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49节

“先生说得太对了。但话虽如此,没有大人这一番水落石出的考据,总会有人一直拿‘野合说’攻击圣人,令人憋闷。”康海指着他的书稿,高声道:

“此书一出,郑注孔疏陈《集说》,都要黯然失色了!《礼记》定不会再是孤经,而要成为显学了!”

“有那么厉害吗?对山兄不要违心哄我哟。”苏录强压着嘴角,开心地像又中了回状元,显然被康海搔到了痒处。

你说苏状元考试真厉害,苏状元只会淡淡一笑;你说苏大人权倾朝野,苏大人甚至还会瞪你;但你要说苏先生的《礼记章句》牛逼,他就非得拉着你的手好好唠唠,听你说说到底牛逼在哪里?

“怎么会呢,康某从来不拍马屁。”康海激动地拍着桌子道:“我一个人说你不信,那就拿给大伙儿看看,付诸公论嘛!”

“这合适吗?”苏先生故作矜持。

“哪里不合适?先生默写出来,不就是想看看大家的意见吗?”康海兴冲冲道。

“是,但还是对山兄先帮我斧正一番,再说吧。”苏录谦虚道。

“一字不用改,我也没有那个水平改!”康海却断然道:“我这就拿给大伙儿看看,给你吃颗定心丸!”

他激动之下,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将苏录写成的书稿归拢起来,排好顺序,便急匆匆捧着出去了。

~~

结果当天中午,内帘院中便炸了锅。

考官们激动地传阅着苏录的书稿,每个人的反应都像康海一样,甚至比他还夸张——扎在儒家子弟心头两千年的那根刺、脸上擦不去的那抹黑,终于被苏录这一笔彻底拔除了!

又何止‘野合’这一桩公案。再往下翻,同样处处惊艳,篇篇令人耳目一新——

苏录解《王制》,以《周礼》井田、《仪礼》乡饮酒礼互证,把三代土地、赋税、祭祀之制梳理得脉络分明、条贯清晰;

解《月令》,逐一考订天文历法与物候变迁,订正了陈澔《礼记集说》中十余处节气失准、物候错谬的硬伤;

解《礼运》,引《周礼》乡遂之制、《仪礼》朝聘之礼,证明‘小康’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周代礼乐制度的真实写照;‘大同’也绝非虚无空想,而是儒家对礼制本源与终极理想的追溯!

这般通透古今的学识,这般扎实的考据功夫,别说本朝无人能及,就是汉唐诸儒,也鲜有出其右者!

众考官看得如痴如醉,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恍然长叹,竟浑然忘了时辰,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直到苏录来叫他们用餐,众人才如梦方醒,齐刷刷地向他躬身作揖,连主考官梁储也赫然在列。

“老师折煞学生了!”苏录赶忙侧身避让。

“我这不是以老师的身份向你行礼,而是以儒家弟子的身份。”梁储却正色道,“感谢你为圣学做的这桩大功德!”

众考官也异口同声道:“大人德泽圣门,功在千秋啊!”

苏录忙躬身还礼道:“在下不过是略抒己见,竟劳诸位大人如此过誉,不胜惶恐。”

“绝对没有过誉!”梁储断然摇头,“实至名归!”

“名副其实!”众人附和道。

“这么说,拙作可还行?”苏录忍不住问道。

虽然众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苏先生就是想听他们夸夸……

“太行了!何止是还行!”梁储高声道:

“弘之,你这部书最了不起的,是枝干分明,脉络一以贯之!郑注孔疏博而不贯,如散钱满地,让人无法串联;《礼记集说》更是空疏浅陋,把经世大典讲成了修身语录。”

“只有你的《礼记章句》顺着‘内修心性——外正仪节——上治家国’的逻辑,把全书内容串得清清楚楚,让人越读越心明眼亮!原本散落的经文,通过你的注疏,竟成了浑然一体的学问!”

“是啊。”众同考官深以为然道:“当年要有这本书,我们肯定都治《礼记》了!”

第八四八章 真经

“最让人折服的,是你会通三礼的绝大学识!你以《周礼》为体、《仪礼》为用,证《礼记》之义。将散在三经千百年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周礼全图,令多少千古疑案一朝得解!”梁储接着极尽溢美之词道:

“老夫读经四十载,今日才真正读懂《礼记》。可以说,你这部书重构了礼学,让周礼终于焕发出真正的光彩!此功堪比郑康成,当传之不朽!”

