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58节

病床上,基本都是耽罗岛遇袭的伤员。有的肩臂中过箭,拔去箭簇、缝合伤口后裹着厚厚的纱布;有的被火铳打中,挑净铁砂后,创面已经结了淡红的血痂;有的被崩飞的船板木片砸断了肋骨,缠着宽布带靠在枕上喘气;还有被倭刀砍伤的,长长的伤口用羊肠线缝合起来,仍然触目惊心……

当然了,伤势太重的,还没等到上岸就在船上死掉了。但总之,比起从前‘十伤七死’的惨状,已经好太多了。

此刻伤员们虽各个脸色苍白,却大多神智清明,只有少数重伤、或是落水受了严重风寒的,还在昏睡发热。

苏录逐张病床探望,挨个关心他们的伤情,让他们安心养病,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他们。

在伤号们感激涕零声中,苏录沉声吩咐一旁的院正道:“要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尽全力救治,不许放弃任何一个伤员!”

海政医院的院正薛己家学渊源,父子两代太医。不过他刚入太医院没几年,就被苏录调入了军医署,接受‘医学新知’教育。

薛己本是外科圣手,家传金疮之学冠绝南北,起先他很是抵触苏状元那套关于外科的‘歪理邪说’,认为完全是外行乱弹琴。

虽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但不是说你六首状元就能无师自通,颠覆医学常识的。

可苏录那套‘实践检验真理’的法门,专治各种不服。薛己眼看着一例例自己束手无措的严重伤势,经烧酒清创、羊肠线缝合、水杨酸外敷,大蒜汤内服,竟都平稳消肿退热、伤处渐次收口……

医生别的不服,就服疗效。薛己再心高气傲,也不得不低头折服,接受了这套消毒消炎的医理,并结合家学,把金疮治伤往前推了一大步!

一屋子逐渐痊愈的伤号,就是他最好的作品。他站在苏录一旁,难掩兴奋道:

“大人放心吧,本院外伤感染已经降到一成了……只要熬过头三天不发热,就没问题了。就算是发热的,只要及时送来,也基本能保住性命。”

苏录点点头,看来没经过抗生素改良的病菌,还是好对付的。

这时,薛院正又叹了口气,“只是不少伤号送来得太晚,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再也登不得船了……”

此言一出,不少重伤号不由神情一黯,有人当场就抽泣起来。显然是在为日后的生计发愁……

苏录见状,走到病房中央,对满屋子伤号道:

“虽然优抚条例写得明明白白,但我估计你们这帮家伙没有仔细看过,就算看了也没放在心上。”

“呵呵……”伤号们心虚地笑笑,显然被苏录说着了。

“那本官今天就代表皇上,再次跟你们重申一遍!”苏录提高声调,让声音传到每一个伤号耳中。

“你们不必有半分顾虑,因为你们都是为海运流过血的功臣。养伤期间,所有人的粮饷分文不少,按月送到你们家里。伤好后能归队的归队;不能归队的,也会安排妥当,保你们有尊严地养家糊口,绝不让流血的人再流泪!”

第八六一章 忠魂归来

听完苏录的话,有伤员忍不住问道:“我们要是不能干活了,会养我们这些累赘吗?”

“当然。”苏录说:“首先,这决定了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把伤员当成累赘的军队是没有灵魂的,那样在茫茫大海上谁敢受伤?谁敢跟敌人拼命?”

“再者,我们奋斗的目标,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不照顾好为我们的事业致残的兄弟,谁还会相信我们的目标?”

“最后,你们哪怕落下残疾,在我这里也都是宝贝!”苏录接着诚挚道:

“这话不是虚言。咱们的摊子越铺越大,码头巡检、船厂监工、水手教习、还有地方的团练使……这些差事虽不费力,却需要忠心可靠之人,你们来干我才能放心啊!”

苏录的话让伤号们红了眼眶,纷纷挣扎着起身,齐声高呼道:“誓死效忠皇上,永远追随大人!”

要不是医护及时阻止,他们高低得给苏录磕一个……

“好了,都躺回去吧,不打扰大家休息了。”苏录团团拱手,与众人一一作别。“诸位早日康复,后会有期!”

