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12节

“第三,就是我们老本行了——开设皇恩院,赈济百姓。”苏录接着道:“把老百姓集中到皇恩院之后,这回来不及教他们识字了,要向他们反复宣讲政策——只要登记户籍,就可以按人丁向官府申领土地,许其永久耕种!”

“清丈田亩和复耕要同时进行,方不误农时。”他又嘱咐道。

“是!”众人再次应声。

“还有什么问题吗?”苏录又问道。

众人互相看看,没人开口。

“各自忙去吧。”苏录摆摆手。

“是。”一众属下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祝枝山却留了下来,待其他人都退下,才讪讪笑道:“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凡这么问的,最后都讲了。”苏录笑道。

“嘿嘿,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祝枝山凑近了大案,小声道:“大人说的前两条,学生都支持,但是这第三条,是不是有些……鲁莽了?”

“怎么讲?”苏录不动声色,不以为忤。

别看祝枝山滑稽搞笑,可祝家七世为官,是大明最顶级的魁儒之家。远了不说,只说他祖父是正统四年的进士,官至山西右参政;外公是‘人间之屑’徐有贞,官至内阁首辅。

他爹官至知府,他岳父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就连他自己也是举人出身。

所以苏录带祝枝山来,就是为了能时刻听到这个标准官僚地主的不同意见。

“请问大人,”祝枝山果然没让他失望,拱手问道:“哪来的土地分给百姓啊?”

“简单,登记户籍之后便对照鱼鳞图册上的记录,找到他家的地,重新办理登记,继续种就是了。”苏录笑道:“要是找不到,那就在鱼鳞图册之外,重新找荒地、抛荒地,登记后任其耕种呗。”

“这,这怎么能行呢?”祝枝山目瞪口呆道:“千年田八百主,鱼鳞图册可是一百年都不带变样的,完全鼻子对不上眼儿啊。”

苏录两手一摊道:“那你说以什么为准?”

“当然是地契了……”祝枝山道:“这是最值钱的东西,逃难肯定也都随身带着。”

“如何证明地契不是伪造的呀?”苏录笑问道。

“这这,官府都是有留底的呀。”祝枝山道。

“可是官府的文档都被烧了呀。”苏录幽幽问道:“所以现在只有户部的黄册和民间的地契,你说要是两者有出入,我们该信谁的?”

祝枝山登时出了一脑门子汗,腮帮子一阵哆嗦,终于明白,苏录是打算黑掉地主的地了……

“大,大人,我,我能回京城吗?还有半年就会试了呢,我想集中精力在学业上。”他结结巴巴道。

“不能。”苏录却摇头笑道:“上了贼船你还想下去?做梦吧你!”

“不是,我……”祝枝山苦着脸道:“大人,你这样搞会出人命的。”

“出谁的人命?”苏录明知故问道。

“当然是老百姓的。他们惹大人的胆子不敢有,欺负老百姓的胆子可大得很!”祝枝山满脸担忧道:

“眼下大部分田主还没回来不假,可要是一听说官府把他们的地分了,那还不得连夜赶回来?到时候他们非要讨回土地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我们只认鱼鳞图册!只要他们的地契跟鱼鳞图册对不上,那对不起,这块地便与他无关!胆敢强夺,以侵占民财论处!”苏录毫不掩饰眼里的杀气道:

“别忘了,现在可是战时!”

“枝山兄,此次民变来势汹汹,波及数省,根本原因就是天下兼并已无以复加。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百姓焉能不反?反之有理!”说罢,他坚定道:

“所以实不相瞒,我此举,只为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不知枝山兄赞同否?”

“‘耕者有其田’么?那当然是极好的。”祝枝山品咂片刻,罕见的神情郑重道:

“我家里虽然薄有田产,但到了这把年纪,也见了太多路有饿殍的景象。说实在的,这样的世道一点都不美好。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我就搞不懂,那些人为什么一定要拼了命的敛财兼并,你说你又吃不了,住不下,为什么就不能给别人留条活路呢呢?”

