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太爷便看见了王怀安那张苦瓜脸……
“你怎么还跟着来了?!”张老太爷脸拉成了丝瓜。
王怀安扑通跪在地上:“老太爷!您不能就这么算了呀!我儿子还在里面枷着呢!”
“别闹了,再闹下去,连你一块枷着!”张老太爷皱眉看着失态的王怀安,准备入内不搭理他。
“老太爷,求求你了,我就那么一个儿子了!”王怀安竟然一把抱住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还不快放手,成何体统?”长随和轿夫赶忙过来想把王怀安拉开,他却死抱着张老太爷的腿不放手,任凭他们拳打脚踢。
“你没儿子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还给你过继一个不成?!”张老太爷火冒三丈,说话也开始恶毒了。
“不是,哪有这样的?”王怀安也急眼了,“您老收了我两千圆啊!哪能嘛也不说就走了呢?好歹开口试试啊,万一老父母给你老这个面子呢?!”
“我没那么大面子,老父母也不会给我这个面子!”张老太爷脸黑得像锅底,冷冷地看着他,“要不我把钱退你?”
“你不办事肯定得退呀……”王怀安被掰开一只手,只剩左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腿不放。“这两千圆里,还有一半是借的呢。”
张老太爷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被他这么一要账,这下彻底爆发了,抡起右脚便重重踹在王怀安的脸上!
霸州的爷们真是硬,脾气一上来就用脚踹……
砰地一声,王怀安登时鼻血长流。张老太爷踩着他的脸,破口大骂道:
“我艹尼妈的王怀安!你他么还有脸跟我要银子?老子活了七十多岁,一辈子体体面面,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为了你这点破事,被个后生仔骂得头晕目眩,死去活来……我尼玛还给他跪下了你知道吗?啊?!”
王怀安人都蒙了,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眼里一点生气都没了,也跟死鱼眼一样……
张老太爷撒完了火气,冷冷道:“这两千圆,就当给老子压惊了!还敢要回去?你他妈以后不想在霸州混了?!滚你妈的蛋!”
家丁们便架起被打成死狗的王怀安,把他丢到大街上……
王怀安的家人赶紧扶起自家老爷,把他塞进轿子里,“快回府请大夫!”
“不回切,切得月楼……”轿子里却传来王怀安嘴巴漏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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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月楼二楼临街包厢,乡绅们再次齐聚一堂,等待三位封君谈判的结果。
好容易等到三位封君出来,结果却看似不妙……
他们看见王怀安跟着走了,便耐下心来等他问明缘由。正议论纷纷,忽然砰地一声,门开了。
老爷们都看傻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才认出这个鼻青脸肿、满身脚印的家伙是王怀安。
“老王,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众人失声道。
“遭张本志那个老王八打得,他不光不办事儿,让他退钱还把我打成这样!”王怀安一张嘴,门牙都被打掉两颗。
“哎哟,太惨了……”众人看他这样,一时也不好意思让他还钱了。
“他们不是去拜见苏弘之了吗?”赵敬斋沉声问道:“怎么,谈的不愉快?”
“嗦似被姓苏的一通臭骂,都跪下来求他了还不行……”王怀安接过帕子擦掉脸上的鞋印子。
“看来姓苏的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弄死咱们了。”孙万利恨声道。
“那咱们就弄死泥腿子们!”葛伟拍案吼道。
“……”赵敬斋这回没呵斥他。
第八零六章 我们不是牛马!
