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07节

苏有金如今已经是三品高官了……之前平定宁夏,论功行赏。朱厚照要给苏录记头功的,被他拒绝了。皇帝就把苏有金提升为指挥使,负责……整个豹房的动物饲养。

当然也没忘了苏录的亲爹,朱厚照本想直接给苏有才个伯爵的,也被苏录拦下了,最后一直降到尚宝司丞,苏录才没有再拒绝。

苏有金知道自己这官都是侄子挣的,自然不会在苏录面前摆架子,他给侄子倒杯酒问道:“这仗是打完了吗?你去收拾残局?”

“早呢。”苏录摇摇头,“只是前线打仗,后方也不能闲着呀。”

“也是。”苏有金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问道:“那贼寇会不会杀回来?”

“孩儿去霸州,就是为了让他们再也没法杀回来。”苏录轻声答道。

第七八七章 在路上

苏录希望入冬前,能让霸州的土地上,尽可能多的种上麦子。

冬小麦的播种期不等人,只有秋分前后那半个月。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来月,所以他一天也耽搁不得。

翌日一早,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色,夫妻俩便在一家人相送下出了门。苏录只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黄峨也没有穿金戴银,两口子打扮的都很朴素。

“我不在你们可得照顾好自己呀!”大伯娘眼噙泪花,哽咽道:“孩子怎么一个个都离开身边了?”

“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弘之要去天涯海角呢,他都没出顺天府。”苏有金白她一眼,老娘们年纪越大,越发婆婆妈妈的,年轻时那股子狠劲儿去哪了?

“这不是打仗吗?”大伯娘道。

“嬢嬢放心,多少人跟着我呢,过年就回来了。”苏录和黄峨拜别了大伯娘和大伯,又跟大哥大嫂二嫂道别,便乘车离开了状元第。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旗牌,但想低调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随员足足有五百人……其中护卫班子三百余锦衣卫,全都换了粗布短打,扮作随行的长随、仆役和脚夫,光他们就上百匹马,二十多辆车。

剩下近二百人,则是包括官、吏、役在内,完整的一套州衙班子。霸州这样的要冲辖县州,少于这个数根本没法正常运转。

而当地的官吏体系已经被彻底摧毁了,所以苏录带了一套完整的班子上任,这样才能到了就干活,不用先理顺人事。

事实上,绝大多数地方官直到任期结束,也理不顺衙门一团乱麻的人事,最后只能与原有的体系无奈共存,自然甭想有什么建树。

所以就算原来衙门的人还在,他也不打算用了。

地方的佐贰吏役跟大户勾结太深,世世代代都是他们的帮凶,别指望他们跟着你个干几年的流官,一起斗大户。哪怕摊上强势的大老爷,最多也就是配合你几年,等你滚蛋之后,再一切照旧。

所以哪怕一般知县上任,都得至少带上十几二十个自己人,不然真会被地头蛇活活玩死。

苏录什么条件?干脆配了一套完整的县衙班子带过去,直接不给地头蛇插手的机会。

他也不只对自己这样,十八个收复州县,他都给配了上百人的队伍。因为苏录始终信奉,没有自己人什么也干不成。不会真让弟兄们去单打独斗,饱尝社会黑暗的。

有人要问了,哪有那么多自己人啊?

有的,兄弟,有的。

首先,一个县里有编制的官员不超过五人!吏员不超过十人,其他六房三班的吏役都是编外人员,不需要经过吏部,可以自行招募。

而苏录如今有大几十万皇庄工社的铁盘,其中一半基本完成了扫盲……年轻人读完两年夜校,正常写写算算,基本不成问题,在衙门里当差这就足够了。

苏录让庄头社首稍一招聘,就有两万多人报名,这点空缺根本就不够分的。

所以这不只是一次充满孤勇的挑战,还是一次对旧体系的降维打击!

~~

马车出城之后,行驶在宽阔平坦的京南官道上。

苏录的车厢中有桌椅还有文件柜,方便他在车上处理公务。出城后他就打开刚刚收到的密件匣,开始看今天的公文。

他人虽离京,但很多事情还得由他来决定。紧急事务,詹事府也会在处理的同时,第一时间禀报他。当下属的要是没这点自觉,基本上也就干到头了。

幸好距离不远,耽误不了多少事儿,就是保密局的信使得每天快马来回一趟。

黄峨陪在边上,有些心疼道:“在车上就别看了,晃来晃去伤眼……”

苏录抬起头,笑道:“还好吧,不算晃吧?”

