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19节

“只是什么?”苏录冷冷问道。

“只是……”三人汗如浆下,还是裴老太爷反应快,赶忙改口道:“只是在跟大人陈情。”

“这自古就是乡绅的责任啊,言者无罪啊,大人……”张老太爷也接茬道。

“好,那你们就尽情地陈情吧,还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苏录端起茶盏,吹着浮沫道。

三人没想到苏录反应这么大,但攸关他们的根本利益,不能因为他不满就不说呀……

他们互相看看,年纪最小的马封君陪着笑道:

“大人的告示上不也说了——有任何冤屈纠纷,只管到州衙来告,官府与我们做主吗?”

“是,我们告那些奸民通匪抢劫,这样就不算违背圣旨和大人的告示了吧?”裴老太爷也接着小意道。

“这样可以吗?”张老太爷巴望着苏录。

“不可以。”苏录却毫不犹豫地闷声道,差点没把他憋死。

“老父母,就不为乡绅做主了吗?”三人失声叫道。

“恰恰相反,”苏录却断然摇头,“本官正是偏袒乡绅,才宣布既往不咎的。”

“啥?偏袒乡绅?”三位封君差点骂出声,拿我们当三岁孩子还是六十岁的傻子?

“动动你们的榆木脑袋想想吧!”苏录一脸厌蠢道:

“本州发那道‘既往不咎’的告示,是向着谁?!你们这些封君老太爷,或许没欺负过老百姓。可下面那些地主乡绅,投献到你们名下的土地,都是他们干干净净买到手的?!”

“这……或许吧。”马封君心虚道。

“做梦去吧!”苏录冷哼一声:“土地是老农民的命根子,不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他们怎么可能把祖辈传下来的田交出来?!”

“这些天,各乡的诉苦大会开了一场又一场,真是家家一本血泪账,乡绅地主血债累累,罪行罄竹难书啊!”他目光如刀,扫过三人,冷冷道:

“我要是真要查,现在就能把他们全送进大牢,一个都跑不了!”

“啊这……”三人不禁齐齐打了个哆嗦,他们能清楚感受到,苏录绝对不是吓唬他们的。

又听他话锋一转,恨声道:

“我说‘既往不咎’——你们就只看见,不追究百姓在兵荒马乱时的所作所为,却看不见我连你们之前几十年犯下的累累罪行,也一并勾销了!本州为你们担了天大的干系,你们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坚持要我追究百姓,唯恐天下不乱?我看,这份人情我也没必要给了!”

“别别别!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三人慌忙起身作揖,“这份情我们领,我们一定领!”

“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只是朝廷自来优待士绅,我们一时没转过弯来……”马封君又小声道。

“我何曾说过不优待?!”苏录冷笑一声,利落报数道:“该按朝廷条例给的优免,本官一点不少,都给你们——京官一品,可免粮三十石、役三十丁;二品免粮二十四石、役二十四丁;三品二十石二十丁;四品十六石十六丁;五品十二石十二丁;六品十石十丁;七品八石八丁;八品七石七丁;九品六石六丁!”

“所以马封君,你家可以免八石粮、八丁役!”他先揶揄马封君两句,又对张裴二人道:

“两位的贤郎都是四品,但外官的优免额度,当按京官标准减半,所以同样是免八石粮、八丁役!”苏录接着道:

“八石八丁少吗?一点也不少!足够你们良田百亩不用交税,全家几十口不用服役了!朝廷给你们的优待,还不够大吗?”

“够。”

“够。”

“够……”三人还能说啥?只能乖乖点头称是。

“可你们却毫不知足!”苏录陡然提高了语调,重重一拍桌案,震得茶碗作响道:

“仗着官官相护,衙门睁一眼闭一眼,便肆意扩大优免!不光自己全家免税免役,还大肆接受投献,庇护那些土豪劣绅逃税逃役!”

“你们不交税,朝廷的赋税最后只能压在小民头上!小民负担不起,走投无路,就只能破产流亡,落草为寇!这次刘六刘七之乱,就是这么起来的!都到了险些被攻破京师的地步,你们还不知收敛?!”他毫不留情地质问道。

三个老乡贤被他骂得面红耳赤,但主要是震惊于苏录这么不给自己面子,而不是羞愧自己祸国殃民……

“大人教训的极是。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我们倾家荡产啊……”裴老爷苦着脸道。

“什么叫倾家荡产?”苏录冷哼一声道,“本官已经查过黄册,你们三家最少的也有五百多亩地,多的上千亩!哪怕从今往后,如实完税,也足够你们生活优渥,供养子孙读书的!”

