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48节

“伯虎,都准备好了?咱们出发吧?”文徵明也起身道。

“好。”唐寅这才应了一声,三人先拜了文昌帝君的牌位,又给徐祯卿上了柱香。

青烟袅袅中,祝枝山嘟囔祷告道:“昌谷贤弟,今日我们三个不成器的,又要去闯那贡院棘围了。你在天有灵,一定要护佑我们……起码中一个吧。”

文徵明看他一眼,似是埋怨他许愿都不能多加两个。

“别看我呀,咱们这些人考运坎坷,能考上一个就谢天谢地了。我要不是为了陪你们,打死我都不再去遭那份罪了。”祝枝山却笑呵呵道。

“唉,确实。”文徵明想到自己七次乡试不中,还得跑到京城来才能混个举人,不由叹气道:“我也就是圆个梦,考中考不中就这一回了。”

唐寅也缓缓点头,目光坚毅道:“我也一样。中与不中,这都是我今生最后一次赴考了!”

“好!那今日,咱们兄弟三人,就最后一次闯龙门!”祝枝山说着与两人并肩出了大门,又有些惋惜地叹气道:

“要是允文贤弟在就好了,我们还能凑四大才子。”

“他儿子都中状元了,还考个什么劲儿?”文徵明道。

“也是,说不定这科状元就轮到我儿子了,那我也可以名正言顺的不考了。”祝枝山便妄想道。

“……”唐伯虎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今天这重要的日子,不适合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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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赴贡院的又何止他们几个?

浙江会馆里,张璁结束了打坐,神色平静地走出房门。

这已是他第五次会试了,从青葱少年考成了中年人,身形也微微发福,眼中却依旧燃着不灭的火焰!

江西会馆中,桂萼最后检查了一遍考篮,这才放心地跟着同年踏出了院门。

这是他第二次入京赴考,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河南会馆里,第一次参加会试的高尚贤,正紧张地拉肚子,外头的同乡在不耐烦地催促他。

还有来自南直、湖广、四川、福建、陕西……全国各地的数千名举子,满心忐忑又充满希望,从京城的大街小巷赶赴那座决定他们一生命运的贡院!

~~

天光大亮,贡院外帘一片喧闹,成千上万举子、官吏、兵丁,搜身、入场、找号舍、钉号帘,不到中午消停不下来。

内帘中却一片静谧,无事一身轻的考官们昨晚畅饮达旦,吟诗作对,一直到凌晨才散,这会儿都在各自房里呼呼补觉呢。

清和院中,苏录却早早起来,跟着宋小乙打了一套强身健体的八部金刚功。然后简单吃点早餐,便坐在桌前开始写字。

不知不觉日上三竿。见苏录终于搁下笔,宋小乙这下轻手轻脚进来,给他续了杯茶,禀报道:“大人,康状元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了。”

“哦?不早说,快快请进。”苏录起身走到房门口,挑开帘子把康海迎进来,一脸歉意道:“让对山兄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无妨无妨,我也刚来。”重生后的康对山格外通人性。

苏录又吩咐一声道:“往后对山兄来了直接通报,不要等。”

“是。”宋小乙应一声。

“大人言重了,我还是按照规矩来吧,不必搞特殊。”康海受宠若惊地拱手道:

“大人昨晚吩咐下官,今天来聊闾报的事情。”

“对对,不过昨晚看对山兄喝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你这会儿起不来呢。”苏录笑着请他坐下,让宋小乙沏一杯浓茶。

“虽然不值得夸耀,但下官这几年借酒浇愁,歪打正着把酒量练出来了。”康海自嘲一笑道:“没想到大人竟天生海量,那么多人敬你酒都面不改色。”

“我呀,是从小闻着酒味长大的。”苏录大笑道:“我们老家那就是个大酒坊。等出去了,到我家尝尝我们的二郎酒,咱不是吹的,皇上都喜欢喝!”

“固所愿尔不敢请耳。”康海赶忙应下,然后正色问道:“请问大人,闾报……”

“哎,先不谈那个。”苏录却摆摆手,整理一下桌上的书稿,递给他道:“帮我看看这个再说。”

“好。”康海赶忙双手接过来,其实他刚才就在好奇苏录在写什么。但他又不是小孩子,苏录不让看他是不会乱看的。

这会儿让看了,才发现原来苏录是在默写《礼记》,还附上了详细的注疏……

“大人这是在温习经义?真是太认真了……”他不禁赞道。

这种行为不算稀奇。很多考官因为丢下书本多年,入场后,都要临时抱佛脚,以免阅卷时出丑。

苏大人这些年忙于天下大事,想来经义早就生疏了。为了状元的脸面也得临阵磨磨枪啊……

苏录却笑而不语,康海便又仔细一看,不禁有些奇怪,“这注疏看着很是眼生,既不是郑注孔疏,更不是《集说》,也不是《义疏》……”