“世人都在说做学问,可什么才是真正的学问?不是寻章摘句的饾饤之学,不是六经注我的蹈虚之学,更不是穿凿臆造的妄诞之学。而是如弘之这般,逐字考辨以正训诂,逐制求证以核典章,拨开历代附会的干扰,还原经义的本真,阐发圣贤立教济世的本心。”说罢他长叹一声道:

“这,才是真经学!!”

说完梁储将手稿抚平叠好,双手奉还给苏录,郑重无比道:“一定要将其善始善终,这部《礼记章句》一旦刊行,必将取代《集说》,成为后世治《礼记》者的圭臬。这不仅是你的不世之功,更是天下读书人的万世之福。老夫今日能先睹为快,实乃三生有幸!”

苏录接过稿纸,谦逊道:“老师太过誉了。还有不少疏漏之处,等会试结束,学生还要再仔细修订,到时还请老师斧正。”

“斧正不敢,你治礼的学问已在我之上,怕比你师公王老状元,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梁储摇头笑道。

一众同考官纷纷附和道:“阁老此言极是!苏先生就是当世大儒,我等日后都要以师礼事之!”

“大家言重了,咱们互为师友。”苏录毫不托大,亲和力拉满道:“不过这会儿,还是快去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哎呀,太过专注,没顾上肚子!”众人经他这一提醒,众考官才察觉腹中咕咕直叫,便笑道:“同去同去。”

膳堂用餐时,梁储给苏录夹了根鸡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师有话要说?”苏录奇怪地看着他。

“啊……”梁储尴尬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斧正我没那个能力,不过为师给你作篇跋还是可以的……”

“为什么是跋不是序?”苏录不解问道。

梁储便笑道:“作序我可不敢跟你两位师公争,作跋的份总还是有的。”

“这样,拙作若有付梓之日,一定恭请老师赐跋。”苏录连忙恭声应下。

“好好,说定了。你可以请王震泽给你写书名,这样就不用担心他有想法了。”梁储又笑道。

“以前没看出来,老师还真全面呢。”苏录也不禁笑道。

“一般我不这样,但你这本书不一般啊。肯定会刊行天下,传之后世的!”梁储说着自嘲一笑道:

“唉,文人著书立说容易,能流传下去的机会太少了。元翁和王震泽还有点指望,我就想都不敢想,只能沾沾弟子的光了……”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有留下去的作品,承老师吉言吧。”苏录轻声道。

“放心吧,一定会的!为师写书的水平一般,看书的水平还是有的!”梁储信心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提高声调道:

“接下来还有一天半的空暇,大家也不要虚度光阴了,请弘之为我们讲学吧!”

“好!太好了!”众考官放下筷子轰然叫好,“苏先生当年在鸡鸣山讲学十场,口灿莲花,舌战群儒,至今仍为江南士林津津乐道,我们早就心向往之,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

“那时年少轻狂肆无忌惮,全靠诸位老前辈包容。”苏录不禁羞赧,想想当年英姿勃发,心里其实还是蛮爽的。

“你在南京时,讲的是惣学吧?”梁储笑问苏录。

苏录点头道:“是,学生平生治学做事,皆是循着‘惣学’的门径。”

“哦?真的都来自惣学?”众考官这次是真的来了兴趣!

“是。只要掌握了惣学的根本,便一通百通。”苏录点点头,肯定道。

“那好,我等今日便洗耳恭听,领略一下王苏惣学的风采!”梁储说着征询众人意见道:“如何?”

众人纷纷抚掌,兴致勃勃:“今日正要领教!”

苏录横空出世以来,拳打刘瑾,脚踢内阁,组建詹府,力压六部,圣眷无两,权势滔天。

偏偏他做什么都能大获成功,哪怕一边剿匪一边大刀阔斧地改革,刀尖上跳舞都没露怯,谁不想听听他的‘成功学’?

简直太想听了,给钱都行!

~~

当天下午,贡院号棚内,四千余名应试举子终于悉数安顿下来,开始专心构思文章。

整个贡院外帘一片静悄悄,只有巡绰官带着士兵在号巷内来回巡逻。

内帘的考官们也齐聚梁储住的端融院,主考官的房间大,可以容纳所有考官听讲……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与沉淀,苏录对惣学的体悟,已更上一层楼。

他坐于堂上,环视满堂端坐的考官,朗声开讲道:

“诸位之前看我注解《礼记》,觉得拨云见日,耳目一新,其实并不是我比前人聪明,不过是我治学的法子,与汉宋诸儒不同罢了。而这套法子便来自于家师龙场悟道所创的‘惣学’。它不仅是解经之法,更是治学之法、立身之法、治世之法,今日便为诸位阐述一番!”