说着他两眼一瞪,煞气逼人道:“这也能叫倾家荡产?多少百姓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日子!你们居然还不知足?!”

“那能一样吗……”裴老太爷撇撇嘴,他们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跟泥腿子对比呢?

“可我们的损失实在太大了,大人……”马封君急得都顾不上掩饰了,“那些地都是我们真金白银买的,有买卖双方签字画押,还盖了州里的大印!怎么能白白分给那些泥腿子呢?”

“劫富济贫也不能这样啊,大人……”张老太爷也忍不住道。

“你们说话给我注意点!”见他们冥顽不灵,苏录面色又是一寒,“本州劫谁的财了?我自始至终都严格按照最新的黄册和鱼鳞册来确权的!”

“那玩意儿早就不准了!”马封君脱口而出。

“黄册不准,什么准?!”苏录目光凌厉地盯着他,冷声问道:“你倒是说说呀?”

“我们家里有地契,都是买卖双方按了手印,在衙门办了手续的,那个才是准的……”裴老太爷硬着头皮道。

苏录又转向他,一字一句问:“那为什么你家这些年过户的几千亩地,黄册上一笔都没登记?”

“这,这我们也不清楚啊……”三人额头登时渗出冷汗,哪敢说这是他们几十年来买通书手、里正,故意隐瞒田产、偷税漏税的结果。

“不清楚?”苏录哂笑一声,“这简单,本官现在就可以派人到你们府上,把所有地契文书都取回来的,一件件查清楚!”

说着他狞笑一声道:“真要查个水落石出,你们就不是倾家荡产了,而是抄家流放掉脑袋的问题了!”

“没法查……”

“不能查……”

“查不得……”三人不停擦汗,似要顽抗到底。

“我就不信这个邪!”苏录好像被激怒了,拍案喝道:“钱靖,带上弟兄们,抄了他们三家!”

“得令!”外头立马响起应和声。“全体集合,跟本官抄家去!”

院中继而一片嘈杂,响起高亢的号令声,密集的脚步声,还有铁链哗哗作响声……

“大人饶命!给我们一条活路吧……”三人‘噗通’一声,竟齐齐跪了下来。

第八零五章 士绅最严厉的父亲

“我现在就是在给你们活路!”苏录居高临下看着三人。

“那些非法所得的田产,害国害民,无以复加,迟早也会害了你们的子孙!我今日来霸州,安辑流亡、劝课农桑,一切以稳定为要,所以才既往不咎——没让你们补几十年的税,没抓你们一个人,难道不是对你们最大的爱护?”

“是,”三人哭丧着脸道:“可是……”

“若是不领情,也无所谓。”苏录一拂衣袖,冷声道:“谁要是不服,尽管上告!去顺天府,去北京城,去御前告我!只要你们能把我告倒,一纸调令把我调走,你们的地就保住了!”

顿一下,他斩钉截铁地对众人道:“没那个本事就都给我老实点儿,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三人颓然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们心里清楚,苏录说的都是实话,真要闹到朝廷,倒霉的也只会是他们。可他们还是不甘心,那样做的损失实在太大了,就像砧板上的鱼,只要没死透,就一定要继续挣扎。

“大人,国朝自来优待士绅,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啊……”张老太爷苦苦哀求道。

“大人啊,士绅们数次遭到荼毒,已是户户戴孝,家家皆净!实在太惨了。”裴老太爷也哭诉道:“日盼夜盼,终于盼着官军回来了,怎么官军也朝我们开刀啊?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呀?”

“士绅是国家的根基,大人不能这样对我们啊!”马封君更是如丧考妣道:“大人是要逼死我们吗?”

“刚才已经说过了,国家给你们免税免役,还不够优待吗?!”苏录厉声打断三人。

“可你们是怎么回报国家的?仗着家里有人中了进士,当了官,恨不得把全州的土地都挂在你们名下!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给够好处,就都算成你们家的佃户,肆无忌惮帮他们逃税逃役!官府收不上税,只能往小民身上加倍摊派,最后逼得百姓造反,天下大乱!我不治你们祸国殃民之罪,已经是法外开恩,你们反倒在这里跟我蹬鼻子上脸?真以为本官是好脾气?!”