“你当然没见过,因为是我自己瞎注的。”苏录这才笑道:

“当年读书时,我的本经是《礼记》,深感官定的《集说》,考证不精,错漏较多……正好又在蜀王府藏书楼里,有幸看到了许多珍贵的史料,就萌发了重注一本的狂妄念头。”

“结果这活计远比想象的难,这几年但凡得点空,都耗在这上头了。幸亏拙荆是蜀中第一才女,帮我省了好多功夫,上月才攒成了这部《礼记章句》的初稿。不成体系,漏洞百出,贻笑大方。”他接着道:

“不过总是一番心血,还是想带来请梁阁老、对山兄,还有诸位前辈斧正一番。谁知考官入场也要搜检文字,所以只能改为入帘后默写出来……”

说着他诚恳求教道:“这两晚上加一个上午,我已经默写出一部分了。对山兄于三礼之学造诣最深,正好帮我瞧瞧,若是实在不堪入目,我就烧了它,省得丢人现眼。”

“大人太谦虚了。”康海忙笑道:“您的才学,天下谁人不知?便是随手札记,也定有过人之处。”

说着他便认真翻看起来,打算看上几页,再找合适的角度夸一夸……毕竟苏录于他有再造之恩,哪怕这书稿真的水平一般,他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以他的功底,只消沉下心来,稍一细读,便立刻察觉到这部书稿绝非凡品!

就说开篇第一句‘毋不敬,俨若思’。

郑注孔疏仅随文释义,谓‘敬者貌恭,俨者容庄’,虽得字面之意,却未探本源。

陈澔的《集说》更是只引朱子‘主一无适’之语,空谈‘主敬’之义。将一个贯通天人、统摄礼制的核心概念,窄化为单纯的内心道德修养。

后世读书人自然无从得知,‘敬’字便是整部《礼记》的题眼;就算先生教了,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对理解礼学没有什么帮助。

而苏录的注解,一出手便非同凡响!

他先从训诂正本清源,引《说文?攴部》‘敬,肃也,从攴苟’、徐锴系传‘苟者,自警敕也’、《释名》‘敬,警也,恒自肃警’……说明‘敬’的本义是心存戒慎、时刻自省,而绝非仅仅外貌恭顺。

又补郑注之缺,释‘俨若思’为心有所持、志有所定——心存敬畏则神思不散,神思不散则容貌自庄。所以这是内外一体的知行功夫,而非宋儒‘静中养出端倪’的空寂之学。

训诂既明,他再引三礼互证,写道——《周礼?天官》大宰‘敬事而信’、《仪礼?士冠礼》‘敬冠事’、《礼记?祭义》‘敬神明’,足见‘敬’上承天道、下接人事,内修心性、外治家国,是贯穿五礼、统摄万行的根本准则!

这一笔注解可谓石破天惊,非但纠正了宋儒以来的学术偏误,又为后世治《礼记》者指出了明路:

一是方法上,要打破宋学‘义理先于训诂’的桎梏,回归汉学‘训诂明而后义理明’的正统,每一个论断都要有坚实的文献依据。

二是脉络上,确立‘毋不敬’为全书总纲,所有冠婚丧祭、朝聘宴享的礼制,本质都是‘敬’的外化延伸。读书人抓住这条脉络,原本零散的条文便豁然贯通!

三是价值上,明确指出‘主敬’必须落实到治国立身的具体事务中,将礼学从空谈义理拉回经世致用!

康海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没想到自己浸淫三礼十余载、遍览汉唐至今所有注本,才堪堪悟出的道理,居然被一个后辈开篇明义就点出来了!

而且比自己想的明白多了,深刻多了,也高明多了!

第八四七章 衍圣公也得磕一个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正因为他也是行家,才知道这注疏有多厉害……

康海深吸口气,按捺住震撼的心情,接着往下翻。

然而越往后看,心头越是震动。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看到《檀弓》篇‘孔子少孤,不知其墓’一节的注疏时,他终于忍不住‘啊’的一声,站了起来,然后梆的一声,结结实实给苏录磕了一个!

“怎么了对山兄?你坐下看啊。”苏录正在继续默写书稿,见状赶紧搁下笔问道。

“这一礼是替天下读书人行的,感谢大人正本清源,还圣人名誉!”康海一脸严肃道。

“快快起来说话。”苏录赶忙扶他起来,笑问道:“对山兄是看到‘孔子少孤,不知其墓’一节了吧?”

