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61节

后头的骑兵赶忙勒住缰绳,以免重蹈覆辙。再往后的大队步兵和辎重车队也只能相继跟着停下。

队伍越堵越长,很快堵到了北侧山口。山道里的后队还在闷着头往前挤,洼地中央的队伍这下彻底动弹不得……整条长龙卡在了口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妈的别挤了!”

“卵黄都要挤出来了!”

“掉沟里去了……”将士们纷纷烦躁地回头咒骂,却也没人慌张。

毕竟这一路过来,塌路、陷车是常有的事。下了这么久的雨,路基泡软了再正常不过,谁也没多想……

刘六还在中军,听说前面路塌了,也只当是寻常小事,不耐烦道:“路塌了就赶紧垫起来,不行再铺上板子,找我有啥用?”

只是这种脏活累活,向来是步卒的差事,跟骑兵大爷们没关系。

齐彦名当即下令:“骑兵从道旁草地绕行,步兵上来填坑修路。”

骑兵们得令,纷纷拨马往道旁的草地上行去。可马蹄刚一踏进去,便发觉不对劲……那草看着茂密扎实,底下的土却软得离谱,马蹄一踩便陷了进去,直没到波棱盖。

战马也很意外,嘶鸣着想挣脱出泥洼,可越挣扎陷得越深,有的马前腿整个陷进去。有的扑通跪倒,把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下来。

“怎么回事?这地怎么这么软!”

“妈的,下头是泥塘子!”

“陷住了!拉我一把!“

骑兵们正骂骂咧咧,乱成一团,忽听轰地一声炮响,平地起惊雷!

下一瞬,一枚碗口大的铁弹呼啸而至,正面击中一名骑兵,直接砸碎了他半边身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铁弹去势不绝,又一连砸翻了好几个骑兵,挨着碰着无不残肢横飞,愣是在密集的队伍中犁出一道血沟来……

人嘶马叫声瞬间炸开,本就混乱不堪的队伍,这下更乱套了。

“敌袭!有埋伏!”骑兵们惊叫起来,但好戏还在后头呢!

那一声炮只是号令,紧接着,东西两侧土丘上万箭齐发,枪炮轰鸣!

一时间箭如飞蝗,遮天蔽日!枪炮轰鸣声震耳欲聋,硝烟腾起,笼罩整片洼地。

埋伏许久的官军终于出手了!他们早就对战场进行了改造,射击的距离都是提前计算好的,无论是箭矢还是枪弹,都专往官道上落,偏偏官道上密密匝匝全是人,几乎例无虚发。

官道上,惨叫声响彻云霄。中箭中弹的士兵如镰刀割麦子般成片倒地,刘六刘七的人马登时彻底乱了套……

他们挤在官道和道边的泥地里,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只能尽可能躲在同伴身后,拿别人的身体做挡箭牌。

齐彦名又惊又怒,拔刀大喝:“慌什么!冲上去干死他们!”

他麾下老兄弟便再次策马进入草丛,想要冲上不远处的土丘,干掉偷袭的明军。

可别看就这么点儿距离,战马就愣是冲不过去,还是跟之前一样,马腿深陷泥里,怎么催动也没用。

“下马!”他小舅子庞文宣见状急眼了,率众翻身下马往前冲。

然而下了马成了步兵也一样,咬着牙冲进去十几步,两脚就深深陷在了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直到动弹不得,成了明军的活靶子……

齐彦名见状目眦欲裂,这些老弟兄可都是他的命根子。只好放弃了直扑明军的幻想,命他们先撤回来。但这一去一回,就折了他近百名弟兄。

全军的损失就更大了。明军第一轮齐射持续了顿饭功夫,刘六刘七人马折损数千,起事至今他们都没这么惨过……

而这只是开始。

官军箭雨初歇,刘六刘七惊魂稍定,刚要缓口气。谁知这时,北面丘陵上,又出现了大队官军的身影!