继而,他便将惣学的三统合一一道来。

在座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听讲惣学,当然也有严嵩、方献夫等略有涉猎的,以及景旸、刘鹤年这样的惣学门人,但都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字字玑珠,蕴含着天地至理。原本眼前混混沌沌的世界,一下子便清晰起来。

那些想不通的地方也一一贯通了……譬如困扰所有读书人的千古难题,到底是理在物中还是理在心中,到底穷理是由物及心还是由心及物?

原来不管是朱子的格物致知,还是陆象山的‘心即是理’都过于割裂了。其实心和物是统一的,但必须靠‘行’来连接!

这一下就解决了理学和心学的对立问题,而且为他们指明了通往真理的道路。

这就是‘心物统合’!

所以知而不行是为空谈,不知而行是为蛮干。要在实践中获得真知,再用正确认知指导行动!

这就是‘知行统合’!

“第三曰‘权责统合’。这也是我主张抑兼并、均税赋的依据所在。”众考官便听苏录接着道:

“世人多谈‘义利之辨’,却忘了权责如阴阳,一体两面,相抱不离,权无责则妄,责无权则亡。所以有多少权利,便要承担多少责任;担了多少责任,便该得相应的权力!”

“那些只让人担责却不给予权利的,是恶政;那些只享受权利却不承担责任的是寄生虫!士绅有特权,享受各种优待,便要带头承担税负徭役;官员有牧民之权,便要尽到安民之责。若是只想享受权利,不肯承担责任,必然导致天下大乱!”

“同样的,百姓承担纳粮服役的责任,士兵承担保家卫国的责任,就必须给他们相应的权利。至少保证他们的生存权,让他们免于饥寒,不被欺凌。”苏录振聋发聩道:“否则社稷必有覆舟之难!”

“……”考官们忍不住嗡的一声交头接耳,终于明白苏大人抑兼并、分田地,并不是跟豪强有仇,而是在贯彻他的哲学思想了。

而且一旦接受了他的思想,就会发现分地交税都不是那么不可接受的了。反而是一种顺天理、尽人事的应行之举了……

“以上三者,是家师传授我的惣学的根本,我的一切学问和行事,皆从三统合中来。知行合一,我心光明,从不内耗,从不后悔!”又听苏录接着道:

“但本门学问的精髓,就是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在实践中不断改进。所以我又在这几年的实践中,悟出了三个行事的法门。”

“其一曰‘知行递进’。正确认知不是一次就能形成的。它是一个‘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螺旋上升过程,而且永无止境。”

“我在京畿办皇庄工社、兴修水利,在畿南组建民兵、清丈分田,都是按照此法,先择一乡试行,摸透其中利弊。哪里行不通便及时纠正,待路子走顺了,再次第推广开来。这就是知行递进,在实际中的应用。”

“其二曰‘矛盾生生不息’。世人皆怕矛盾,认为矛盾是万恶之源,必欲除之而后快。殊不知,矛盾者,天地之常道,万物之动力也。若世间的矛盾都消失了,那天地便也归寂灭了。”

“总有人妄图一劳永逸解决所有矛盾,可这根本不可能。因为只要有人更好,矛盾就永远存在。没有任何一种制度,任何一种方法,能解决所有矛盾。就算暂时解决了现有的矛盾,也必然会生出新的矛盾,是旧方法无法解决的。”

“所以惣学从不逃避矛盾,也从不自认完美,只是在积极地解决矛盾,改善自身……”苏录说到这,停顿一下,让众人消化消化,提提问题。

“既然矛盾一直存在,那为什么还要费力去解决它?”方献夫忍不住问道。

“好问题,那既然吃得再饱都会饿,干嘛还要一顿接一顿的吃饭呢?”苏录笑着反问。

“因为不吃饭会饿死。”严嵩答道,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第八四九章 代师收徒

“没错,不吃饭会饿死,不解决矛盾,局面也将彻底崩溃。”苏录便道:

“所以想让国家不灭亡,就必须不断地解决矛盾?”梁储明悟道。

“老师所言极是,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条——苟日新、日日新。除弊兴治,永不止歇!”便听苏录朗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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