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于二宝家。”庄头给苏录介绍一句,便扬声道:
“老于头快出来!苏大人来探望你们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容愁苦的老者木然出来,看到苏录后才有了反应,赶忙高声对里头道:“老婆子、翠芬、铁蛋快都出来,苏大人来看我们了!”
于家老太太便带着一身孝的儿媳和小孙子迎出来,然后一家人便要给苏录下跪。
苏录却抢前一步,稳稳扶住老两口的胳膊,“万万不可!皇上有旨,烈属见官不跪,二位莫要折煞在下!”
“真不用跪呀?”老于头却受宠若惊道:“那不是相公老爷们的待遇吗?”
“他们不过是考了个功名,令郎可是为国捐躯的!”苏录正色道:“论贡献如何相比?朝廷连他们都要优待,更要优待你们了。”
“哎哎,大人请进。”老于头赶忙将苏录让进屋里。
屋里头打扫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摆着于二保的牌位,还有香碗供果。
待苏录给于二保上香后,老于头赶忙请他上座吃茶。
苏录让李奇宇把带来的米面、布匹和一包银圆搁下,自己拉着老于头在炕沿坐下,问起他家里的情况。得知老于头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工社做工,一个还在社学念书。苏录这才松了口气,“不幸中的万幸。”
又温声问道:“朝廷的优抚待遇,都给你们讲清楚了吗?”
“讲清了,讲清了!”老于头连连点头,眼角泛着泪光,“每月两圆钱,一石米,还免了俺家的徭役,铁蛋将来要是念书成器,还能进国子监,想当兵还可以念什么……军校?”
“是的。”苏录点头解释道:“皇上在南苑设了‘皇家军校’,跟地方上的武学类似,毕业了就是军官。而且是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皇上对我们太好了。给皇上和大人添麻烦了,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老于头受宠若惊道。
“千万别说这种话。”苏录忙诚挚道:“令郎是为大明捐躯的。照顾好他的家人,是朝廷的义务。只有把你们安顿好了,才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哎哎……”老于头赶忙点头,他老婆子、儿媳妇则在一旁掉泪。
苏录又嘱咐道:“家里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庄头说,也可以直接找皇庄署的专员。要是他们解决不了,就去大将军府找荣军署——他们专门管伤残军人安置和烈属抚恤,一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老于头连忙摆手道:“没有难处!真的没有!朝廷给的已经太多了,俺们再不知足成啥了?”
一直躲在奶奶怀里的铁蛋儿,却探出头来,张张嘴想说话,“俺……”
他奶奶赶紧捂住他的嘴。
“让孩子说。”苏录摆下手。
当奶奶的这才松开手,小铁蛋儿便嘟囔道:“俺庄里有人说,俺爹不是当兵的,算哪门子忠烈?还说俺爹都不敢跟人打架,还敢打仗?肯定是哪弄错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
苏录看着孩子纠结的小脸,又把目光转向老于头。
老于头叹了口气,搓着枣树皮似的双手道:“是有那么几个碎嘴的,闲得没事嚼舌根。纯粹就是眼红……”
又赶忙道:“我们也没当回事,反正朝廷认就行,大人也别把孩子的话当回事儿……”
“朝廷认,所有人就都得认!否则就是藐视朝廷!”苏录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容置疑道:“兵部自有一定之规——不管是军人还是民夫,只要是英勇牺牲的,全都是忠烈之士!”
说着他招招手让小男孩过来,双手扶着他的肩,正色道:
“记住,你父亲是在激战中抢修城墙,壮烈牺牲的。他和那些拼死杀敌的将士一样英勇,都是值得所有人敬仰的忠烈之士。”
“你说了算吗?”小男孩眼里噙着泪,紧紧攥着拳。
“对,我说了就算。”苏录重重点头道:“你告诉那些碎嘴子,苏录说了,他们再敢胡说八道,就把他们送去西山挖煤!”
“嗯!”铁蛋也重重点头,小脸蛋涨得通红通红的,然后便趴在苏录怀里抽泣起来。
苏录转头看向一旁的庄头,脸色严肃道:“刑部的问刑条例中很快就会加一条‘侮辱烈士罪’。你记着,以后再有人敢嚼这种舌根,直接扣他当月的工分;情节严重的不用废话,直接报荣军署!”
庄头连忙躬身应道:“是!小人记下了!”
