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11节

到现在没见到迎接新官上任的队伍,说明当地的官僚行政、士绅自治体系已经全面崩塌了。

因为正常来说,州县官动身上任之前,会先派人先给州县衙门下一道‘红谕’,内容大概是‘特授北直隶顺天府霸州正堂苏,谕各书差知悉,本官恭膺简命,选授斯篆,拟于某月某日自京城赴任……’

除了告知自己到任日期外,再就是嘱咐当地的官吏士绅,不要出境远接,只用在城外接一接就行了。‘诸事须照旧规伺应,毋庸奢华,一切从简即可’。

当然,你要真的只在城外简单接一接,那就等着大老爷甩脸子吧……

所以新官上任的衙门,接到红谕后,无不当成头等大事,立即鸡飞狗跳忙碌起来。

礼房要定下迎驾和接印的仪注;工房得打扫官衙、修理裱糊,还得把大老爷上任的道路平整一番;兵房要会同典史筹划安保和护卫工作;户房、刑房则抓紧整理案卷、篡改账册备查。

六房之外,州县学要组织学生排练欢迎舞蹈,驿站得布置房间,准备饮馔。还有大老爷一路上的交通工具、侍候应差等一应大小事宜,都得考虑周全。

当然这些洒扫道路、扛轿套车的差事,都得落在老百姓身上,而费用则要由士绅大户分摊。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倒霉的老百姓苦不堪言外,官吏和大户们还是很积极的。给大老爷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总是有好处的。

等大老爷一入境,更是排场至极。所有佐贰到边境迎接,士绅们三里一迎,五里一接,吹吹打打,一直把大老爷迎到县城门口。

然后全城百姓出迎,那叫一个锣鼓喧天,万人空巷,请神一样把大老爷迎进城……

苏录也按照规矩发了红谕,结果到了城下了,连根人毛都没看见。嗯,一定是行政体系失能了,不会有别的原因。

邹庆也感觉太过冷清,忐忑道:“按大人知会,州衙已经彻底清空了,所以士绅百姓们还不知道呢。”

“哈哈没事,咱们这么大的阵仗,一进城他们不就知道了?”苏录却不在意地摆摆手,吩咐一声:“把仪仗打起来!”

才不是他喜欢排场呢,只是要让全城百姓知道自己来了……

充当衙役的锦衣卫,早就换上了黑布平顶皂巾,青布短皂衣,脚踏皂靴,作衙役打扮。闻命赶紧打起官衔牌,苏录也坐进了四人抬的青幔素狮头官轿。

铛铛铛铛铛铛,七声开道锣后,两名腰间系着醒目红布窄带的吹手,吹响了黄铜长角,知州大人起轿进城。

四面官衔牌上,一面写着‘戊辰状元’,一面写着‘太子洗马’,一面写着‘詹事府丞’,一面写着‘霸州正堂’。州县官是亲民官,所以均无‘肃静’‘回避’牌。

还有一对引导藤棍,及青旗两面,这就是一州知州所有的仪仗了。

至于前后五百从员,五百甲士,大家只是顺路,跟知州大人有什么关系?

千余人浩浩荡荡来到了霸州城下。苏录命人挑起三面轿帘,看着还算高大的霸州城墙。

他一眼就看到城门左右刷了两道粉,但依稀还能看见之前,贼兵写下的口号,‘直捣幽燕之地,重开混沌之天’……

短短半年时间,霸州城四易其主,每一次都会引起剧烈的动荡,怎么可能不元气大伤呢?

果然,进城后便见街上行人寥落,百业凋敝。偶有几家开着门的铺子也门可罗雀,掌柜的缩在柜台后,神情戒备地打量着浩浩荡荡进城的队伍。

行人也满脸木然地闪到道边,很快就消散不见了,整条街都透着一股死寂。

“城里断粮了吧?”苏录问道。

“什么都瞒不过大人。”一旁护驾的邹庆道:“断粮有些日子了,所以老百姓都在家里躺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

“赈灾的粮食运到了吗?”苏录转头问道。

程万舟忙回道:“已经从天津发船了,走大清河水路,运抵胜芳淀了,这两日便能送到。”