他在众人簇拥下出来病房,却见一个断了左臂的伤号跟了出来。

护卫上前盘问后,禀报苏录道:“大人,他说有要事禀报。”

苏录点点头,让薛院正安排个房间,把那伤号带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分的?”苏录和颜悦色地请那伤号坐下。

“回大人,小人刘阿坎,是领航船上的舵工,我师父就是这次领航的舟师江老五。”那伤号坐下后,小心翼翼地答道。

“哦?”苏录和吴廷举对视一眼,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要反映什么事啊?”苏录温声问道。

“小的有件事,憋了好些天了……是关于王老板的。”那刘阿坎便道:

“俺师父在船队地位很高,年都是在王老板家过的。俺得伺候师父,自然也住在王老板家。年初二,王夫人带着王老板的俩儿子回苏州娘家了,按说最多住个三五天就回来了,结果元宵节都过了,还没见娘仨的影子。”

“王家是高门,王老板就亲自去苏州城接,让俺给他驾船。去的时候还好,可回来路上就跟掉了魂似的,要么对着河面发呆。要么就念念有词,说什么‘我真傻真的,就不该让她们回去’之类……”

“他没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吴廷举问道。

“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的。”刘阿坎点头道:“但到家之后,他又正常了。家里人问咋没把人接回来。他说老太太想外孙了,留她们娘仨多住些日子,出了正月就回。”

舵工身体还虚着,喘了口气,接着道:“东家的事儿俺当时也没多想。但后来,又发生了两件事儿,让俺忍不住瞎寻思开了……一个是,这趟出航按说该大管事跟船,王老板不用来的。结果临启航,他忽然上了船,说要来拜见部堂。”

“其实我师父也不用上船的,但原定的大掌舵病了,所以我师傅也是临时上船的。”他咬咬牙,又道:“临行前王老板请我师傅喝酒,两人聊了一夜,我师父喝得大醉而归,还带回来一包小黄鱼!”

“上船之后,我师父也跟魔怔了一样,整天不说话就是喝酒。到了第八天,我师父忽然整天盯着针路,不断让我调整航向。我问他这么宽的航道,不是多余吗?他就恶狠狠地让我闭嘴。结果那晚上,就跟倭寇撞了个正着……”

“我们的船是领航船,首当其冲,倭寇从四面八方跳上船,见人就杀。我师父也没幸免,临死前大喊‘王景和言而无信……’!然后我也中刀落水,抓住块木板漂了一夜,天亮被咱们的船救了上来。”刘阿坎黯然道:

“俺也不想害东家,可这些天躺在病床上,俺是越想越觉得堵得慌。今天听了大人的话,俺要是再不说出来,就太不是人了。”

“多谢,你提供的情报,太宝贵了。”苏录握住他的右手,使劲攥了攥道:“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

“俺现在没法掌舵了。但师傅教俺的能耐还在,俺还能过洋牵星、会太阴占法,看针路图更不在话下,俺还可以领航!”刘阿坎忙大声道。

“好,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苏录点点头。“不过以后我们要正规起来了,必须要考试上岗,见习转正。所以出院后,你就去海政学堂,学习领航课程吧。考核通过,就是见习领航员了。”

“是。”刘阿坎忙高声应下。

这下又可以延续他的舟师之梦了……

待其在供状上签字画押退下后,苏录吩咐闻讯而至的钱宁:“去的时候,好好查查王景和老婆孩子的下落。”

“是。”钱宁忙应一声,将供状收入袖中。

一旁的吴廷举黯然请罪道:“看来王景和真有问题。属下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请大人治罪!”

“算了,你这活太难了。求全责备彻底没法干了。”苏录摆摆手,示意他起身道:“再说,也不能仅凭那刘阿坎的一面之词,就给王景和定罪。还是派人去南方查实后,再下结论吧。”

“是。”吴廷举忙恭声应下。

“我现在担心的,是其他海商,会不会也受到了压力,出现反复?”苏录叹了口气道:“那我们的海运大业,可就麻烦了。”

“这确实不好说。”吴廷举吃一堑长一智,出言也谨慎了,“如果王景和是受到压力,被迫出卖我们的话。那其他海商难保也会遭到胁迫……”

“你觉着,是什么人在背后胁迫他们?”苏录随口考校他道。

“这些海商背后都有东家。他们肯跟我们合作,一半也是为了借机摆脱东家的掣肘和吸血。”吴廷举忙答道:

“下海就是拿命讨生活,正经豪门大户,谁肯亲身犯险?所以多是陆上巨室出资入股,为他们提供货源,兜着干系,让他们在岸上不会被官府抓。”

“自然,海商赚了钱,大头是要归东家的。这些巨室拿捏人的手段多的是,自有法子把这些摇钱树攥得死死的。”吴廷举接着道:

“比方说王景和,就是娶了长洲陆家的庶女,自此他就被陆家掌握了财权。”

“长洲陆家?听着些耳熟。”苏录摸了摸下巴,那里已经萌出了毛茸茸的胡茬。

“山东巡抚陆部堂,便是长洲陆氏出身。”吴廷举低声回道。

“哦?好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苏录话虽如此,却并不意外……他收编的那些阉党大员,哪个屁股底下干净?

