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29节

衍圣公孔闻韶也收到了刘六刘七大军压境的噩耗,吓得他魂不附体。

这一年下来刘六刘七转战南北,攻陷数十城,威名赫赫,早就可以止小儿夜啼了!

孔闻韶先把所有府兵头领、家丁头目都喊来,命他们紧闭府门,日夜上城守卫。又一遍遍问身边的门客:“县里、府里、中丞大人的救兵怎么还不来?哪怕先来一路也行啊。”

“公爷,求救信刚送出去,援兵哪能那么快就到?”门客无奈道:“也就县里的兵这会儿能赶过来,可以老父母的胆子,他未必敢此时派人出城啊……”

“指望破鞋扎烂了脚,我那个小爷爷就是个怂包蛋!”孔闻韶深以为然地骂道。

曲阜知县也是由孔家人担任的,现任知县叫孔承夏,是孔子第六十代孙。而孔闻韶是六十二代,两人差了两辈,也算是朝廷的一种制衡吧。虽然基本没什么卵用……

‘铛铛铛!铛铛铛……’说话间,孔府响彻急促的警钟声。

“来了……”衍圣公失声叫道,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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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咚!”农民军擂响战鼓,喊杀声震天,震得孔府的绿瓦都发颤。

“公爷莫慌,我们孔府墙高壕深,兵多粮足,一定能坚守到援军抵达的!”门客们纷纷拔出剑来,大声激励他道:

“请公爷立即打开府库,广散钱财,激励庄丁们坚守!”

“……”孔闻韶不像他爹那么残暴,但是吝啬远胜乃父,闻言一阵心如刀割,寻思片刻道:“俺看就木有那个必要了吧?”

门客们差点没气吐血,“这都啥时候了,让刘六刘七攻进来,不全都给你烧光抢光了?”

“你们不懂,根本用不着!”衍圣公却摇摇头,在家丁的搀扶下上了城头,对守城的众庄丁道:“你们都豁出去命去,守到援兵赶来,俺给你们……免了明年……呃,上半年的租子!”

“……”庄丁们都懒得理他。

“恁们咋这么不知足嘞?”衍圣公生气道:“那可是半年的租子呀……”

话音未落,忽听得西面宗鲁门那边传来震天的欢呼声,守军登时乱作一团,仓皇大喊道:

“刘六刘七杀进来了!”

这还真不是唬人,原来刘六让那群苦大仇深的汉子,先一步赶来阙里,说是帮着守城,顺利混进了孔府。

进府之后,他们暗中联络了府里的佃户、庙户,城外战鼓一响,大伙就一起发难,杀掉了把守宗鲁门的兵丁,打开了西门。

农民军早就在西门外做好了准备,大门一开便潮水般涌进了衍圣公府!

曲阜百姓也拿着锄头、猎叉赶来助战,军民汇成一股不可抵挡的洪流,眼看便要席卷偌大的孔府!

孔闻韶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流,吓得腿肚子转筋,直接都走不动道了。他赶紧颤声吩咐身边的保镖道:“快,背俺去花园密道!”

保镖们赶紧背着孔闻韶下了城头,七拐八绕钻进后花园,消失在假山深处……

~~

农民军不费吹灰之力攻破了阙里城,来到了衍圣公府辉煌气派的正门口。

便见朱漆金钉绿琉璃瓦的广亮大门前,蹲着一对耀武扬威的大石狮子。两旁明柱悬挂一副蓝底金字楹联——

‘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

中间是一副留学天子御笔亲书的匾额‘圣府’!

这逼格简直高到天上去了,漫说等闲文武,就是王公勋贵来了,一样心虚气短,屏息敛声。

可惜今天来的,不是孔圣人的门徒,而是来向他寻仇的泥腿子们!

农民军和曲阜百姓,先把那对张着血盆大口的石狮子推翻在地,又把楹联匾额摘下来,摆在门口让大家踩着进去。

“呸呸!”不知多少人朝着上头吐痰甚至撒尿,那衍圣公府的金字招牌,很快便污秽不堪了……

农民军随后砸烂了孔府私牢的栅门,放出受尽折磨的无辜百姓,结果发现里面还有几十具不知何时死去的尸首,有的已经变成了白骨……

他们又打开了孔府的粮仓,里头堆得满仓满谷,曲阜百姓一起吃,十年都吃不完!

刘七大手一挥,对跟随的百姓道:“大伙随便搬,都是你们的!”

