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赶忙拼命敲响警锣,紧接着所有船上的锣声响成一片。当船老大、护航的军官、水手官兵们匆匆披衣穿鞋,冲上甲板时,两边船队已经离得极近,船头几乎要撞在一起。
海运船队还想打舵避让,对方的船却像饿狼似的猛扑上来!他们的船身窄小修长,两舷排满桨手,突击时比满载的遮洋船快得多,也灵便得多!
这时敌方船队彻底露出了獠牙,先是一阵箭雨射来,还夹杂着嘭嘭的火铳声,甲板上不时有人被射中倒下。
跟着便有炮声轰响,铁弹打在船板上木屑横飞,惨叫声四起。
官兵和水手也赶忙拿起火枪、弩箭还击。可对方人多势众,每条船上都挤着几十号人,造成的杀伤并不足以令对方停下。
喊杀声铺天盖地得压过来,转眼就有几条遮洋船被挠钩牢牢钩住,提着雪亮武士刀,留着髡发的矮小敌人跳上船来,哇哇叫着,见人就砍!
水兵们赶忙上刺刀,跟对方展开肉搏,无奈敌人实在太多了,从四面八方爬上船来。官军和水手陷入了重围,渐渐被蚕食殆尽……
海面上到处是起火的船,火光映得海水通红,明军将士拼死还击,可阵型早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各自为战,寻机突围。
亏得有夜色掩护,大部分船只才得以及时掉头,向四面八方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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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怎么快怎么逃。第二天发现前方出现一座大岛,应该就是地图上的耽罗岛。我们担心那里是贼巢穴不敢靠近,便向北航行,沿着朝鲜海岸到了鸭绿江口。一路上收拢了十来条船,然后回了大沽口……”王景和的声音嘶哑悲痛,久久无法从惨烈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所以说苏录先吃饱饭是明智的,听完讲述哪还能吃得下饭去?他拿帕子擦净嘴角,沉声问道:“对方有多少船,什么船型?”
“夜里看不清多少船,但几十条是有的,都是倭寇常用的小早船。”王景和答道:
“它们船身窄长,两舷各配十支橹,无风也可靠人力疾行,转向灵活、短时速度极快,倭寇就凭这种船为祸百年。”吴廷举解释道:
“他们每条船都载满了髡贼,兵力比我们多了数倍,又是夜间突袭,所以我们才吃了大亏……”
“这条航路已经通航一年了,以前遭过倭寇的袭击吗?”苏录转向吴廷举。
“从未有过!”吴廷举当即摇头:“之前也不是没遇上过倭寇,但都是几条船的小股匪徒,见了我们的船队躲开还来不及呢,哪敢主动扑上来?”
“是啊,这么大阵仗的,小人走海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王景和也叹气道:“看来是小股倭寇自知不敌,联合起来一起作案。”
“你看清了都是倭寇吗?”苏录不动声色问道。
“是,他们那丑陋的发型太扎眼了,还有倭刀,认不错的。准是他们!”王景和很肯定道。
“该死的小日本,我饶不了他们!”苏录恨恨骂一声,又问了王景和一些细节,见他也说不出更多来,便道:“你先下去,想起什么来,随时禀报。”
“是,小人告退。”王景和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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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和退下后,苏录看着屋里三位心腹,淡淡问道:“你们相信是倭寇干的吗?”
“……”三人互相看看,知道大人这么问,王景和的话八成是有问题的。
“不好说,”吴廷举便道:“我听闻东南沿海的海盗,上岸抢劫时都会剃成髡头,手持倭刀,让倭寇背锅。所以素来有真倭假倭之说,甚至假倭多于真倭……”
“肯定有倭寇,但这么大规模,绝对不止倭寇!”纪钊也沉声道。
“我记得倭寇多靠冷兵器劫掠,少有火炮、火铳这等火器。”张行甫也道。
“没错,倭寇眼下没有火器。”苏录赞同地点点头,又幽幽问道:“你们说的都对,看来这个结论不难下嘛。那为什么王老板这位老海商,一口咬死了,袭击他们的就是倭寇呢?”