“大人,日后和家男官场还要相见,别做得这么绝啊……”三人已经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了,就认一个理儿,我是官宦人家,你不能这样对我。

“日后还要相见?不见也罢!”苏录冷笑一声:“本官现在就上疏,弹劾他们三个纵容家属,隐匿田产,干扰地方政务,请朝廷将他们尽数革职查办!”

说着,他一摆手,厉声道:“送客!”

三位封君又想上前求饶,但苏录已经不想再跟他们费口舌了,不然好像只是在吓唬人一样。

护卫便直接挡在他们面前,三人闹了个灰头土脸,只好从地上爬起来,怏怏退了出去。

~~

州衙外,王怀安双手抓着栅门,含泪看着八字墙前不成人形的儿子。

王永贵已经搁这儿枷号快半个月了。整个人瘦了两圈脸色蜡黄,双目无神,头发更是蓬乱不堪。衣裳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破得一缕一缕。身子摇摇欲坠,只能勉强倚墙跪着。

几十斤的木枷重重地压在他的肩头上,早就把他的皮肉磨得溃烂、结痂,然后又磨破……还招来了很多蚊蝇,弄得他又痛又痒。

可他双手被卡在枷中动弹不得,想挠一下都做不到。

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被好事者戏称为‘王永跪’,哪里还有一点当初嚣张跋扈的影子?

“永贵,俺滴永贵……”王怀安呼唤了他好几遍,王永贵才从双目发直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他吃力地转动着眼珠,看清叫自己的是他爹!木然的表情才渐渐起了变化,嘴角缓缓往下一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啊!你怎么才回来啊?儿子都要被枷死了……”

“儿啊,你遭罪了。”王怀安老泪纵横。

“可遭老罪了!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把俺从牢里拖出来,戴上枷,搁这一跪就是一天,风雨无阻啊!”王永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亲娘嘞,哪有这么折腾人的?”王怀安紧抓着栅门,心如刀割道:“你放心,张老太爷已经进去替你求情了,一会儿就能放你出来!”

“太好了爹,我真受不了了……”王永贵本来都已经习惯每天跪着了,但一看到希望又万分煎熬起来。他只觉肩膀和脖子像被浇了开水,两个膝盖像扎满了钉子,撕心裂肺的疼。

他不停地哀嚎着,直到一旁的官差过来抽了他一鞭子……

“敢打我儿子,待会就有你好看!”王怀安目眦欲裂,朝着那官差就吆喝起来。

官差毫不犹豫,走过来照着他又是一鞭子,这下爷俩都老实了。

王怀安只好等啊等,一直等到三位封君从衙门出来。

他连忙凑到栅门口,急切问道:“三位太爷!怎么样?老父母同意放人了吗?我儿子可以走了吗?”

裴老太爷被苏录训了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闻言脸一黑:

“放什么人!忘了说了!”

“哎,不是忘了说,是开不了那个口。”张老太爷叹了口气,他毕竟是收了钱的,怎么也得给个解释:

“你是不知道刚才有多惨,我们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可怜人,被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像训孙子一样训了个狗血喷头!他还扬言要弹劾我们的儿子,把他们全撤了!”

“他有那本事?”王怀安难以置信。张臬台可是吏部尚书的连襟啊!

“废话!人家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别说弹劾我们儿子,就是弹劾六部尚书,陛下说不定也会同意的!”裴老太爷跺脚道:“这次真是倒了血霉了!早知道苏大人脾气这么硬,就不该趟这浑水!”

“唉,是啊。早知道装死躲在天津,等他走了再回来多好!”两位老太爷深以为然。

三人说着便灰溜溜上轿离去,王永贵见状,咧着大嘴哭道:“爹啊,我得跪到死了是吧?”

“你且再忍忍,我会再想办法的……”王怀安丢下一句,紧追着张老太爷的轿子去了。

~~

张府占据州城最好的地段,距离衙门仅一街之隔,轿子转眼就到了。

进了轿厅,轿夫落轿,长随压下轿杆,掀开轿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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