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就是诸葛会的好处啊。”末了,苏录高兴地对众人道:“大家碰一碰,好多的灵感都冒出来了。思路一开拓,我们的事业肯定会向前推进一大步,这不就坏事变好事了吗?”
“是是。”众官员心累无比,面带苦笑道:“我们也当了回小诸葛。”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苏录又想起一事,吩咐吴廷举道:“你传讯给各路海商,就说我下月底在京师设宴相邀,共商海运大计,请他们务必赏光。”
顿一下又煞气外露道:“你不妨明白告诉他们,推托不来的,就不是我们的朋友了。来还是不来,让他们自己选吧。”
第八六四章 鲁南决战
一处理完天津这边的事情,苏录便火速赶回京师。没办法,实在是积攒了太多公务,容不得他继续浪在外头了。
何况鲁南一战即将打响,他必须回京坐镇,以应不测……
自去年冬月,阙里孔庙惨遭涂炭,士林如丧考妣,朝野物议汹汹,苏录和朱厚照都压力山大。
但苏录还是连发数函,叮嘱陆完、戚景通从实际情况出发,持重待机,谋定后动,切不可在舆论的压力下仓促决战。
多亏了他帮忙顶住压力,陆完和戚景通才能耐下性子,与刘六刘七周旋,步步为营,等待战机。
终于,在四个月后,总算完成了战役部署,大军悄然将刘六、刘七、齐彦名部,包围在了鲁南峄县,兰陵一带……
在天津时,苏录便接到陆完八百里加急,合围部署已然就绪,只待刘六、刘七、齐彦名一头撞进包围圈了!
这一仗,既要给陛下一个交代,也是给天下士林一个回应……不能败只能胜,而且必须打得漂亮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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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抵京时,正逢上巳节。
通惠河畔,柳丝垂金,桃英缀粉,枝头莺啼,游人如织,满眼都是升平光景,全然没被前线战事干扰到。
看到这一幕,他不禁心生愉悦,这是好事儿……京城安宁祥和,自己肩上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然并卵。
一回詹事府,监视百官动向的钱靖便来禀报:“那帮言官又在暗中串联,要借船队遭袭一事,奏请朝廷重议海运地位。”
苏录洗刷干净,神清气爽地在大案后坐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道:“正常,一个巴掌拍不响。向来内外呼应方能成事。地方上闹得再欢,朝堂里没有声气也没用,这都是必然会发生的。“
此番也是他与幕后黑手,头一回在朝堂上过招,正好借机掂一掂对方的斤两。
当日,苏录便着手安排人员,预备防守反击。眼下尚是小规模试探阶段,出动高官显然不合适。好在他的同年中,已有数人跻身科道,现在不愁无人可用了。
他便让朱子和亲自走一趟,去请兵科给事中邢寰、山西道御史徐文华,以及新授山东道御史李翰臣三人来家里吃饭。
当晚,三人应邀而来,加上苏满和朱子和,六位同年围坐一桌,关起门来边吃边聊。
邢寰性子最急,吃两口饭就忍不住道:“弘之,我听说,那帮家伙正攒着劲要动一动海运,这事你知道吗?”
徐文华和李翰臣也点点头,“你不找我们,我们也正打算来跟你说。”
“多谢。”苏录感激地笑笑道:“我也是刚刚有所耳闻,请三位过来,正是为了合计此事。”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从前我总以为,听拉拉蛄叫还能不种地了?随便他们诋毁去吧,干好自己的事便是。可几次下来,我发现自己错了——舆论阵地你不占住,便会被别人占去。他们在舆论上越主动,咱们就越被动。最后要花好几倍的力气去解决,还得靠皇上的支持,才能勉强过关。“
他声音一沉,定定看着三位同年道:“所以这回咱们不能再被动挨打,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早该如此!”徐文华与苏录是同乡,之前就劝了他好几回,见他终于肯听劝了。当下一拍桌子,“他们在人前人后,肆无忌惮诋毁你,诋毁詹事府,诋毁新政,不就是仗着言官造谣不犯法吗?咱们这边也有言官,就该跟他们兵对兵、将对将,不能让战火直接烧到你头上来!”
李翰臣也重重点头:“正是。我们也是言官,往后便由我们出头跟他们吵,你就不用每次都亲自下场了!”