“嗷嗷嗷!”老百姓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冲进了库房,一人扛起袋粮食就往家跑。

刘六刘七又打开了钱库,库里堆满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让人目眩神迷。铜钱更是堆成了山,穿钱的绳子都朽烂了……

“一半犒赏弟兄们,一半留作军资!”刘六吩咐一声,让刘七在这里看守清点,自己则叫上齐彦名道:“走,大哥,咱们去孔庙瞧瞧!”

“走走!”齐彦名兴致勃勃道:“咱正想见识见识,这读书人的圣地呢!”

孔庙紧挨着孔府西侧,朱红大门紧闭,众将士撞了半天,厚重的大门纹丝不动。

但这难不倒农民军,他们搬来梯子,从两侧墙上翻进院,赶跑了门卫,从里面把大门打开。

刘六、齐彦名带着弟兄们一拥而入,一路穿过圣时门、弘道门、大中门好几重殿门,来到大成殿前的最后一道仪门——大成门。

就见数十名乐舞礼生手挽着手,挡在了门口。看着如狼似虎的农民军,这些手无寸铁的书生面色发白,却毫不退缩。

“诸位壮士,请留步!”为首的秀才颤声开口,声音很快便坚定起来,“殿内供奉的是孔圣人,诸位与孔府有仇,圣人却与诸位有恩,万万不可亵渎!”

“还有恩?”刘六等人难以置信,“俺怎么不知道?”

“圣人让百姓明礼义、辨善恶。当今之人伦纲常、忠孝秩序,无不是圣人所定。就像日月普照大地,泽被天下,当然也包括你们了!”那秀才便振振有词道。

“俺看也没什么鸟用。他孔老二自己的后代,但凡信他一点,也不会搞得天怒人怨,逼得老百姓打开门,把我们放进来!”刘六却冷笑道:“别说你们不知道孔家干的那些好事。”

“孔家是孔家,圣人是圣人……”秀才们只好继续切割双方。

刘六冷笑更盛,“恁不能只在俺要砸庙的时候,才说孔子跟孔家没关系啊。不然凭什么不封我刘六当衍圣公啊?”

“哈哈哈,就是!”齐彦名等人放声大笑,“赶紧让开!”

众秀才却坚决不让:“圣人乃万世师表,绝不可辱!”

“什么狗屁万世师表!”众将士大怒,指着他们骂道,“就是他教出来的那些官老爷狗大户,吸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把我们害得家破人亡!给我让开!”

“不让!”众秀才把手臂挽得更紧,个个视死如归道:“要进大成殿,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真是一群书呆子,读书读成傻子了!”齐彦名不耐烦地一挥手,手下弟兄立刻上前,拎小鸡似的抓起那帮秀才。

却也没伤他们性命,只是把人架到路边,解了他们的腰带,把他们绑在了道旁的树上。

儒生们撕心裂肺、如丧考妣的哭喊声中,刘六齐彦名带着手下一拥冲进大成殿!

齐彦名指着殿上的神龛,高声喊道:“孔闻韶跑了,咱们就砸了他这吃人的祖宗牌位!给天下百姓,出这口恶气!”

刘六抬眼,望着殿上高悬的‘大成至圣先师’匾额,又想起自己惨死的家人,抬手狠狠往下一劈:“砸!”

众将士登时兴奋万状,一拥而上,抡起棍棒,对着殿里的神龛、塑像、牌位,劈里啪啦一顿猛砸。

齐彦名搬起案上的青铜香炉,铆足了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高高在上的孔子金像!

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泥胎塑像的头颅当场被砸飞出去,碎了一地……

第八一九章 泌阳的焦阁老

“砸得好!”殿里殿外的军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砸了圣像的头颅,农民军和老百姓彻底肆无忌惮了。他们在大成殿丹陛上生起了火堆,把从孔府里抄出来的,一箱箱地契田单,还有那些挂了几百年的匾额、刻着仁义道德的儒家经书,连同大大小小的牌位、滥设私刑的刑具,一股脑全扔进了火里。

凛冽的寒风卷着火焰窜起丈许高,熊熊火光把整个阙里的夜空都映得通红。

军民百姓围着冲天的火光蹦啊跳啊,群情振奋,欢声雷动!

他们又将抓获的衍圣公兄弟子侄等一干嫡系近支,押到大成殿前,让百姓挨个指认。

但凡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都被揪出来,先打个半死,再绑起来投入火海活活烧死,以泄民愤!