不过陆完身担重任,还是要慎重的。略一思忖,他吩咐钱宁:“查陆家的时候,分寸拿捏好,别闹得太过火,免得横生枝节。”

“明白,优待功臣嘛。”钱宁理由都给他找好了。

张行甫秉着詹事府老人畅所欲言的传统,在旁低声进言:“属下以为,保险起见,不如索性换掉他。”

苏录摇摇头:“算了,临阵换帅最是动摇军心。好在刘六刘七已快被撵出山东了,待战事转到南直,就让他留在山东,安心清丈分田,另外派人统领大军便是。”

“如此安排更为稳妥。”吴廷举颔首附和。

~~

次日,海运衙门于大沽口岸设坛,为殉难将士举行隆重祭典。

长堤之上,白幡如林,纸钱漫天。万余名水师官军、漕运水手、船工匠人整肃列立。家属也扶老携幼,手持白花站在外圈,一起为死难将士默哀。

一时间阖岸寂然,唯闻潮声拍岸。

那艘新下水的千料福船缓缓驶出大沽口,侧舷火炮齐齐轰鸣,隆隆炮声掀动层层银波,在渤海湾中回响不绝,为漂泊在海上的忠魂指引回家的道路。

待炮声停下,苏录身著素服,肃立祭台正中,手捧祭文朗声诵念:

“维大明正德六年三月初一,钦差提督海运、太子洗马、掌詹事府苏录,谨率总督总兵等官、水师官军、船工匠人,以清酌素馐之奠,致祭殉难诸将士之灵曰:

茫茫北洋,际天横流;国计所系,海运为筹。

惟我将士,义勇同俦;衔命涉险,共济孤舟。

寇氛猝起,群丑鸱张;肆行焚掠,犯我帆樯。

援桴鼓勇,冒刃争先;御侮摧锋,罔顾其身。

风涛不测,寡不敌众;壮士沉渊,英灵不灭。

丹心照水,浩气凝雪。精贯白日,义炳千秋。

炮震重洋,为君送行;素花满川,为君勒铭。

骨归沧溟,名垂汗青;魂依潮汐,永护津梁。

今陈薄奠,聊表寸诚;灵兮有知,来享来宁。

尚飨!”

诵毕,他将樽中清酒尽数洒向岸前波涛。

在场众人齐齐将手中素花投入水中,点点素白顺着潮水,汇成一片白色的洋流归入大海,为忠魂铺就一条回家的路……

第八六二章 造舰造舰!

祭奠礼毕,苏录转过身,对台下黑压压的官兵、水手、船工讲话。海风徐徐,将他坚定有力的声音送到每个人耳中:

“此次船队遇袭,我们折了上百位弟兄,沉了十艘粮船,还有两艘下落不明。这笔血债,我们定要凶手百倍奉还!不将他们挫骨扬灰、斩草除根,绝不罢休!”

台下立刻有人振臂,率众高呼:“以牙还牙,百倍偿还!”

“蛋都给他们摇散了黄!”呼声此起彼伏,很快响彻一片。

苏录抬手虚按,声浪渐渐平息。他提高了调门,掷地有声:

“贼人费尽心机伏击我们,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想把我们赶回岸上去,想让大明再次远离海洋!你们说,我们答不答应?”

这次不用人带头,上万人的怒吼如山呼海啸:“不答应!不答应!”

苏录再次压下声浪,语气愈发铿锵:“我们不止要报仇,我们还要扫尽所有倭寇海贼,让大明的万里海疆,只能跑我们大明的船!未经我们允许,片板不能下海!”

人们被苏大人的豪言壮语激得血气翻涌,不由攥紧了拳头。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船厂要赶工造舰,水师要加紧操练。等新式战舰成军之日,就是我们出海清剿、报仇雪恨之时!但在那之前,海运一天都不能停!北方平叛的大军、归乡的流民,全指着我们运送粮草。所以我们要拧成一股绳,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牺牲,绝不能让贼人的阴谋得逞!”

他又给众人吃颗定心丸道:“当然,我也绝对不会让弟兄们做无谓的牺牲!从现在起,所有海运船队整编合并,两艘船结队出航,数千将士全程护送。贼人敢来,我们就崩碎他们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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