他们原本藏在山下的密林中,以避开贼兵斥候的视线。糖稀洼一开打,便立刻从隐蔽处冲出来,爬上山丘,向山道中发起了冲锋。

看到大队官军如狼似虎,嗷嗷叫着从山上冲上来,赶车的民夫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没人管的大车歪七扭八地横在山道上,彻底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下口袋结结实实扎上了,困在山道和洼地里的贼兵成了瓮中之鳖。

刘六见状,知道困在洼地必死,当即叫过刘七,沉声下令:“你去跟齐大哥汇合,先把路修好,再不惜一切代价往南突围——只要冲出这片鬼地方,再绕到两侧土丘,就能反杀明军!”

“你放心吧哥!”刘七应声而去,把刘六的命令传达给齐彦名。

两人便组织人手上前修路。将士们也知道不把路修好,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全都豁出去了,冒着枪林弹雨,死伤枕藉,总算用木板、土石把塌了的路段重新垫平。

齐彦名和刘六便第一时间,直冲糖稀洼出口而去!

然而前方还有拦路虎——戚景通早已率大军,在糖稀洼出口等候多时了!

第八六六章 大势已去

糖稀洼南,官军正对出口摆成了新月阵。

前排长枪手列成森严方阵,丈许长枪如林,斜斜指向前方!后排火铳手分列五队,正德神铳装填完毕,火绳嗤嗤燃烧,青烟袅袅,静候着贼兵冲出来。

两翼还各有一队具甲骑兵,除了掩护军阵侧翼,还要保护两侧土丘上的弓弩火铳手,防止贼兵绕过去抄他们后路。

响马骑兵刚冲出糖稀洼,还没来得及整队,便遭到了明军火铳迎头痛击!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中,硝烟腾起,铅子如雨。前队响马下饺子般纷纷落马。有的是骑兵本人中弹,有的是战马中弹,惨叫着人立而起,把骑兵狠狠甩在地上。

前排火铳手射完立即退后,二排上前;二排射完,后排跟上……等第五排射完,前排又已装填完毕,再次上前循环射击。五段击的火力连绵不绝,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贼军骑兵从糖稀洼中鱼贯而出,就像是前赴后继送死一般,一波波冲上来,又一茬茬倒在弹雨中。

当然火绳枪不可能挡住所有的骑兵。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悍勇地冒着弹雨冲到了明军阵前。可迎接他们的是明军的长枪阵——丈许长枪齐齐刺出,便将他们连人带马刺了个对穿!

正面突破不了,响马骑兵便拨马往侧翼绕,想从两边冲出去。可刚绕到阵侧,便撞上了明军的具甲骑兵。

响马们不惊反喜,心说总算能硬碰硬打一场了!

却没想到对面骑兵手里还有三眼神铳,砰砰砰砰一阵乱响,铁砂铅丸劈头盖脸打过来,响马骑兵又倒下一片……

三发射完之后,明军骑兵便倒持三眼铳,将其当成了狼牙棒,挥舞着迎战稀稀拉拉冲过来的响马。

戚景通立马在后方高坡上,沉着地指挥战斗。

他最善打这种阻击战,还专门研究出这套克制骑兵冲击的阵法……长枪阵固守正面,骑兵保护侧翼,火铳手持续制造杀伤。

三个兵种相互配合,扬长避短。响马骑兵本就仓促突围,无法形成兵力优势,哪里冲得动这铜墙铁壁?

~~

贼兵反复冲击,依然无法突破明军的铁桶阵。

齐彦名急眼了,亲自带头发起冲锋。他不愧是燕赵第一豪雄,铁槊翻飞间,一连砸翻了七八个官军。可回头一瞥,身后的人马却跟不上来,他只能再退回去,以免落单被包了饺子。

就这样,齐彦名冲一次就被打退一次,身边的弟兄越打越少,最后一次,他的战马也被射倒了……

官军见这彪悍到离谱的匪首,终于摔倒在地,拨马上前就要取他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刘七拍马杀到,救下了齐彦名。