“他不会是在替谁打掩护吧?”张行甫便皱眉道。
“也可能是不想惹麻烦。”纪钊道。
吴廷举也赶忙道:“大人,王景和此人应该没问题,他是最早投效海运衙门的海商,后来沈老板还有那十家海商,都是通过他牵线搭桥的。说他把全副身家都押在了海运上,也不为过。”
苏录点点头,“我没说他一定有问题。但查案阶段,凡涉事者人人都要排除嫌疑。所以不是你说他没问题,他就一定清白。”
“除了刚才你们说的之外,航线更是极大的疑点!”他接着沉声道:“远洋航路随风浪飘忽,倭寇哪能算准我们的行期,精准埋伏在航道上?”
“大人说得太对了!”吴廷举赶紧接话道:“便是我们自己,航行时都要反复核验针路,每次差出十里几十里都是常事儿。那帮海贼黑灯瞎火的,怎么可能卡得这么准?”
一旁的张行甫沉声道:“只有一种可能——有内鬼,故意把船队引到了约定的伏击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唯有苏录缓缓点头,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苏录目光扫过众人:“当时是谁领航?”
吴廷举忙回道:“去时领航的,是咱们的船老大周老三,但在浏家港等装船时,他忽然染了急病,只能下船就医去了。返程是王景和手下的舟师领的航……”
说到这,他自己也是一阵阵头大,王景和的嫌疑越来越重了。
苏录追问:“那名舟师人呢?”
“至今未归。”吴廷举脸色阴了下来,“也不知是葬身海底,还是迷航大洋……亦或是畏罪潜逃了。”
纪钊当即摇头:“迷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能领远洋针路的舟师,个个熟谙星象、手握精绘海图。便是一时慌乱偏了航道,这么多天也该寻路归港了。”
“畏罪潜逃也不大可能,领航船上几十号人呢,他蒙得了一时,蒙不了一世。”张行甫接话道:“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已经出事了。”
苏录顿了顿,又沉声问道:“那有谁能指挥得动这名舟师,让他甘冒风险修改航线?”
众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这不明摆着的吗……只有王老板。”
“所以王景和也要接受审查。”苏录断然下令道:“所有有嫌疑者,一律挨个排查。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住处!”
“是!”三人赶忙沉声应下,这意味着他们仨也要接受审查,但他们心里没鬼,自然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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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苏录带来的锦衣卫便行动起来,迅速控制了所有涉事嫌疑人。
听到外头一阵骚乱,王景和刚要出屋查看,却被锦衣卫伸手拦住。
“内行厂查案,所有人必须配合,屋里老实呆着去!”
第八六零章 世上只有爸爸好
太阳落山,房间里没点灯,光线昏暗。
王景和焦躁地来回踱步,过一会儿就忍不住冲到门口大喊:“我要见吴部堂!我给海运立过功,我为大明流过血!你们凭什么关我?放我去见吴廷举!”
“行了,别嚎了。”门外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钱宁披着玄色披风,在一众锦衣卫簇拥下走了过来。
这么大的海运劫案,哪能少得了他?
他斜眼扫了下王景和,扯出一抹冷笑:“王老板,咱们好好聊聊。”
说罢双臂潇洒一抬,披风滑落下来。身后的干儿子眼疾手快,稳稳接住,一点都没粘上灰。
王景和被钱宁的气势震慑住。屋里光线再差,他也能看清对方的斗牛服和腰间的花犀带,知道来的一定是顶级大特务。
钱宁自顾自走进堂屋,在正位上坐定,压压手道:“王老板,你倒是坐呀。”
王景和这才两腿灌铅,走到一旁的圈椅边,刚要坐下,却见钱宁摇了摇手指,指了指面前。
手下锦衣卫搬了个马扎,摆在堂下。
见这就开始折辱上了,王景和愤怒地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都劈了岔:“我有什么嫌疑!我全部身家都砸在海运上了!我疯了吗?通匪劫自己的船!”
