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干他!”于是,三人达成一致,准备攻打泌阳,干掉焦芳。
打了一年的仗,这帮义军早就不是当初,只会霸王硬上弓的莽夫了。他们行军作战越来越老练有章法,所以才能在官军的合围中辗转腾挪,转战四方。
赵鐩先派他弟弟赵镭,带着泌阳籍的弟兄潜入城中。焦氏一族在泌阳横行霸道几十年,欺男霸女,刮地三尺,老百姓没有不恨他们的……
赵镭摸清了民心所向,便让弟兄们暗中联络苦主,并跟他们保证,进城之后,只杀焦家、办贪官、斗大户,绝对不骚扰普通百姓。
苦主们跟曲阜的百姓一样,也早盼着义军来收拾姓焦的一家了,当即就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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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主里有个给守西城官兵做饭的伙夫,这晚便在给当兵的做饭时,往杂粮粥里下足了巴豆。
没过半个时辰,城上的守军就一个个捂着肚子,往茅房跑了一趟又一趟,拉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
索性都没人往城墙上爬了,更别说放哨巡城了。全都在城墙根下蹲成一排,一边哼哼一边噗噗……
就在守军拉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刘三的敢死队借着夜色,悄悄摸到了外城墙下。
他们架起轻便的竹梯,轻轻松松就爬上了城头,旋即攻夺城门。那些拉虚了的官兵,连刀都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农民军的刀砍过来,毫无招架之力。
没费吹灰之力,农民军就占领了城门楼,放下吊桥,大队人马一拥而入,攻入泌阳城中!
泌阳知县朱景这才如梦方醒,还想组织反扑,但到处都是农民军,老百姓也起来响应,官兵溃不成军,四散逃窜。
朱知县带着剩下的官兵和衙役,退回县衙,坚持抵抗,不肯投降,他自己还持剑格杀了两名农民军,最后力竭被俘。
待三位头领进了县衙,手下人便献上了五花大绑的朱知县。
“松绑。”赵鐩很佩服朱知县的英勇,又又又又想要招降他。
看着他身上受了伤,还让人给他包扎。
“又来了……”刘三一阵无语,直接进去后宅眼不见心不烦。
可惜无论赵鐩如何劝说,朱知县都横眉冷对,破口大骂:“逆贼,你们毁坏圣庙,本官恨不得将你们生吞活剥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死也不会加入你们的!”
“毁坏圣庙不是我们干的,我也是读书人,怎会干出那等事体?”赵燧还想解释。
“呸!汝枉为读书人!上负朝廷,下愧祖宗,远辱圣贤!不忠、不义、不孝兼备,真乃衣冠畜生也!”朱知县料定必死,索性痛快骂一圈。
左右军将士听得火冒三丈,拔出刀来就要把他剁了,却又被赵鐩叫住:“他一心寻死,不过是为了洗刷兵败被俘的耻辱,杀了他更合他的意。还是放了他,让朝廷惩罚他吧,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不要假仁假义!杀了我,杀了我呀!”朱知县还真破了防,一个劲儿想求死。“求求你杀了我吧……”
“这帮读书人没一个正常的。”左右将士小声嘟囔道。
赵鐩权当没听见的,他也不指望一群响马泥腿子能理解自己的苦心。
但他可没打算放过焦芳!
他本是文安县学的诸生,最恨的就是焦芳这种阿附阉党、构陷忠良、败坏朝纲、给读书人丢尽脸的衣冠禽兽!
他抽出剑来,对着众弟兄们高声道:“走!收拾焦阁老去!”
“好!”众将士登时来了精神,刘三也从后院儿钻出来,浩浩荡荡直扑焦府所在的东城。
“同去同去!”