苏录感激地端起酒杯道:“古人云,单则易折,众则难摧。没有你们这班兄弟帮衬,我苏录一个人,能成得了什么事?“
“状元兄说哪里话!“三人忙齐齐举杯,“我等同年,皆以你马首是瞻!你指向哪里,我们便打到哪里!“
苏满、朱子和也赶紧举杯陪一个,六人一饮而尽。
然后便在酒桌上,细细推演对方会从哪些角度发难,又该如何拆解应对。
算来算去,对方能揪住的也就是四点——海运凶险、糜费钱粮、变乱祖制、废弛海禁。
他们研究透了每一点该如何防守,如何反击,又把每一道奏疏的切入点、分寸、上奏时机,都一一敲定……连谁当先锋迎敌、谁居中跟进、谁最后补刀,都排好了次序。只等对方出招,便可依计而行。
这等朝堂交锋的斗争方式,对他们几人来说都是头一遭。但苏录也清楚,随着摊子越铺越大,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必须要尽快学会朝堂的博弈之道,不能每次都靠一力降十会,哪天力竭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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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鲁南的冷雨淅淅沥沥,时断时续下了两天两夜,依然没有放晴的意思。
峄县糖稀洼正北约三里处,是苍山余脉最南端的一道高岗。岗顶平坦开阔,约有百亩空地。岗上就有乡民所建石寨墙残迹,墙内竟设有大片营帐,乃山东巡抚陆完的指挥中枢所在!
中军大帐内,陆完负手立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微缩了方圆几十里的地形,又用泥丸、小旗标识出敌我态势。他对此早已烂熟于胸,目光根本没在沙盘上聚焦,注意力反而都被雨打牛皮帐的噼啪声吸引了。
正不知神游何处,门口响起护卫通禀,“部堂,戚帅来了。”
他这才定定神道:“请进。”
护卫掀开帐帘,戚景通顶盔披甲而入,头盔甲叶上还挂着细密的雨珠,他却毫不在意,强抑着激动的心情,抱拳道:“部堂,诱敌之计成了!“
说着,他摘下头盔,夹在左臂下,就着沙盘禀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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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去年冬月,刘六刘七劫掠阙里后,便出人预料地东出胶莱,年都是在胶东半岛过的。
陆完和戚景通调兵遣将,不断逼近,摆出要把贼兵困在胶东半岛的架势,却在年后被刘六刘七轻易突围。
这其实是陆完骄兵之计的一部分……他故意用羸弱的卫所兵拉起包围网,让贼兵轻易突围,目的是使对方产生轻敌心理,不再忌惮官军的合围。
果然,自胶东‘突围’之后,刘六、刘七、齐彦名率部一路南下,连破数州县,又多次击溃山东地方守军,越发骄横,渐渐又不把官军放在眼里了。
陆完还嫌不够,当贼兵打到沂州时,所有人都认为沂蒙山将是阻击贼兵的最佳战场,他却直接令沂州守军弃营南撤,沿途丢弃部分粮草、盔甲,让刘六刘七没怎么费力就打穿了沂蒙山,再次回到了鲁南。
到了鲁南,前头就一路通畅了,刘六刘七便认定官军不敢正面接战,下令全军加速南下,尽早渡过黄河与刘三赵鐩会师。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陆完早就派戚景通率领主力部队,提前绕到了糖稀洼一带设伏,张好了口袋等着他们往里钻!
刘六刘七以为过了沂蒙山,就没有适合阻击骑兵的地点了。但他们错了,不是只有沂蒙山能挡住骑兵,鲁南水源丰富,湖泊众多,选好伏击地点,一样可以做到!
陆完和戚景通便通过实地勘察,选定了糖稀洼作为伏击地点——其乃苍山脚下的一片天然洼地,北侧是苍山支脉的低山丘陵,通往峄县的官道穿过其间。
贼兵南下邳州,糖稀洼是绕不开的必经之路。它宽约三十丈,两侧是绵延的土丘,看着跟个大鞋垫子似的。
洼内貌似平坦,但那都是满洼的荒草丛给人的错觉……既然都叫‘洼’了,自然地势低洼。而且洼内还有河沟穿流其间。
平日里沟水不深,仅能没过脚面。可一旦遇上连阴雨,沟水漫溢,整片洼子便会化成一塘沼泽,泥泞没胫,寸步难行。只有中间用土石垫起来的官道可以通行。
如果再对官道动动手脚,凶险程度便远超沂蒙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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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
便听戚景通激动难抑地禀报道:“贼兵前锋已经过了费县。按这个脚程,明天中午便能到糖稀洼。部堂,咱们熬了四个月,这一仗,终于要打响了!”
陆完却没有他那么兴奋,只是举目望向帐外的雨幕,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也得天公作美才行。这雨要是下不停,火铳弓弩都用不了,还怎么打伏击?难道要将士们冲下坡去硬拼?那烂泥塘里,腿都拔不出来,还打仗?猪打滚差不多。”
戚景通这才知道他在愁什么,便拍着胸脯道:“部堂放心,末将跟家父学过些观云识天的本领。您看这雨势,已经比白日里小了许多,云层也在往西北走,明日天亮前雨必停,辰时定能放晴!”