团练使们聆听了大老爷训话后,便分赴各乡行动起来。
苏录为每乡配了一位团练使,副使数量则以该乡规模而定,永丰乡就配了四位团练副使。
其实更多的人苏录也能派得出来,但是一来他要尽量控制在普通知州的能力范围内;二来还是要让百姓唱主角,他们只是起一个指挥引导的作用。
永丰乡的团练使叫徐良,他按照永丰乡的户籍名册,将全乡四里二十村分作五队,每四村合为一队,两两相邻便于呼应。
他自领一队,四位副使各领一队,便分头下到各村,召集民兵训话。
“临行前苏大人反复叮嘱我们,绝不能耽误农时,要全力保障农耕生产!”徐良站在村头大槐树下,对四个村两百来号民兵,大声道:
“我们的训练会放在农闲时,也不会让大家太过辛苦,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会耽误地里的活计……”
民兵们听完都松了口气,他们最担心团练变成一种徭役,整天溜猴似的累死累活,没时间干自家地里的活。
给大伙吃了定心丸之后,徐良接着道:“所以眼下,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帮着大伙守住自家的田!”
“大人说得是!”民兵们忙不迭应道:“自打分了地,我们就一直提心吊胆的,一有风吹草动就害怕,夜里都睡不踏实。”
“听说孙万利他们正四处雇打手,要回来抢地呢!”众人忧心忡忡道:“他们已经放话了,谁敢种他家的地,就打断谁的腿!”
“所以咱们必须团结起来,勇敢跟土豪劣绅斗争!”徐良便高声激励众人道:“咱们人多势众,只要拧成一股绳,就不怕他们!一定要保住咱们的地!”
“好,我们听团练大人的!”民兵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
徐良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朗声道:“关键是有组织有纪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了,所以我宣布几条规矩,大家务必遵行——”
“第一,所有民兵,平日下地必须随身携带趁手的兵刃,可以是刀枪,也可以是锄头、铁耙……只要趁手就行,这样遇到情况即刻能战!”
“第二,各村都要提高警惕,发现有人捣乱,立刻敲锣示警。第三,听到警锣声,本村所有民兵都要第一时间赶过去,不得耽搁,谁也不可袖手旁观。”
顿一下,他接着道:“第四,各村守望相助。一旦邻村求援,必须即刻驰援,不得坐视不理。第五,事后要及时上报,如实反映情况!”
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高声问道:“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民兵们七嘴八舌道:“就是有事儿一起上呗!”
“没错,”徐良重重点头道:“谁也不许当缩头王八!”
说着又高声对众人道:“来,大家跟我一起喊——谁缩头谁是王八!”
“谁缩头谁是王八!”民兵们哄笑道。
除了玩笑似的诅咒,他们还一起向胡三太爷发誓,谁不站出来,就让谁家的麦子永不抽穗!
这誓言可比当王八狠多了,头上带点绿还能活,麦子不抽穗,那还不如韭菜呢。
这下所有人都重视起来,有上了年纪的民兵,忍不住问道:“大人啊,万一打起来,出了人命怎么办?”
徐良毫不犹豫答道:
“大老爷的安民告示,早已贴遍了各州各县!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有哪个不长眼的豪强无赖,敢占人家的田地、敢敲诈返乡百姓的,一经查实,不用奏请朝廷,就地砍头!”
说着他杀气腾腾道:“所以敢来地里捣乱,打死勿论!”