当晚,农民军便驻扎在孔庙中。他们把大成殿当成马厩,一匹匹战马直接拴在了无头的孔子像前。殿里供奉了上千年的青铜礼器、祭器,成了装草料的马食槽。

只一夜,这座士大夫心中至高无上的圣地,便满地都是骚臭的粪尿,被彻底践踏在了泥里……

当然也正因如此,孔庙和大成殿才没有像衍圣公府一样,被付之一炬。

都烧掉了,还怎么让当官的和士绅看到,他们的圣地被践踏后的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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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衍圣公这边。

从孔府地道爬出来,他连曲阜县城都不敢去,到孔家在乡下的农庄里取了几匹驮马,便连夜直奔百里之外的泰安城——山东巡抚陆完的大军,此刻正驻扎在泰山脚下。

陆完一直严格秉承苏录的指示,稳扎稳打绝不冒进,哪怕听说漕运船队又在济宁遭劫也不为所动。但听了衍圣公的哭诉,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太清楚孔庙在大明读书人心中的地位,如今圣地遭遇浩劫,朝野肯定要炸锅的,他这个山东巡抚八成要背锅的……

但这边大军还没出发,曲阜知县孔承夏又送来了最新的军情——刘六刘七将孔府洗劫一空,已经撤离了阙里,去向不明!

孔知县又报告说,农民军临走前,一把火烧了衍圣公府,还把孔庙砸了个稀巴烂,将圣像礼器砸了个稀烂!

用他的原话说,就是‘捣毁圣祠、亵渎文庙,以至圣像破碎,器物尽毁、栋折榱崩,斯文扫地。千年孔府,付之一炬,圣裔血脉,尽遭焚杀……’

看完急报,衍圣公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也不知是心疼孔府几百年攒下的金山银山,还是心痛圣境遭劫,亲人遇难?

醒来之后,他谁的劝都不听,疯了一样要进京告状,寒冬腊月便骑马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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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六刘七火烧孔府、打砸孔庙的骇世惊俗之举,旬日间传遍海内,远近哗然。

天下读书人闻讯,无不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跟死了亲爹一样。可老百姓听了却无不拍手称快,都说刘六刘七给大伙儿出了口恶气。

消息很快传到河南驻马店,刘三和赵鐩的西路农民军正转移至此。

赵鐩听完探马带回的消息,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脱口道:“完蛋了……”

刘三正就着火堆烤鸡,闻言问道:“怎么了军师?孔老二家是老六老七他们烧的,关咱们什么事?”

“当然关咱们事儿了,而且事儿大了!”赵鐩急得直拍大腿,“这下可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死了!往后再也不会有读书人来投奔咱们了!”

“我当啥事儿呢,一帮酸子不来正好。”刘三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心说身边都是你这样式儿的主,我他么整天连豆腐都咬不动了。

另一边正在磨剑的杨寡妇也道:“不加入就不加入!军师你就是对那些读书人太好!咱们这一路上俘虏了当官的,都让你给放了……人家刘六刘七那边,管你什么秀才举人、知府知县,一刀一个全砍了,那才叫痛快!”

“军师说了,要善待读书人,这样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支持我们的。”刘三怪腔怪调,显然讽刺多于赞同。

赵鐩闻言暗骂竖子不足以谋,摇头叹气道:“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自古以来,就没有一次起义是单靠响马和农民成功的,只有把地主和读书人也拉进来才行。没有读书人的支持,咱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们怎么可能加入咱们这帮响马泥腿子呢?”刘三依旧不认可。

“我不就加入了?”赵鐩提高声调,扼腕叹息道:“要是当初赢了固安之战,肯定有无数读书人投奔咱们帐下!归根结底,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当初蒙古人入主中原,他们不一样把忽必烈奉为正朔?再往前还有辽金,那些胡虏又比咱们这些响马泥腿子强到哪?”

“那对他们来说,什么重要呢?”杨寡妇问道。

“……”赵鐩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岔开话头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得赶紧想办法把舆论掰过来,不能让天下人都把咱们当成毁灭圣道的恶鬼!”

“怎么掰?再抓几个读书人放了?”刘三讥讽道。

“现在放多少都没用了。”赵鐩眼神一冷,强忍着没跟他翻脸,“咱们得赶紧打掉一个天下公认罪大恶极,人人恨得牙痒痒的货色。让老百姓相信,咱们反的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是替他们出气的!而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恶魔……”

刘三脸上的惫懒一扫而光,忙问道:“这主意好!打谁?”

赵鐩伸手往西南一指:“这儿离泌阳不远。泌阳的焦芳焦阁老,天下共恨之!”

“打泌阳的焦阁老?我没意见!”刘三登时来了精神,还把有些烤焦的鸡翅膀递给赵鐩。

“我也同意。”杨寡妇擎着一泓秋水似的宝剑,“当初刘瑾祸乱天下,全靠这个老王八蛋在背后煽风点火出阴招!凭什么让他安安稳稳在家享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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