说明一下
刘六刘七攻陷孔庙这一段,不是我编的,而是史实。各种正史和地方史中均有记载。当时的情况是——
十月,刘六、刘七、齐彦名、朱谅等陷长山,杀死典史李暹。接着围攻济宁,不克,烧漕河运粮船一千一百一十八只。遂辗转南撤,连陷日照、海丰、寿张、阳谷、邱县、济阳、曲阜、沂水、泗水,费城等十县。破曲阜闯进孔庙,把战马拴在大成殿里喂养,祭器做饲槽。将偶像捣毁,清除堂外祭皿践碎,粪尿遍地。被历代统治者奉为“圣地”的“至圣先师大成殿”一变而成马厩,并焚烧了大量珍藏多年的儒家经卷。
故事就是在此基础上演绎出来的,这件事也引发了后来的曲阜县城迁移到阙里的‘移城卫庙’事件。
事实上,刘六刘七起义得到了失地农民的积极响应,战斗力相当强悍,最多时达到30万,势不可挡。占州、夺县如履平地,往来奔袭横扫半个中国,京师因起义军兵临城下曾经三次戒严。
起义两年间,明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阵亡副总兵两人,指挥以上十余人。文官有守土之责,同样损失惨重,阵亡按察佥事知府知县二十余人……
第八二零章 焦阁老逃生记
焦阁老的府邸,竟比传说的还要奢华。
一家就占了整条大街,高高的院墙飞檐翘角,朱漆光亮大门钉着六十三颗鎏金门钉。门前的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高出半头。
农民军撞开府门的那一刻,都被里头的格调狠狠镇住了——
只见焦府庭院方正开阔,点缀几尊雅石、数畦芳草,简约疏朗,恰到好处。正中主堂巍峨端正,通体为上等楠木架构,不施彩绘,仅梁枋描金线、素雅沉稳,自带雍容气度。
室内陈设皆是紫檀、黄花梨佳器,配供瓶古鼎、书卷铜炉,清雅考究。整座府邸廊庑规整、屋宇恢弘,陈设典雅,格局和谐,令人自惭形秽。
懂行的却能看出来,弄成这样可比堆金砌玉的暴发户风格贵重多了。
“好个焦阁老!”刘三本来还有些失望,怎么这么大的贪官,家里没几样值钱的东西?
但听赵鐩这么一说,脸上登时挂不住了,一脚踹翻了墙边的几案,案上供着红梅的汝窑瓷瓶摔得粉碎,“他妈的,在朝中刮尽天下民财,躲在老家修起神仙洞府来了!”
赵鐩的注意力却被墙上那副蟒袍坐像吸引了,他本以为这是焦芳的先人,但看到边上‘少师兼太子太师焦阁老像’,才知道画里那个蟒袍玉带,一脸倨傲的驴脸老货,居然就是焦芳本人。
他不禁摇头失笑,头回见人把自己的画像挂在正厅的。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其实这就是赵秀才少见多怪了,人家刘瑾还自己拜自己呢,这才哪到哪儿?
杨寡妇听他说,这画上就是焦芳,便一脸厌恶地拔出剑,寒光一闪,将画像劈成了两半。
这时,农民军将士从焦府的地窖里,搜出了焦芳搜刮了一辈子的金银珠宝,一箱箱抬到院子里。打开后,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赵鐩打眼一看,轻轻松松超过两百万两,便下令登记,一半留作军资,一半分给泌阳百姓。
收获颇丰固然可喜,但没抓到焦芳就太可惜了。
必须把那老东西和他儿子,拉到大街上,当众历数其罪,砍下脑袋,才算真正替天行道,达到最好的宣传效果。
可把焦府翻了个底朝天,连爷俩的人影都没找到。审问焦府的管家和小妾,都说当晚老爷和少爷都在家。
焦芳年纪大了养生,所以早早睡下了。焦黄中好色如命,也早早睡下了。结果兵乱一起,管家进去禀报时,就发现老爷已经不见了,一摸被子还热乎呢。
小妾也说,焦黄中是被他爹叫出去的,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这个老狐狸!”刘三狠狠啐一口。
但他们也没完全丧失信心,因为自打他们攻进城,就一直四门紧闭,焦芳不可能逃出城,肯定还在城内某处躲着呢!
“找!”赵鐩厉声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这老贼挖出来!找到焦芳的,赏银万两!这钱,就让焦阁老自己出!”
重赏之下,加上焦芳父子也着实招人恨,不光农民军将士,泌阳的百姓也加入了搜捕的队伍。他们挨家挨户地找,地窖、马厩、枯井、柴房,连茅厕都翻了个遍,可就是找不到焦芳父子的影子……
直到天黑还没找到,不能再找下去了。因为农民军不敢在一地逗留太久,不然就有被包饺子的危险。
赵鐩没办法,就让人扎了个假人,从焦芳的衣柜里,翻出全套的一品朝服、玉带乌纱,给假人整整齐齐穿戴好,又从墙上剩下的半张画像中,裁下焦芳的头,贴在稻草人脸上。
北风吹过,朝服的袖子飘起来,真跟焦芳本人站在那儿似的……
赵鐩命人将其‘押’到县衙门口,当众宣布了焦芳的累累罪行,然后判决死刑!
他亲自举起宝剑,把假人的脑袋砍了下来,乌纱帽滚在地上。又对士兵喝道:“剁碎了!烧掉!”