他顿了顿,又斩钉截铁保证道:“若是明日万一还下雨,末将便带头冲锋,就算踩着烂泥短兵相接,也绝不让刘六刘七全须全尾地走出糖稀洼!”
陆完闻言转头看向戚景通,见他眼神坚毅,不似作伪。事实上,共事一年,他发现戚景通跟其他将领完全不同,此人不仅有良好的军事指挥才能,而且做事认真沉稳,还有极高的道德感,足以让文官都汗颜。
所以对戚景通的话,他还是很看重的,便缓缓点头,又把目光投向沙盘上那块洼地,叹气道:“但愿如你所言。“
第八六五章 口袋阵
翌日,竟真如戚景通所料,天亮时,雨停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乌云的缝隙中探出头来,映得山道上的水洼、草叶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忽然一只马蹄踩在了水洼上,溅起一片水花,惊飞了趴在草上的蚂蚱。
紧接着无数马蹄鱼贯踏过,冰雹般的声音响彻山谷,不一会儿便将那水洼踩成了泥沟子……
刘六刘七的大军,正沿着山谷间的官道缓缓南下。
队伍拉得极长,首尾相距十余里,像一条臃肿斑驳的长蛇,慢吞吞地往南边蠕动。
最前头开路的是两百游骑哨探,他们慢悠悠地四下巡视,时不时还会骑上两边低矮的丘陵,看看有没有官军的埋伏。
自然一路平安无事,什么都没发现。这也正常,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山东的官兵触之即溃,谁敢来捋虎须?
随后是隆隆而过的八千骑兵,他们也是刘六刘七军的主要战力。装备自然是最好的,基本都着了甲,虽然五花八门,皮甲棉甲锁子甲,什么甲都有……
但总比后头的数万步卒强太多了,他们甲仗不齐,衣衫褴褛,扛着刀枪,背着铺盖卷,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得十分辛苦。
但总比车夫们轻松。刘六刘七的中军,有两三百辆满载着粮秣、金银、以及各种物资的大车……这是他们的丰硕战果,却也是要命的累赘。
前车的木轮碾在湿滑的山道上,轧出深深的辙印,后头的车轮动不动就陷进去出不来,拉车的牲口被抽得直叫唤也无济于事。
车夫们只能喊着号子推车轮,弄得满身都是泥,一个个累得直骂娘……
刘六在中军骑着马,听着前后不断传来‘车陷了、路堵了’‘走不动了’的禀报,眉头皱得能夹根筷子。
“都坚持一下,就快出山了,出去便是平地!”刘六强压着心头的烦躁,安抚着焦头烂额的大小头目。
“哥,你不是说出了沂蒙山就好了吗?怎么这路还是这么难走!”刘七狠狠啃了一口青萝卜。
刘六白他一眼,心说‘望梅止渴’懂不懂?但周遭这么多弟兄,他还得耐着性子解释道:
“一来是今年雨水多,连着下了这许多天,路能好走吗?再说,你当这是咱河北老家呀?鲁南这片地界就这样,沟沟坎坎的,没法让你撒了欢地跑。”
“他妈的,连萝卜都糠心了……”刘七啐了一口,一脸糟心道:“真闹心!”
“所以要抓紧行军,赶快离开这鬼地方,过黄河去河南,就又可以撒欢了。”刘六望着远处的山口,提高声调激励众人道。
他心里却暗叹一声……其实他们急着南下会师,怎么可能单单因为路难走?
主要是山东越来越待不下去了。
自打官府推行清丈分地,还免了山东五年税赋,老百姓便不愿跟他们混了。如今大旱彻底结束,开始风调雨顺,谁不想赶紧回家,分地种地,过安稳日子?
再加之他们军纪日渐松弛,烧杀抢掠越来越难以遏制,刘六都不好意思自称义军了。跟山东百姓的关系,自然也越来越僵。愿意通风报信、箪食壶浆的人越来越少,主动来投军的更是寥寥无几。
前后不到一年,就从所过之处应者云集,沦落到如今无人响应的局面。这让刘六和齐彦名意识到,在山东站不住脚了,这才决意渡河南下,去江淮一带与刘三、赵鐩会师,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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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大军前队终于走出了山谷。
眼前豁然开朗,脚下官道也变得笔直宽阔起来,道路两侧是齐腰深的草丛,一直蔓延到远方。
憋了一上午的将士们都松了口气,斥候游骑沿路探查,没发现任何异常。带队的齐彦名便挥挥手,前队骑兵密密匝匝,沿着官道前行,马蹄将路面踩得泥水四溅。
眼看就要走出糖稀洼,忽听‘轰隆’一声闷响,前头的官道竟整段整段地塌了下去!
前队骑兵收势不住,好些连人带马栽进了塌陷的路坑里,登时人仰马翻,乱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