“是。”康海郑重点头。

这一节历来众说纷纭,难以言述。郑玄注解时,采信了《史记》的说法,注曰‘孔子之父叔梁纥与母颜徵在野合,故母不告其父墓’,后世儒者多以此为讳,要么曲意回护,要么避而不谈。

苏录却彻底推翻了郑玄的注疏,一举解决了这一令儒家尴尬了两千年的问题!

他断言,孔子不知他父亲的墓,并非身世有问题,而是因为当时的墓葬制度导致的!

苏录对这一节的注解为——《周易?系辞下》云‘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礼记?檀弓》亦载孔子自言‘古也墓而不坟’。

故而春秋贵族皆葬于荒野,坟墓不起封土、不植树木,葬后与平地无异。

叔梁纥卒时孔子仅三岁,颜氏携孔子迁居阙里二十余年。二十年后,坟墓早已湮没于荒草,纵当年记得方位,之后也难以确指,所以‘孔子少孤,不知其墓’,并非其母刻意隐瞒。

这注释简直太完美了,这才是《礼记》该有的样子!

孔子的弟子们怎么可能在自家最重要的典籍里,明晃晃抹黑他们敬爱的老师呢?那就完全违背了‘毋不敬’的大原则!整本《礼记》都要因此站不住脚了……

而且礼记是用来记述礼仪制度的,不是八卦笔记,显然苏录的注释才是正确的,而郑玄大谬矣!

康海不禁掩卷感叹:“要是大人的注释出在郑注之前就好了,大家就不会因此关注孔子的身世了。”

苏录却笑道:“我考据的结果是,孔夫子的身世也没什么丢人的,你且看下去。”

“哦?”康海忙在身上擦了擦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翻页。

便见苏录直截了当道:郑注的‘野合说’实乃大谬!

然后在考据训读的基础上论证曰——

近得蜀王府所藏汉初竹简,明载‘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居而生孔子’;又于大内见西汉漆镜,背刻孔子生平传记,亦作‘野居而生’。二物时代皆早于《史记》通行定本,文字互证,足以说明‘野合’二字实为后世传写讹误。

因为汉隶简牍俗写中,‘居’‘合’字形十分相近。《史记》传抄经数十人之手,将‘野居’误作‘野合’,实乃情理中事。

然后从文字训诂看,《尔雅?释地》云“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先秦‘野’仅指城邑之外的居所,并非后世之原野。故而野人与国人相对,指的是住在都邑之外的人。

是以所谓‘野居’,即居于城外别业,而非后世以为的‘野外交合’。

再者,婚俗制度亦可佐证——《周礼?地官?媒氏》明载‘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此乃上古官方推行的婚俗,春秋时仍普遍通行。叔梁纥与颜氏于郊外居所结合,本合当时民俗,绝非私奔。

故而孔子身世并无非礼之处,汉宋诸儒众说纷纭,反而令圣人蒙受了不白之冤。

苏录最后总结道:论古当以其时之俗为断,不可执后世之规,妄绳上古之习。

寥寥数百字,便将这个争论了千年的公案说得清清楚楚,且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还孔圣人和他爹妈一个清白。

~~

读完整段注疏,康海激动地望着苏录道:“康某自年轻时,每每读到‘野合’二字,总是如鲠在喉,难以置信。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子,可又不知该如何寻找真相。”

“我在翰林院九年,遍览汉唐以来诸家注疏,找到了不下九种解释……汉儒为尊者讳,曲解野合为‘年齿失当、不备六礼’;宋儒变本加厉,竟诬颜氏为私奔女,总之要么难以让人信服,要么就越描越黑。”说着他忍不住击节叫好道:

“今日读大人此注,真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这才是令人心服口服,无法反驳的真相啊!”

“谢谢大人,哦不,谢谢先生!”他神情郑重地再度作揖,感激万分道:“先生此注,不只解了《檀弓》一篇之惑,更还圣人父母清白,为我儒家正本清源,功德无量啊!”

“对山兄过誉了,我这也不过是一家之言,不敢说就是真相。”苏录谦虚道。

“不不,”康海断然摇头,坚信不疑道:

“先生的治经之法,经得起任何人质疑!衍圣公若读到此注,也当给先生磕头致谢啊!”

“着相了,对山兄。”苏录再次扶起他,放声大笑道:

“孔夫子之所以为圣人,在其德,不在其出身。即便真如旧说,那些揪着他出身不放的苍蝇,也无损于圣人万世师表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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