“谁说你通匪来着?这不是不打自招吗?”钱宁冷冷一笑。
“坐下吧你!”两个锦衣卫便把王景和按在不到一尺高的马扎上。
又有锦衣卫点着灯台,铺开卷宗,将王景和刚才的话记录下来。
钱宁接着道:“嫌疑这东西,看的是你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机会去做。你能指挥舟师、定得了航线,那你就有嫌疑……”
“这……”王景和登时有口莫辩。
钱宁毒蛇一般冷冷盯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却更让人脊背发毛:“放心,今天动口不动手,不会对你动刑的。你得知道这有多难得……这是我们大人看在你于海运有功的份上,格外给你的恩典。”
“那我还得说谢谢是吧?”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王景和有些恼了。
“你可别不珍惜。”钱宁轻轻一拍桌子,幽幽说道:“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记录在案。要是回头查出来,你撒了半句谎,你可就要永久失去苏大人的信任了。”
他说着俯下身来,神情冷漠地打量着王景和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内行厂怎么惩罚欺瞒大人的人?我们会把他们的嘴巴割开,舌头抽出来,然后按在烙铁上,滋啦……”
王景和知道对方肯定说到做到,登时脸色煞白,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钱宁这才靠着椅背,翘起了二郎腿:“说说吧。你们好好的海运船队,怎么大半夜的,就一头扎进水贼的埋伏圈里了?”
王景和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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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提举衙门后院。
苏录按时起床,在大好春光中,打完了一套八部金刚功,两日奔波的疲劳终于一干二净。
钱宁早候在廊下,见他收势,赶忙上前奉上手巾,“干爹的招式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眼看要成武林高手了。”
“你少来。”苏录接过毛巾擦擦汗,笑骂一声道:“我这就是个健身操,练一辈子也成不了高手。”
“嘿嘿,干爹天纵奇才,说不定就能练成呢。”钱宁嬉笑道。
“行了别贫了,审得怎么样啊?”苏录看他眼里净是红血丝,“跟他熬了个通宵?”
“是,审了他一整夜。王景和咬死了都是领航舟师的问题,半分干系都不肯担,嘴硬得很。不动刑的话,怕是撬不开他的嘴。”钱宁沉声道。
苏录擦干净汗,把帕子递还给钱宁,缓缓道:“你得学会优待有功之臣。不然往后,谁还肯替咱们卖命?”
“是,干爹说得是。”钱宁自然他说啥是啥。
却听苏录话锋一转,幽幽低声道:“何况他招供太早,对我们没什么好处。不如让他嘴巴严实点,咱们也好借机把该查的人都查一遍……”
钱宁恍然道:“干爹的意思是,太早抓出正主来,怎么收拾其他人?”
苏录颔首沉声道:“记住,我们不是在办案,而是在和敌人战斗。”
“只要是我们的敌人,管他干是没干呢,统统抓起来!”钱宁彻底明白了,“干爹放心,孩儿一定把他们一扫而光!”
“这种捅马蜂窝的事儿你就不要出面了。”苏录摇摇头,“还是让刘公公来办吧。”
“干爹……”钱宁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什么叫父爱如山,什么叫世上只有爸爸好?父慈子孝这块……
“不过你也得亲自南下一趟,整合一下那边的锦衣卫,好好摸摸那帮豪绅巨室的底细,给我打好前站。”苏录又吩咐道。
“哎……啊?”钱宁一愣,讶然道:“您老也要南下?”
“自然要去。”苏录笃定道:“刘公公只会拆家,不会建设。他砸烂的摊子,总得有人去收拾不是?”
“明白了。”钱宁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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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宁那边按苏录的吩咐,摆出大张旗鼓,一查到底的架势。
苏录这边却带了审查完毕的吴廷举三人,前往海运医院慰问伤员。
这所医院是苏录当初开海运时,亲口许给所有水手、船工及其家属们的。
诊室病房都是按照最高标准建设的,所有医护人员都是大将军府军医署培养出来的。一应医疗器械,也都是皇家研究院出品。药材上也半点不含糊……水平之高,连天津城的大户都慕名前来求诊。
医院里青砖铺地、窗明几净,门窗全开着通风。进去后只有烧酒、艾草与汤药混合的气味,全然不见寻常医馆的霉味与脏乱。
诊室里,铜剪、银刀、缝合针尽数用沸水煮过,整整齐齐码在干净的棉垫上,亮得反光。医护人员给伤号缝合换药时,也都戴着口罩和羊肠手套……杀菌消毒这块,绝对是断崖领先全世界的。
诊室里闲人免进,苏录等人只在门口看了看,便来到后院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