士兵们嘻嘻哈哈一拥而上,刀砍剑刺,片刻之间,那身代表焦芳半生荣华的朝服,就成了一堆碎绸布。
然后士兵们点起火来,在百姓欢呼声中,将被碎尸万段的‘焦阁老’烧成了灰烬……
跟着一起被烧的,还有焦芳那座富丽堂皇的阁老府。
寒冬腊月天干物燥,火把扔出去,廊下的帷幔、厅里的锦帐,遇火就着。大火很快蔓延开来,烧了一天一夜,把焦阁老的豪宅,一生搜刮的字画古籍、绫罗绸缎,全都烧成了灰!
赵鐩尤不解恨,又命人掘开了焦家的祖坟,把棺材里的骸骨全拖出来,混着牛马的骨头堆在空地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再也分不出谁的是谁的,让焦家永远都休想再收敛安葬。
在熊熊烈火中,刘三、赵鐩、杨寡妇带着大军撤离了泌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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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军一撤走,泌阳百姓便开始自发收拾残局,将死难者的尸首送往义庄暂厝。一直忙到天黑,待尸首堆满了整个义庄,收尸才告一段落,
待那义庄重新安静下来,一具早先就在的棺材,忽然压不住棺材板了。
昏黄的油灯下,那棺材板缓缓挪开,从棺材里坐起来一个面色苍白,须发散乱的长脸老汉,正是农民军挖地三尺也没找到的大明前次辅焦芳焦孟阳!
焦阁老又敲了敲边上一口棺材。那口棺材板也压不住了,掀开后,坐起来一个哪儿哪儿都不像他的中年人,正是他的独生爱子焦黄中。
原来城破的时候,焦阁老十分警觉,第一时间就发现情况不妙,赶紧抓起早就准备好的求生包,叫上儿子就悄悄溜出了府。
焦阁老何等人物,知道谁都有可能卖了自己,所以危急关头谁也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他早就做好了预案,爷俩马上来到一处安全屋,换上老百姓的衣裳,骑上马准备趁乱出城。
谁知各处城门紧闭,转了一圈依然无法出城,焦芳便低声道:“坏了,他们是冲为父来的。”
“啊?真的假的?”焦黄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真的,正常他们应该打开城门,放官军一条生路,这样可以大大减轻抵抗。”焦芳一边下马一边沉声道:“但他们却紧闭四门,很明显是要拿人的,整个泌阳城除了我,还有谁值得他们这么干?”
“爹英明,那咱咋办呀?”焦黄中庙里长草慌了神。
“别慌,我还有备用方案。”焦芳便带着他弃了马,左拐右拐,来到了人迹罕至的城西义庄。
“来这种地方干啥?”焦黄中不解问道。
“别问。”焦芳低声道。
说罢,敲了敲义庄的大门。看义庄的老驼子打开门,见来的是焦芳,并不惊讶,侧身让他俩进去。又探头看了看外面没人跟着,便关上了大门。
老驼子带着两人进了停尸间,打开两口棺材,让他俩躺进去,然后加一层隔板,上面再各放上一具死尸……这是焦阁老自己的设计,以防万一。
于是爷俩躺在死人的身子底下一整天,这才躲过了搜查。
等搜查义庄的人走了,老驼子才把尸体移走,让他俩住上了单间……
“爹,听他们说贼兵已经撤了。”焦黄中活动着酸胀的脖子和四肢,“不会有诈吧?”
“应该不会。”焦芳更是全身痛不欲生,外头一天都人来人往,他是一动不敢动。
“那咱们赶紧走吧,我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身上都腌上死人味了。”焦黄中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直欲作呕,“这得洗上一个月的澡。”
“不行,外头太危险,还是这里安全。”焦芳却断然摇头:“那些奸民把咱家洗劫一空又放了火,一旦看到咱俩,肯定要杀了我们,然后把责任推给贼兵的。”
“有道理。”焦黄中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那帮刁民太坏了!”
又问道:“爹,那咱咋整?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棺材里吧?”
“不至于。”焦芳对这个木鱼脑袋的儿子已经麻木了,神态平静道:“义庄只是暂存尸首的地方,死了这么多人都装不下了,到时候你跟我这样这样……”
焦芳低声嘱咐焦黄中一番,老驼子进来送吃食了。
看着老驼子端来的饼饵、馓子,焦黄中眉头紧皱道:“我艹,你这是祭品吧?”
“凑合吃吧,棺材都躺了,吃点儿死人饭怎么了?”焦芳却很能将就,狼吞虎咽地吃着冰冷的点心。
一边吃一边还吩咐老驼子多给他俩装一点,路上作干粮。又叮嘱老驼子明天申牌时分把他俩送上车。
待老驼子离去后,焦阁老又排空了下内腑,便躺回棺材里呼呼大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