二人见实在冲不出去,只得带着残兵狼狈退回糖稀洼。

~~

战至傍晚,义军南北两路皆败,军心士气都崩溃了……

周遭的箭雨、枪炮断断续续,始终未停,洼地内尸横遍野,泥泞里到处是倒伏的人马、翻倒的大车。

士兵们或躲在车后瑟瑟发抖,或藏在草丛里苟延残喘,各部之间失去联络,没人再敢组织反击,只能祈求快点天黑。

幸亏连日降雨,草丛潮湿无比,不然官军只需要一把火,就能把他们全都烧死在这里……

刘六、刘七、齐彦名三人聚在一辆大车底下商量对策,一个个灰头土脸。

三人面面相觑,如丧考妣。惨,实在太惨了。他们起兵以来就没这么惨过……

进,冲不出去;退,后路已断。再困下去,必是全军覆没。

“他妈的,官军以前一直跟咱们玩虚的,这么强的实力从来不用!”刘七恨得直捶地。“憋着劲儿阴咱们这一道儿呢。”

“别废话了,”刘六无奈道:“想法子突围吧。”

这时,齐彦名忽然开口:“等天黑。“

刘七看向他:“大哥啥意思啊?“

“天黑突围,没问题。“齐彦名抹一把黑黢黢的脸,声音沙哑道:“我们突围不出去,都是官军的火铳太厉害。他们能射个不停,射得又准,弟兄们没冲过去就被撂倒了。但是天一黑,他们肯定就瞄不准了……”

“嗯。”刘六赞同道:“黑灯瞎火的,肯定对突围有利……”

顿一下,他皱眉道:“但步兵太慢,估计够呛能突围。怕是只有骑兵能冲出去,而且也别指望再回头进攻了。”

“没错,还进攻呢,能逃出去就不错了。”齐彦名闷声道:“能逃出去多少算多少,逃出去再汇合。”齐彦名点头道。

“行,突围后不去峄县了,咱们郯城汇合!”刘六拍板道。

齐彦名点点头,看了一眼刘六刘七:“但得有人当先锋,给大伙儿开道。”

先锋不光要杀敌开路,更要吸引敌军的注意力,才能掩护后头的弟兄突围,注定凶多吉少……

“我来!”

“我来!”刘六刘七异口同声。

“别争竞了,还是我来吧!”齐彦名却语气平静道:“你们两个马上功夫都不如我。我带一帮弟兄打冲锋,豁出去把官军的防线扯开一道口子。你们带着大部队跟紧了,看到我成功了,就赶紧往外冲。”

说着他郑重嘱咐道:“记住,别回头,一直跑,马没尥蹶子就别停下。“

“那你呢,大哥?”刘七问道。

“我自然也要跑。”齐彦名洒然一笑:“放心吧,我是地府不收的混世魔王,不会有事儿的。”

刘六刘七却神情一黯。

“大哥,还是我去吧……”刘六眼圈通红,“是我把弟兄们带进这绝地里来的,我应该赎罪。”

齐彦名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满脸血污泥巴,说不出的狰狞,却又透着豪迈洒脱:

“你这叫什么话?要是没你指挥,我们早就让朝廷剿了!再说,咱们起兵以来,干过多少轰轰烈烈的大事?这辈子早就赚到了,便是死了也值!”

“那我们索性死在一处!”刘六便慨然道:“结拜时不都发过誓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老六,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可还有这么多弟兄呢,不能让他们也搭在这儿,对吧?”齐彦名拍着他的肩膀,又笑道:

“我这人懒,就把突围这种简单的活交给我。你带着弟兄们冲出去,咱们活着再见。要是见不着……往后弟兄们就全靠你费神了。”

“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弟兄们带出去,然后重新发展壮大的!”刘六红着眼圈保证。刘七更是咬牙切齿道:

“大哥,你要是出不来,我就去挖了老朱家的祖坟!”

“哈哈,好兄弟!”三人紧紧搂在一处。

随即传令下去,命众将士把随身的干粮尽数吃了,又拿黄豆喂饱战马,所有人养精蓄锐,只等天黑突围。

好容易捱到天彻底黑透,明军的攻势也渐渐缓了下来……夜里看不到目标,官军也不肯平白浪费弹药箭矢。

齐彦名和两百名老弟兄,已经给战马和自个儿全身涂满了黑泥。一个个像鬼魅一样,借着夜色的掩护,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摸到洼地边。

到了官军点起的火堆前,彻底藏不住身形了,他们才突然加速!

这是困兽之斗,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响马骑兵一个个红着眼,疯了似的纵马猛扑官军左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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