“哈哈,我就知道咱们是同路人。”苏录欣慰大笑道。

“大人对我这么有信心的么?”祝枝山受宠若惊。

“因为你善啊。”苏录笑道:“在伯虎兄被所有人都抛弃的时候,只有你依然陪在他身边,这样的人肯定是富有同情心的人,那就不可能对百姓的悲惨处境无动于衷。”

“大人这么夸学生,我会不好意思的。”祝枝山话虽如此,脸上却只有得意。又追问道:“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因为人是利己的。”苏录便正色答道:“道理人人都懂,可人心贪壑难填,权势又最能放大这份私欲。那些乡绅豪强,哪个不是读书人?会不知三餐一榻的道理?于他们而言,兼并土地从来不是为了地里那点粮食,而是为了把持一方,为了子子孙孙永远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是这样的,可谁能抑制住他们这份贪欲呢?”祝枝山问道。

“国家,抑制兼并本就是朝廷的天职!”苏录沉声答道:

“我华夏农耕立国,农民的土地问题,是历朝历代兴亡治乱的根本,没有之一!唐初行均田制,方有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国初太祖裁抑豪强,丈量天下,授田于民,因而国富民殷,四海升平!”

“反之,一旦土地尽入巨室官绅之手,必然百姓流离,耕织废弛,天下大乱!这次民乱就是最好的例子!”

“既然抑制兼并这么重要,那为何本朝会改弦更张?”祝枝山眉头紧锁,追问道。

“因为地主豪强寄生了官僚队伍!”苏录的声音冷了几分,“科举取士选出来的,要么本身就是大户子弟,要么一朝为官,转眼便成了新的豪强。他们自然只会维护本阶级的利益——我称之为‘官僚地主阶级’!”

“阶级,是个什么东西?”祝枝山不解问道。

“它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团体,而是天生利益一致者的集合!所以他们一代又一代地自觉维护本阶级的利益,扩大本阶级的特权,消除对自己不利的限制!”

“国初能抑制兼并,是因为太祖太宗皆是雄才大略之主,知道为了江山久安,得护着小民,不让豪强夺了他们那点地。所以难免要对不听警告的豪强狠一些。只是这样的英主,往往都被后世的文臣抹黑得面目全非……”苏录接着鞭辟入里道:

“本朝土地兼并,有两个关键节点。第一个在土木之变后,勋贵全军覆没,宦官又因王振之罪式微,文官们趁机独揽大权,土地兼并便出现了首次高潮,自耕农开始大量破产。”

“幸亏宪宗皇帝力挽狂澜,整顿吏治,打击兼并,才让国家勉强渡过了危机。正因如此,这位一代英主也被黑得最惨。”苏录不齿一笑道:

“第二个在弘治朝,孝宗皇帝天性仁厚,却失之柔弱。文官们趁势坐大,挟制圣意!天下的事情完全由他们说了算了,于是对士绅的优免彻底泛滥,投献之风一夜之间席卷天下,天下土地尽归官绅!短短二十年间,便已沸反盈天,国将不国……”

苏录看向祝枝山,“现在你该明白,皇上为何派我来霸州了吧?拨乱反正、重抑兼并的重担,终究落在了我们的肩上。”

“受教了!皇上和大人是真心为了大明啊!”祝枝山肃然拱手,脸上却难掩忧色道:

“只是大人,古往今来,能做成这件事的,似乎唯有开国之君。他们挟定鼎天下的无上权威,才能重立地水火风,开创百年太平。你和皇上却要在承平之世行此雷霆之举,能压得住各路神仙妖怪吗?”

“不借眼下这个机会,下次就只能等到亡国再说了。”苏录语气平淡,眼神却异常坚定:“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万一那个力挽狂澜的英雄就是我呢?!”

“那万一失败了呢?”祝枝山忍不住问道。

“无非一时身败名裂,但我终将光耀千秋!”苏录坚信不疑道。

“大人真是豪情万丈啊,学生唯有佩服万分。”祝枝山满脸钦佩道:“好在皇上和大人都还年轻,只要你们君臣一心,就算熬,也能把妖魔鬼怪一个个熬死。只是……”他话锋一转,又提醒苏录道:

“大人不能永远留在霸州,那些大户只要打听一下大人的来历,也不难想到这一点。他们完全可以等你回京,再卷土重来,逼着百姓把地再交出来,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

“我自有安排。”苏录笑着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大人有办法就好。”祝枝山这才放下心来,也笑道:“学生拭目以待。”

“不会让你失望的。”苏录站起身来,结束了谈话。

第七九五章 安民告示

翌日天刚蒙蒙亮,霸州四门、各处路口,都贴上了新任知州苏大人的安民告示。

然而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无精打采地从告示前走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种告示他们早就看腻了……响马来了贴一回,官军来了再贴一回,响马杀回来又贴一回,这来来回回都第四回了。翻来覆去就那些东西,猜都能猜出来。

“都过来听听!新任知州苏大人宣谕圣旨!”告示旁的官差拄着水火棍,高声吆喝道。

“人都快饿死了,管你圣旨还是草纸?听了还能发粮食不成?”百姓们恹恹地嘟囔着,脚步都没停。

“哎,还真说着了……今儿这告示里,就有赈济的章程!”官差扯着嗓子回道。

话音刚落,街上的人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快念念!在哪儿领粮食?”

