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63节

“而且就算把造船的费用算进去,海运的成本也远低于漕运。陈给谏言之凿凿说漕运花不了几个钱,纯属扯谎!大运河本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每年清淤、修坝、筑堤,征发民夫数十万,耗银数十万圆,这笔钱不能因为是地方出,就不算在漕运成本里!”

“这还是太平年景!若是遇上黄河决口、洪水泛滥,那花费更是无算!”顿一下他接着道:

“再说漕运从江南到京师,行程四五月,沿途漂没霉变、淋尖踢斛、漕军偷盗,一石米到京,路上得另耗去一石!而海运因为路上只有十天,一石米到京,损失消耗加起来不超过半斗!”

说着他竖起两根手指,提高调门道:“两者整整差了二十倍啊!诸位同僚口口声声说漕运省钱、海运靡费,这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海运明摆着远比漕运省钱,却敢信口雌黄,不是欺君是什么?!”

邢寰随即出列,沉声道:“臣附议!有些人为了阻挠海运,已经到了罔顾事实的地步……海运拢共遇袭一次,损船十艘,死伤百人,几位同僚便视为洪水猛兽,必欲罢之而后快!可诸位难道忘了?自正德五年以来,漕运屡遭贼兵袭击,两年之间,被焚掠的漕船共计二千一百四十七艘!死伤漕丁、运军三千六百余人!”

“那能一样吗?”徐仁不得不出列反驳:“这是因为叛乱所致,绝大多数太平光景,漕运可是安稳得很!”

“海上也一样啊!”邢寰接着他的话头道:“平时河清海晏,乱时才会有海盗。而且海盗的规模,比起陆地的盗匪不过纤芥之疾,剿灭他们并不需要费太大功夫。”

顿一下他沉痛道:“再者,大海茫茫,宽阔无垠,不是有内奸出卖的话,海盗根本拦截不到我们的船队!就算这回,大部分船只也能平安逃脱,把大部分粮草送到。”

他又提高了声调道:“漕运则不然!河道就那么窄,一旦被拦住,所有船都别想跑。所以刘六刘七一起,漕运说断就断,一粒粮食都运不到京师来……海运漕运哪个风险大,哪个风险小,不是一目了然吗?”

冼光又出列反驳道:“海上有台风,有巨浪,翻船覆舟乃是常事,自然是海上风险大!”

“冼台谏此言差矣!”邢寰不慌不忙,朝皇帝拱拱手,“臣查过历年漕运档,哪怕太平光景,每年因河道淤塞、洪水冲毁、盗贼劫掠,损失的漕船都超过三百艘,漕粮损失至少两成。海运出一次事儿,诸位便大惊小怪。漕运年年损失两成,怎么就没人在乎了?”

他接着笃定道:“况且,海上的风险是可以想法子规避的。按季候风出航,不在台风季出海。把船造得更大更坚固,采用更先进的航海技术……这些法子,我朝更是驾轻就熟。当年郑和七下西洋都平安无事,何况我们只是在近海运个粮?完全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没想到对方准备如此充分,针对他们所有的论点都进行了彻底的批驳。几个漕运派的言官面面相觑,其他人更是老实闭嘴,以免引火烧身。

陈邦敷见势头不对,急忙转进民生道:“国家政策的制定,不能只看账面的损益,运河沿线几百万老百姓靠漕运吃饭,扬州、济宁、临清……哪一座城市不是靠漕运发的家?一旦漕运断绝,百姓没了生计,岂不酿成民变?文皇帝当年罢海运、开运河,不也是为了造福沿河百姓吗?”

“没错,海运是点到点,固然是快,可对百姓没什么好处。漕运慢归慢,却能造福百万百姓,带来的收益,远大于海运!”徐仁大点其头道:“这才叫国之重器!”

另外两位漕运派言官也松了口气,这理由总算能立住了。

然而话音刚落,山西道御史徐文华便越众而出,掷地有声道:“徐科长、陈给谏,你们莫要危言耸听,朝廷什么时候说过要废了漕运?”

他接着道:“开海运,本就是为了给漕运托底,河海并行,互为保险。日后运河恢复了,漕运该怎么走还怎么走,运河上的运军漕丁、商贩百姓,该吃饭还吃饭,谁也砸不了他们的饭碗!”

徐文华目光锐利地扫过徐仁和陈邦敷,石破天惊道:“真正要被砸了饭碗的,是那些靠着漕运垄断南北贸易的奸商,雁过拔毛、大发不义之财的蛀虫!还有靠海上走私赚得盆满钵满的东南大户!”

“你你你,一派胡言……”见他居然一语道破天机,徐仁和陈邦敷陡然变色。

幕后黑手之所以无敌,就是因为擅于隐藏自己,无法被选中。可被公开提及的次数一多,就可能会暴露在朝廷的打击之下。

虽然肯定没法让他们伤筋动骨,但鼻青脸肿也很难受,所以老爷们一直极力避免曝光。

所以在朝堂上,他们的名字就是忌讳,提都不能提,提就是大罪!

