他捧着笏板道:

“启奏皇上,诸位同僚之言,臣不敢苟同!”

“哦?”朱厚照神情一振,忙道:“说说看!”

“是!臣以为他们为了阻挠海运,谎话连篇,已是欺君之罪!”李翰臣一开口便锋芒毕露,声色俱厉:

“臣请将他们四人开革出京,休要玷污了言官的清白!”

这话一出,殿前嗡的一声炸了锅。那四位言官又惊又怒,指着李翰臣,“你!你血口喷人!“

“安静!”朱厚照一拍镇山河,沉声对李翰臣道:“你说下去。”

“是,臣便举一例。”李翰臣手持笏板,朗声道:“方才陈给谏说,漕运所费不过海运十之二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账目就在那里,你爱信不信!”陈邦敷也大声反驳。

第八六八章 言官对轰

“好,那咱们就现场算算账!”李翰臣寸步不让道:“漕运一趟,少说四五个月;海运一趟,最多不过十天;漕运所需船只、运丁、纤夫数倍于海运,费用怎么可能只有海运的十之二三?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有统计过花费的。”陈邦敷道:“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那是因为你把造船的费用也算进去了……海运初开,自然要有造船、募兵的先期花费,但摊到长远便不算什么了。”李翰臣针锋相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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