经他一提,黄峨不禁‘咦’了一声,“是啊,怎么感觉出了城,反而不晃了。”

苏录朝窗外努努嘴道:“看看就知道了。”

黄峨拉开车帘往外一瞧,发现记忆中亘古不变的土黄色大道,竟然变成了灰褐色的。

“呀,官道怎么变成这样了?”黄峨惊讶道。

这一年兵荒马乱她都没出京,竟不知什么时候,城外的官道已经变了模样。路面平整坚实,车轮碾上去,只发出低沉均匀的沙沙声,颠簸着实轻了许多。

“这是煤渣路。”苏录靠过来,揽着她的纤腰,自豪地看着外头宽阔平坦的大道,“我们詹事府修的!”

“真厉害!”黄峨由衷赞叹道:“夫君现在都是大手笔了。”

“娘子猜猜,这大手笔花了多少料钱?”苏录问道。

“一里地怎么也得有个几百两银子吧?”黄峨盘算一番。

“一文钱都不用。”苏录哈哈大笑道:“京畿三百万人口,现在全靠我们的蜂窝煤取暖做饭。皇庄署的煤厂,把蜂窝煤卖给百姓时,会同时回收烧完的煤饼,当然要给顾客打个小小的折扣。”

“这样百姓省了钱,我们免费得了铺路的材料。拉回来碾碎,过筛,在路面铺上半尺厚,用石碾反复压到表面不起灰。盖上草席洒三天水,就能通车。”苏录得意道:“简单吧?聪明吧?”

“那是,夫君可是文曲星下凡,能不聪明绝顶吗?”黄峨情绪价值给足,又小小调戏他一下道:“可是你给人家打了折,这块得算进成本里吧?不能说是一文钱都没花吧?”

“还真不用。”苏录却愈发得意道:“因为我们是先涨价后打折的。”

“奸商。”黄峨笑啐一声。

“这其实是当初的无奈之举,皇恩院一下子收留了那么多的灾民,总得给他们找点活干,不能一直白养着呀。但是京里地就那么多,西山也不缺挖煤工人,所以只能搞基建了。”苏录又笑道:

“搞基建的话,除了修水利就是修桥铺路了。京城的官道已经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骑马都能崴断马腿,自然成了头号工程。修了一段试了试,没想到效果还真不错!”

黄峨又感受了一下,晃动确实轻了太多。她印象深处坐车向来是一件苦事,石板路上还好些,土路无不坑坑洼洼,颠得人七荤八素,骨头都能散架。

“这路比石板路还稳。”她由衷地说。

“石板路多贵啊。”苏录意气风发道:“一块青石板从房山运过来,够铺三丈煤渣路了。而且石板路时间长了也一样颠,还是这煤渣路好,下雨不积水,大车随便跑。坏了也容易修,运点煤渣填上压平就行。我们计划用三年,把北直隶所有的官道、驿道,还有各州县的主要乡道,全换成这种!”

~~

当然,车厢里之所以如此平稳,也不全是路的功劳。

苏录的座车虽然朴实无华,但内部构造都是皇家级别的。车架与车轴之间,用十二道加厚的牛皮条斜向悬挂,像一张绷紧的网,过滤了大部分震动。

车轮也很讲究,木辋外先缠三层浸过桐油的牛皮,再用棕绳密密匝匝地勒紧,最后才打上铁箍,套上木轮。牛皮和棕绳的弹性,能吸收路面细小的颠簸。这都是自古用来减震的构造,只是成本太高,民间罕见罢了。

而且太复杂了也不耐用。走个一百里就得检修一次,不然指不定哪个部件就会出问题,一般人家哪伺候得起?

这样的马车,苏录的车队也只有五辆,都是给他一个人坐的。每次出行苏录随机上一辆,其它四辆作为副车随行。

中午在道边歇脚时。车队人员立刻围了上来,动作麻利地检修起来。有人拿锤子敲紧铁箍,有人给车轴上油,有人检查牛皮条的松紧。车轮是检修重点,一旦发现磨损,就卸下来换上新的。

三百人的安保团队,专门负责苏录一个人的起居出行,才能做到如此细致。

这还是苏录尽量降级后的结果,要是按照朱厚照给他配的帝王级安保。那得带上几千人随行,还不得连车轮上的一颗铆钉,一天都要检查三遍?