民兵们不禁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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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秋分时节,华北平原天高云淡,暑气尽消。
孙家寨外的耕地已经荒芜了整整两年,在秋阳下,像一块酒店门口被踩了几年的地毯。
往日规整的田垄早已坍塌,湮没在齐腰深的野蒿、狗尾草和牛筋草中,一眼望去尽是萧索荒芜。
自打官府分田之后,沉寂多时的旷野终于重新热闹起来。乡亲们先点起荒火,烧尽地面的杂草,再动手重新规整田垄。
但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官府配发的耕牛……它们脖子上套着弯曲的木轭,四蹄稳稳踏在田地中。每向前一步,全身皮毛便微微绷紧,凸显出健壮的肌肉线条。带动犁铧切开板结的地表,翻卷起层层深褐色的新土。那些盘根错节的草根,也被犁刃齐刷刷斩断,散落在泥土里。
农夫扶着犁把,吆喝声伴着牛铃轻响,都舍不得用鞭子去抽宝贵的耕牛。一头牛一天能耕两三亩地,抵得上八个壮劳力。
短短半个月,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地便被翻耕得面目一新,一条条笔直的田垄延伸向远方。村民们跟在犁后,近乎虔诚地撒下饱满的麦种,再用耙子轻轻覆土。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种下属于自己的希望……
就在大家埋头播种,累并快乐着憧憬来年的丰收时,画面中出现了一群极不和谐的身影——孙万利领着家丁护院,还有从城里雇来的打手,三四十条凶神恶煞的汉子,拎着皮鞭棍棒,气势汹汹地冲进了田埂。
他们恶狠狠地踏进了柱子家刚整好的地,整齐的田垄登时一片狼藉,刚播下的麦种又散露出来。
“你们干啥?!”柱子气坏了,冲上前想把他们推出去。
“干啥?干你娘!”却被孙万利一记窝心脚,重重踹倒在地里。
“孙老爷,有话好好说!”柱子爹赶忙上前,想要护住儿子,也被他一脚踹倒,直挺挺躺在了儿子身上。
“杨老栓,我是怎么警告你的?!”孙万利之所以这么横,是练过拳脚的。他狠狠啐一口,指着地上的爷俩骂道:“不许你们去领地,现在他妈种上了!全当耳旁风了是吧?”
“官府已经把地分给我们家了,你有本事找官府去!”柱子不服气地昂着头。“看看老父母不把你打出来!你欺负我们的日子到头了!”
“官府?官府算个屁!”孙万利勃然大怒,抡起棍子劈头盖脸殴打柱子爷俩,一边打一边厉声道:
“皇权不下县知道吗?!在这永丰乡,我孙家说的话就是王法!谁敢再动我家一垄地,这一家子就是例子!”
说着他重重一棍子,打得柱子爹头破血流,再恶狠狠扫一眼周围的百姓,凶相毕露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埋到地里去,看谁还敢不信邪?!”
家丁们一拥而上,棍打鞭抽。柱子十几岁的弟弟哭喊着扑上去,也被踹翻在地,抽得满地打滚。
周围的乡亲们看得目眦欲裂,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不好了!孙万利打死人了!孙万利打死人了!”
在村口值守的瘸腿老汉,立即敲响了挂在大槐树上的铜钟。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传遍了整个村子。有民兵立即撒腿出村,跑去向团练使报信。
可徐良在三里外的李家村驻点,来回最快也得半炷香的功夫……
田埂上的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耳边听着急促的钟声,手里紧紧攥着家伙什儿,却没人敢第一个冲上去……
毕竟孙家横行乡里几十年,积威太重,祖祖辈辈被欺压的阴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去的。
孙万利见众人敢怒不敢动,气焰更加嚣张。
他叉着腰站在田埂上,仰天大笑道:“怎么?都哑巴了?我就知道,你们这群泥腿子烂泥扶不上墙,一辈辈就是当牛做马的命!”
“把他们都从我的地里撵出去!”孙万利又猛地一挥手,愈发嚣张道。
“滚!”打手们便挥舞着棍子,赶羊似的驱赶着老百姓。
他们欺压百姓惯了,根本无人在意老百姓的脸色,此时愤怒多于恐惧,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差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民兵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他叫李狗蛋,是村里最瘦弱的后生,也是第一个在诉苦大会发言的!
他手里攥着一把铁耙,眼睛里喷着怒火,大吼道:“我们不是牛马!”
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丁迎上去,先一棍子架开了他的铁耙,又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那家丁狞笑着举起手里的枣木棍子,就要往李狗蛋的头上砸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锄头横了过来,‘哐当’一声挡住了木棍。
是李狗蛋的邻居王二,他也是村里的民兵!
“我们也是人!”王二咆哮一声,抡起锄头朝着那家丁砸去。
有了带头的,就有第三个、第四个……百姓们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他们挥舞着锄头、铁锨、棍棒,呐喊着冲了上去。
“跟他们拼了!”
“打死这些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