这初出茅庐的小子居然完全不懂忌讳,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徐文华当然懂忌讳了,但他不怕,因为在苏录的庇护下,他也无法被选中了。

“再说运河沿线的百姓,诸位大人拿他们说事,不觉得心虚吗?你们难道不知道,被强征拉纤的民夫每年活活累死,何止成千上万?”他冷笑一声,接着沉痛道:

“漕运衙门为了保漕运水位,越是天旱缺水,越不许沿岸百姓用运河一滴水,只能眼看着庄稼干死,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抛家舍业逃亡,所以刘六刘七才会轻易拉起那么大的队伍,这就是诸位大人说的‘造福百姓’?造孽还差不多!”

他又话锋一转道:“反观海运,怎么可能只点对点运粮?届时,直沽、登州、莱州、太仓……沿海哪一处港口不会兴起?码头要雇人、商行要招人、水手要吃饭,造船的、修船的、搬运的、做买卖的,哪一样不养活人?”

“而且既不用与民争水,也不用征夫拉纤,有百利而无一害。里外里,海贸之利,比运河何止高出十倍?”

他最后向金台拱手,正色道:“陛下,臣以为,真正为百姓着想,就该开海通商,让更多人有饭吃,朝廷也可以收取商税,充足国用。而不是为了一群蛀虫的利益,只允许漕运一家垄断!”

徐仁几个的脸色更难看了,这番话太重了,根本没法接……

但也不能就这么投了,袁宗儒硬着头皮上前,使出最后的绝招道:

“你们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弃海改漕是文皇帝定下的祖制。祖宗之法,岂可轻言废改?你们是要皇上背上不孝的罪名吗?”

李翰臣闻言,冷笑一声,向金台上的皇帝躬身道:“皇上早就教导臣等,‘法祖’,法的是‘以民为天’的祖宗初心,而不是墨守陈规!”

“何况祖宗之法,这些年被破坏的还少吗?就说同样是文皇帝定下的下西洋,为何宣德朝之后就停了?后来宪宗皇帝想要重下西洋,不也被诸位大臣极力谏阻了?”

他扫过徐仁几人,语带讥诮道:“不能只在有利于你们的时候,才想起祖宗家法;不利于你们的时候,就把祖宗家法当成摆设呀!”

“你……”漕运派言官被噎得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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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从辰时辩到午时,漕运派言官被驳得体无完肤,输得彻彻底底,没有一条道理能站住脚……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是私心,自然罔顾事实,强词夺理。对手只要实事求是做好准备,就不难把他们的论点一一驳倒。

于是朱厚照当场拍板,宣布漕运海运并行不悖,以后休要再起争执!

漕运派只好怏怏退下,暂且偃旗息鼓。

苏录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双方交锋的每一个字,初战能有这样的结果,他自然很开心。

当然他也很清楚,今日这阵势,不过是开胃小菜。漕运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想方设法扳回来的。

等日后漕运恢复,那才是短兵相接的时候。那可是一年几百万圆的好处,河道衙门、漕运总兵府、沿途州县、还有背后的王公勋贵们,怎么可能不拼命呢?

这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大麻烦,尤其是还有江南士绅这个心腹大患,要是双方联合起来,还真够他好好喝一壶的。

说不定他们已经联合起来了呢……

第八六九章 读卷官

三月十四日,殿试前一天,公布了读卷官、监试官、执事官的名单。

苏录又被任命为十六位读卷官之一,他都当过会试副主考了,当个读卷官自然顺理成章,更不会有争议了。

倒是杨廷和的名字,也赫然出现在读卷官之列,似乎才更有争议性。

按例,大臣子弟应试,父辈应当回避。

杨廷和也确实上疏请求回避,可朱厚照照例驳回了,命他依旧充任读卷官。

这不是什么出格的恩宠。殿试向来如此,皇帝会特许读卷官不必回避。

一来显示皇帝信任心腹大臣的公正无私,二来也向朝野昭示……名次最终由皇帝钦定,读卷官没有回避的必要。

翌日天不亮,苏录穿戴整齐,到午门外候朝。

十六位读卷官已经来了大半,他很自觉地站在班末,但依然有些扎眼。

因为读卷官不是大学士就是大九卿,还有一位是詹事府詹事,掌翰林院事刘春。品级最低的也是三品,一个个绯袍玉带,贵不可言。

唯独他一个从五品洗马,穿的是青蓝色官袍,混在一片红袍里,自然很是扎眼。

更扎眼的是,那些大学士、大九卿们见了他,竟纷纷主动拱手行礼。还有好几个家伙刻意往他身边站,一个个跟马仔似的,脸都不要了。

杨廷和这时也到了,见状不禁直皱眉。

他走到苏录身边时,苏录自然老老实实先行礼。

杨廷和也不由自主抱了抱拳,又赶紧放下手,无语低声道:“你就不能给自己再升两级?好歹穿个红袍,别这么各色。”

苏录苦笑道:“阁老这话说的,晚辈又不是大冢宰。”

“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杨廷和揶揄一声。

“没有的事儿。”苏录泰然自若道:“大冢宰是朝廷命官,只听皇上的。”

“哼。”杨廷和冷笑一声,忍住没讽刺他‘这有区别吗?’