霸州城距离天津三岔河口不过一百几十里,同处‘九河下梢’,水运还是比较发达的,常年有舟楫往来。

胜芳淀更是畿南第一大码头。天津卫的商船经此可直达霸州、河间、保定,是一条非常重要的水路。所以苏录命赈灾粮不必北上,直接从天津发往胜芳淀,然后转运畿南各府即可。

“让他们加快速度,片刻不许耽搁!”苏录吩咐道。

“是。”程万舟忙应道。

第七九三章 大户要大度

仪仗引着大老爷的官轿,由东往西来到衙门前,意为‘紫气东来’。

到了八字门墙前先不忙着进去,得绕上半圈,这叫‘兜青龙’。

官轿抬进大门后,苏录下轿,具公服向仪门礼拜;拜过仪门后,又拜衙神。虽然他属于挂职锻炼,待不了多久,但身为礼学家,这方面丝毫不能马虎。

然后入大堂,换上朝服,往北拜阙,叩谢圣恩。然后还要‘拜印’,这才正式接管了本州的权力。

~~

然后他进内宅,再脱下朝服换公服,把宅神、灶神、厕神,一路路神祇全祭到,免得诸位大神跟自己过不去。

另一边,黄峨也带着观棋入画,还有两个粗使丫头忙活起来。

后宅是刚粉刷裱糊过的,乍一瞧还挺新,但仔细一看,梁柱上的烟熏火燎,墙面坑坑洼洼,地砖缝里还有隐隐的骚臭味……丫鬟们一遍遍打水冲洗,又点上苍术、艾草挨个屋子熏,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老爷先在院里坐会儿吧,屋里有虱子。”观棋给他搬了把太师椅,擦得干干净净。

“别大惊小怪。”黄峨又给苏录端杯茶水道:“州衙两度被贼兵盘踞,能修复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啊。”苏录环顾四周,语气轻松,“总比当年的龙场驿强上百倍。当时我们陪着老师到了龙场,整个驿站就一窝棚!别说虱子了,蚊虫蛇鼠应有尽有……”

“放心吧,收拾收拾就干净了。”黄峨额角沁着细汗,却半点不见疲态,反而兴致勃勃地规划道:“我打算先把住处收拾好,然后就拾掇后花园!没人打理全都荒了,荒草把花都漫死了。”

苏录看她离京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便高兴道:“需要补种什么花,列个单子,叫钱靖去给你弄。”

钱靖是钱宁的干儿子,还得管黄峨叫奶奶呢……

“我不打算种花了,我要把杂草拔了,土地平出来,然后种菜!”黄峨两眼亮晶晶道:“别看我这样,已经跟着嬢嬢种了一年的菜了!”

“真的?”苏录说完暗叫惭愧,这不一下就暴露,自己平时对她太不关心了吗?赶忙转移话题道:“那我考考你,这个季节还能种什么?”

“……”黄峨横他一眼,也不戳破,便笑道:

“芦菔芥菘盈陇陌,豇荚瓜蔓绕垣墙。菠芽趁雨层畴续,芫荽凝风叠亩长。”

“对对对,看来夫人也是种菜的行家了,”苏录哈哈大笑,伸手帮她理了理粘在额头的秀发:“这样好啊,将来咱们‘种豆南山’下,不至于‘草盛豆苗稀’了。”

“会有那么一天吗?”黄峨不禁期待道。

“会的,不过不是现在。”苏录起身笑道:“现在还是拼事业的时候。”

~~

在后堂稍歇,苏录重新回到大堂,在山水朝阳屏风前的官台上朝南而坐,接受佐贰属吏,三班衙役的参贺。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他从京城带来的。大家也没必要客套,走完了该走的仪式,苏录便咳嗽一声笑道:“行了,都别绷着了,放松吧。”

“嘿嘿,大人,我们还是挺享受的。”李奇宇笑道:“在京里不觉着,下到州里一排衙,感觉自己像个人物了呢。”

“因为咱们在詹事府上不了桌,现在却成了大人的左膀右臂了。”充任州判的雷声远笑道。

“都会有机会历练的,可得好好表现哟。”苏录笑道:“行了,说正经的。”

说着他问一旁的幕友道:“枝山兄,新官上任该干嘛呀?”

“嘿嘿,回大人,一上任忙着咧。”在京里这两年,祝枝山的脸更圆了,六指儿快变八戒了。不过他可是正经的官宦子弟,从小衙门里长大的,也给人当过幕僚,对衙门里的门门道道门儿清!

其实苏录本来想让他当同知的,但他已经答应陪唐伯虎再进一次考场,所以只是以幕友的身份跟着苏录来了霸州。

祝枝山便笑答道:“得先对簿点卯、清仓盘库、清厘监狱、阅城巡乡,还得传考生员、悬牌放告,回拜缙绅……”

“那事儿确实不少。”苏录依次盘算道:“对簿点卯的话,咱们都是自己人就免了。清仓盘库……”

“早都被抢得一干二净,也可以省了。”雷声远道。

“清厘监狱的话,之前响马已经把犯人都放跑了,”李奇宇道:“要不再把他们抓回来?”