~~

阳光明媚,却没了盛夏的毒辣。正是初秋好时节,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观棋入画摆好茶水点心,黄峨坐在凉亭里喝了口茶,举目望向道边的田野。

纵横交错的水渠里,清澈的水流潺潺而过,灌溉着一望无际的田野。

百姓在田野上劳作。地里还留着短短的麦茬,一丛丛深绿色的豆苗就从麦茬间钻了出来,长得郁郁葱葱。这是汉家农耕的智慧……麦收后不用翻地,直接把豆子点在麦茬里,既省了功夫,又能让麦茬慢慢腐烂,变成滋养豆苗的肥料。

近处,一个光着脊梁的老汉正弯腰在地里拔草。他的小孙子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小瓦罐,时不时给爷爷递上一口水,然后蹲在地上,好奇地数着豆苗的叶片。

另一片田里,几个妇女正蹲在地里间苗。她们把长得太密的豆苗拔掉,留下最壮实的那些。拔掉的弱苗也不浪费,都装进筐里,带回家炒菜。多的吃不了还能喂鸡喂猪。

一个年轻的媳妇一边干活,一边唱着俏皮的小曲儿,歌声清脆,随着风飘过来……

“好一朵茉莉花,满园的花开赛不过它。

本待要采一朵戴,又恐怕看花的骂……”

“那就跟她对着骂!”妇女们便大笑着接茬道,笑声明朗如这初秋的晴空。

第七八八章 忠烈之家

黄峨凝神细听,有些意外道:“想不到京里也有唱梆子腔的。”

“可能原是河南来的流民吧。”苏录轻声道:“皇庄公社里,除了河北百姓,基本都是河南山东来的。”

“这些华北百姓真是太好了,吃苦耐劳,实心实意,你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恨不得把心掏给你。”说着他不禁感慨道:

“可惜我们能力有限,还帮不了太多的人。其实,叛军也都是这三地的百姓,谁把他们逼到这个份上,实在是罪大恶极啊……”

“你们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黄峨轻握着他的手背,柔声道:“两年光景,安置了这么多人,让他们免于饥荒战乱,世上有几人能做到?不能再给自己加压了。”

“我知道,”苏录点点头道:“我只是感慨一下。”

说着他展颜笑道:“最让我高兴的是,固安以北的百姓,都没耽误农时。麦收后抢种的黑豆,现在都长起来了。”

“为什么种黑豆不种黄豆呢?”黄峨好奇问道:“好像黄豆用处更大些吧?可以榨油做豆腐,还能做黄豆酱。”

“好问题。”苏录笑道:“河北这边种的黑豆叫八月黄,顾名思义,麦收种下八月就能收,不耽误冬小麦下播。黄豆生长期要长一些,麦后种得九月才能熟,直接耽误种麦子了。”

“而且老百姓种黑豆,不只是为了这点收成,他们发现种完黑豆的地再种小麦,会明显增产。”他接着笑道:“所以农谚说,‘麦后种黑豆,一亩一石六’。”

“原来如此。”黄峨受教道:“多谢夫君教诲。”

“娘子客气了。”苏录笑着接过观棋奉上的豌豆糕。

黄峨问观棋道:“怎么样,你家大人博学吧?”

“那当然了,少爷可是文曲星下凡。”观棋笑道:“就是原先少爷夫人都是吟诗作对的,现在却讨论开庄稼地了。”

“诗词不能当饭吃。”黄峨道:“夫君现在满脑子都是国计民生,哪能浪费精力寻章摘句?”

“也不是。”苏录却摇摇头,淡淡道:“是因为诗词太容易被人曲解了。天下清流都等着挑我的错处呢,还是不给他们这个机会的好。”

“他们怎么这么坏?”俏丫鬟愤愤道。

“可不嘛,他们就是坏透了。”苏录哈哈大笑。

~~

车队行至庞各庄时,西天已染成一片橘红,还有袅袅炊烟升起。

今天就不再赶路了,但苏录没去驿站投宿,而是带着黄峨到皇庄上做客。

庄头早得了消息,领着庄户们喜气洋洋候在庄门口,欢天喜地簇拥着苏录的马车进了庄子。

苏录是第二回来这里,在庄公所稍作梳洗,便命人带上礼物,让庄头领着去探望庄上的忠烈之家。

庄头连忙头前引路,来到一户民居门外。庄上的房子都是这二年新建的,门脸几乎一模一样。

但那户人家的门扇上贴着白纸。门楣上,挂了一块红底金字的匾额——‘忠烈之家!’

令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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