好在这时李东阳也到了,苏录赶忙上前替下李兆蕃,扶住了师公。

“呵呵呵……”李东阳笑眯眯地对杨廷和道:“远远就看见你们俩在说话,聊什么这么开心?”

“回元翁,”杨廷和笑道:“我在夸弘之又立新功,穿上红袍指日可待。”

“不急不急。”李东阳摆摆手道:“他还年轻,沉淀几年再说。”

“是。”杨廷和恭声应下,便不复多言。有老李头护着,想阴苏录一把太难了……

这时,两位少宗伯率领三百五十名应试举子,也来到了午门前。

左侍郎李逊学赶忙吩咐一声:“还不快拜见首辅大人并诸位读卷大臣?”

会元邹守益便领着众同年躬身行礼。

“拜见首辅大人,拜见诸位大人。”

“呵呵,不要紧张,都好好考,争取好的成绩。”李东阳慈祥地勉励着年轻的后辈们。

考生们又拜见了座主、副座主,然后便在两位少宗伯的带领下,分立于左右掖门外。

辰时,鼓乐声中,午门缓缓开启,读卷官和执事官们率众考生穿过奉天门,来到奉天殿前广场上。

殿试已经准备就绪,殿前设金台帷幄,法驾卤簿。策题案设于奉天殿东室,三百五十张试桌整齐排放于东西两庑殿内。

待读卷官和中式举子分东西两部面北立定,三声清脆的鞭响,响彻殿前广场。

“皇上驾到!”唱喏声中,鼓乐齐鸣。朱厚照在张永搀扶下升座金台,接受应试举子的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的参拜声后,传制官从殿中出,奉上制策。张永接过来,高声宣读殿试考题: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创业以武,守成以文,昔人有说是也。然兵农一致,文武同方,其用果有异乎……”

洋洋洒洒数百言,从文武之道问到兵农之制,从祖宗之法问到今日之弊。苏录一边听一边习惯性分析试题,这道策论题共分三层八问——

第一层,文武分途、兵农分离,各起于何代?

《书》载尧舜禹汤文武,或尚文、或尚武,各有所长;而三代崇尚忠、质、文,独不及武,其义何在?周列四民,士农工商,兵不与焉,何也?

第二层问,汉唐宋英君令主,或创业而兼文,或守成而兼武,或有未备,亦足以善治,何哉?

治兵之道,与治民者同耶?异耶?

第三层回到本朝,太祖定下文武分职、兵民分籍的制度,列圣相承,令天下太平百余年。为什么承平日久之后,会出现眼下学校废弛、士人失业、百姓饥馑、遍地盗贼的局面?

如今朝廷赋税转运已耗尽民力,军粮却仍供给不足;调兵战守已让士卒疲惫不堪,盗匪祸患却仍未根除。是用官不得其人吗?可选举、考核、赏罚制度并未废弛,朕也很用心用人呀。

最后皇帝问,要怎么做才能修明政治,文治与武功并举,让天下兵民相卫相养,保障国家久安长治?

考生们听完考题,跪受试卷,便分赴两庑殿,开始对策。

苏录依然立在那里,不禁为题目中那句‘官非其人乎?’而暗暗恼火。

这句看似泛泛而问,但矛头隐隐指向他,毕竟根除盗匪祸患是他来负责的。

这样的句子出现在殿试策论中,难免会让人以为,皇帝已经对他不满了呢。

苏录虽然因为避嫌,没有参与出题,但他心里门儿清,这道题肯定是内阁拟的。而且皇上又看都没看就准了……不然断不会有‘兹欲谨恬嬉之戒’这样的语句。

虽然结合上下文,是说要改变文恬武嬉的局面,但很容易就让人想到皇帝身上,毕竟朱厚照就是‘恬嬉’的代名词。

一道题骂了他君臣二人,也是没谁了。偏生他们还不能追究,不然就成主动对号入座了,这种蠢事苏录不会干的。

但让他忍气吞声是不可能的,他决定从明天开始,把票拟连续打回内阁一个月。老虎不发威,以为是病猫呢,还敢搁这阴阳自己……

那边朱厚照坐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便下了金台,踱到苏录面前,轻声道:“走,陪我撒尿去。”

“是。”苏录应一声,二人便往东配殿的御用净房踱去。

“上火了吧?”朱厚照一边嘘嘘一边问。

“我这么藏不住事儿吗?”苏录抹一把脸,有些吃惊,自己修行还不够啊。

“不是,看你尿太黄了。”朱厚照笑道:“咋,还真有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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