“没那工夫。”苏录摇头道:“马上就秋闱了,生员们都去京师赶考了,所以也没必要传考生员了。”

说着自嘲一笑道:“回拜缙绅就更没必要了,他们都没来接我……”

众人差点没绷住,雷声远赶紧岔开话题道:“那就剩悬牌放告和阅城巡乡了。”

“嗯,这两件事还是挺重要的,可以结合进我们自己的主线里。”苏录咳嗽一声道:“那咱们就正式开始吧!”

说着他吩咐程万舟道:“你先把霸州的情况,跟大家大体介绍一下。”

“是。”程万舟便清清嗓子,柔声道:“霸州地处京畿南大门。东西广一百八十里,南北六十里,辖区总界约四万三千九百千顷,地方不大,但全境一马平川,尽是平原沃野,无山陵阻隔。”

“这对清丈田亩很有利。”苏录笑着插话道。

“确实,不像咱们老家全是大山,哪有地都不知道。”雷声远接茬道。

“根据弘治十七年的黄册,本州不含下辖县,共计七千一百四十三户,三万六千八百九十二人,田地五千五百一十二顷一十七亩。”程万舟接着道。

“这一听就不对。”李奇宇道:“弘治十七年又没打仗,怎么可能全州只有三万六千人呢?”

“地的亩数也不对,”雷声远道:“这里可是平原,连个山包包都没有。四万三千九百千顷的土地,怎么可能只有八分之一的耕地呢?剩下的八分之七难道都用来养马了?”

“嘿嘿嘿。”祝枝山就笑,“这鱼鳞册早就变成一纸虚文了。豪强隐田、胥吏漏户积弊已深,实际户口田地,相差何止倍蓰。”

苏录点点头道:“确实,大乱之后,州境残破,百姓流离,抛荒田地,非得彻底清丈普查,重新造册不可。”

他又对众人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祝枝山便问道:“当地缙绅几何,有什么大官?”

“本州向来文教不兴,科场萎靡。成化以来也就中了三个进士,再加上八个举人,就是本州的缙绅之家了。”程万舟道:“其中王家出了个按察副使,裴家出了个知府,马家是个御史。”

“那确实一般啊。”祝枝山笑道:“对老百姓来说是好事……”

又打趣苏录道:“不过对大人来说,多大的官也白给。”

“为什么才考中这么几个呢?”雷声远问道:“按说北直隶这边有优待,名额是最宽满的。”

“根据我们的分析,一个是附籍顺天府的考生太多了,”程万舟道:“再一个就是当地百姓太穷了,终日劳碌难求一温饱,读书更是不敢奢望。”

“这九河下梢,一马平川的,人怎么会穷呢?”祝枝山不解问道。

“根据我们的调研,一是严重缺乏水利设施,所以守着大河也无法灌溉,八成的耕地都是旱地。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兼并严重,百姓沦为佃农,佃农是不可能有积极性的,反正收成多少也跟他们没关系,靠天吃饭得了。”程万舟接着道:

“再就是此前太仆寺将霸州定为养马之地,定例五丁养一马,赔补之责过重,常令百姓破产……霸州的响马,就是这么来的。”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此番民变之后,朝廷已暂免本州养马之役,稍纾民困。”

“那本州的宗族势力如何?”祝枝山又问道:“在我们江南,尤其浙江福建,缙绅大户强就强在上通朝廷,背靠宗族,无敌了简直。”

“本州宗族势力素来薄弱,村落多姓共居,没什么成气候的大族。”程万舟说着解释道:

“可能是因为距离京城太近,加上地处平原,四通八达,没有宗族做大的封闭环境。”

苏录点点头,心说还真是,像他们二郎滩,群山环绕,就是个封闭的小王国,多少年都是苏家程家共天下。官府想在二郎滩干个什么事儿,如果这两家不点头,绝对干不成。

“所以说,霸州是推广新政最好的土壤。”待程万舟介绍完,苏录便沉声道:

“眼下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但我们要清楚,核心只有三件事,刻不容缓!”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提高声调道:“第一件,也是头等大事——趁百姓尚未大规模返乡,立即启动全州土地清丈,重新绘制鱼鳞图册。所有后续的工作,都要建立在这上头。所以我们要集中权力,先把土地清丈完毕!谁敢阻挠直接抓起来,正好监狱空着。”

“第二件,即刻誊写圣旨,遍贴城乡四门、集镇渡口——凡流民复业者,官给廪食、庐舍、牛种,免赋役五年!敢有阻挠流民复业、侵占复业者田地、勒索返乡百姓者,一经查实,就地正法!”苏录杀气腾腾地说完,又话锋一转道:

“此外,凡前番从贼者,只要放下武器,不再为恶,一概既往不咎。严禁任何人私刑报复,有事必须报官处置!冤冤相报,只会让霸州永无宁日。”

“是。”众人齐声应下。

第七九四章 当官避事平生耻,视死如归社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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