他们七嘴八舌地催促着,终于透出一点活气。

官差便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这份格外白话的告示:

‘奉圣旨!恁每霸州父老且听着——

那伙作乱的流寇响马,已被官军杀得大败,尽数赶出霸州地界,再不敢回来祸害恁每了!

恁每各家各户,都赶紧收拾东西回乡去!好生拾掇田地,赶紧把冬麦种上,莫误了一年的收成!

凡是在外的百姓,只要肯返乡复业、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的,朝廷有恩旨——官府给你发口粮、给你耕牛和种子,没房子还给你盖房子。五年之内,一粒粮不用交、一次差不用出!

有哪个不长眼的豪强无赖,敢拦着流民回家、敢占人家的田地、敢敲诈返乡百姓的,一经查实,不用奏请朝廷,就地砍头!

还有!前番被裹挟着从贼的,只要现在放下刀枪、不再为恶、回家种地的,一概既往不咎!谁敢借这由头私刑报复、打杀抢劫人家的,一律严惩!有任何冤屈纠纷,只管到州衙来告,官府与恁每做主!

自明日起,于霸州各乡公所设皇恩粥厂一处,每天日出,晌午各施粥一顿,凡饿肚子的都可自行前往就食。

正德五年七月霸州知州苏,示。’

官差念完后,告示前便炸了锅。

“啥?没让举报谁家有从贼的?”一个穿着补丁短褂的汉子瞪圆了眼,“不应该头一条就是,让邻里互相揭发,包庇不报的同罪吗?”

“也没让交出赃物?”有后生张大了嘴,“上回王知州可是贴告示说,但凡从大户家里拿了一针一线,都得交回去,不然充军流放!”

“好像……真不一样了。”有识字的仔细盯着告示道:“这回说的是一概既往不咎,谁也不能再翻旧账了。”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如释重负。

霸州可是匪乡。谁家没有亲戚当了响马?好些人家直接就是贼属。

之前的官府抓响马的本事欠奉,抓贼属的本事可大得很。把人抓起来,不交赎罪银就枷到死。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走投无路落了草?

“真的不追究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反复追问,她小儿子跟着响马走了,她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官府找上门来。

“是这么说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变卦。”识字的百姓也不敢把话说太死,毕竟官府信誉这块,约等于零。

“要是真能把过往一笔勾销,那就是活菩萨啊!”一个老汉叹了口气,“不然日子根本没法过。”

当然众人更关心的是那口吃的。他们中好多人,都好久没正经吃东西了。得亏这时节河边野菜疯长,什么水芹、水荠菜、浮水碎米荠之类的,好歹能充充饥,但一个个还是免不了饿得眼冒绿光。

“明天真放粥?”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小声问道。她原本有三个孩子的,但这二年都因为饥饿夭折了。

这句话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吃上,七嘴八舌地追问:

“差爷,明天真的天亮就施粥?”

“那还有假?不信你们回去看,已经开始扎粥棚子了。”官差答道。

“是各乡都有吗?不用进城就能领?”

官差被他们反复问一个问题都烦了,大声道:“说了几遍了,都有都有!各乡都有一处皇恩院粥厂,明天天亮准时开粥,管够!”

众人听到这话,齐齐松了一口气。不管别的是真是假,这一口粥可是实实在在的活路啊!

“天爷啊……一家子可算能活下去了!”百姓们纷纷表示要给知州大人立长生牌位。

相比之下,他们对告示里手笔最大的‘官给庐舍、牛种,免赋役五年’,反应却是最平淡的。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好处都会落到老爷们头上。他们这些草民连分地都没有,发种子耕牛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能有口粥喝,不被官府抓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过这也在苏录的意料之中,他在皇恩院粥厂安排了最合适的人选,会跟大家好好宣讲政策的。

首节 上一节 612/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