“烈士不在了,我们得给他家里人撑腰啊!”苏录神情严肃道。
“是。”庄头赶忙再应一声。
苏录又安慰了铁蛋几句,这才告辞出来,又去探望庄上另一家烈属。
等两家都探望完,天已经擦黑了,庄头恭声道:“晚饭已经备好,请大人入席。”
晚饭时,苏录特意让老于头和另一位烈属,坐在自己左右两边的主位上。
院子里灯火通明,摆了十几桌。为了招待苏大人,庄户人家倾其所有,杀了圈里最肥的猪,宰了十几只鸡鸭,还有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鱼,比过年还丰盛。
苏录当然不会让他们吃亏,他每次下乡离开时,秘书处都会把饭钱结清。
按照他那套‘苏氏经济学’理论,下乡消费叫拉动经济,白吃白拿,那才是劳民伤财。
久而久之,庄户们都知道苏大人从来不占便宜。每次他来,愈发真心实意地款待他,从不以为是苦差。
这时庄头站起身,招呼道:“各位乡亲,今天苏大人百忙之中来看望我们,大家请苏大人给我们讲几句!”
满屋子的百姓都拍起手来。
苏录笑着摆了摆手,端着酒杯站起身:“那我可得长话短说,不然这么好的菜都凉了。”
众人哄然一笑,百姓的气氛更热闹了。
“第一杯酒,”苏录举起酒杯,神色肃穆,“敬所有为国捐躯的烈士。没有他们用命挡住流寇,就没有咱们今天安稳的日子。皇上已经下旨,在山川坛旁边修建英烈园,让他们永享祭祀。不过工程浩大,得一两年才能建成,但他们的功劳,已经永载史册!”
说罢,他将杯中酒洒在地上。满屋子的人都跟着起身,默默把酒洒在地上,气氛一片肃穆。
第七八九章 换了人间
“第二杯酒,”苏录又端起一杯,敬向坐在身边的两位老人,“敬所有的烈属,你们承受了最大的痛苦,值得所有人尊敬。我向你们保证,朝廷绝不会让烈士在前线流血,家人在后方流泪。一定会替烈士照顾好你们!”
老于头微微颤抖地捧着酒杯,赶忙一饮而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三杯酒,”苏录转向满院的百姓,声音洪亮道:“敬在座的每一位。前线打仗靠将士,后方安稳靠大家。大家搞好生产,就是对前线将士最大的支持。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好!”满院百姓都大声叫好,一起举杯大声喊着:“听大人的!全力以赴支持朝廷!”
苏录将杯底展示给众人,大笑道:“干了这杯!大家吃菜!”
“吃菜吃菜!”宴会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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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还要赶路,苏录自然不能多饮,吃个七分饱便起身向众人告辞。
庄户们赶忙起身相送,他笑着挥了挥手,叮嘱大家吃好喝好,这才转回后院的住处。
温柔的月光流水般淌过天井里那棵大枣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清辉。墙根的秋虫不知疲倦地唱着,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村头传来,反倒衬得这夜更加宁静。
廊下悬着一盏羊角灯,橙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坐在竹椅上的黄峨,她正专注地翻看着书卷,灯光映着她娴静柔美的面庞,令人心生安宁。
入画立在她身侧,手摇着一把素面罗扇,驱赶绕着灯光打转的蚊虫。
苏录轻轻推门进来时,便见几只萤火虫,提着小小的银灯笼,悠悠地绕着二女打转。入画看得有趣,忍不住抬扇去拂,萤光便绕着扇面打了个旋,又悠悠地飞远了。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苏录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在这乡野之地,能见到这般如诗如画的景致。”
“大人回来了。”入画连忙收了扇子,敛衽行礼,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
“回来了?”黄峨也抬起头,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夫君说得是,京里可没有这样宜人的夜。”
“确实,京里的夜太浑浊了。”苏录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膝头的《大唐开元礼》上,不禁歉意道:“都怪我当初夸下海口,倒成了你的苦差事。”
黄峨家学渊源,尤擅礼学,这两年她一直帮着苏录梳理典章,校勘注疏,不然苏录撰写《礼记章句》的进度,肯定惨不忍睹。
“能帮上夫君一点忙,是我最开心的事。”黄峨温柔一笑,起身替他摘下乌纱官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这一路看过来,看着你的理想正一点一点变成现实,妾身既为你骄傲,又总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好像和你差得越来越远了。”
苏录闻言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目光比月色还要温柔:“说什么傻话。没有你在身后默默替我打理好一切,包容我的急躁,支撑我,安慰我,我哪能走到今天?”
说着他叹息一声道:“其实这世道比夜还黑,人心比狼还狠毒,离开你的支持,我又怎能一直斗志昂扬,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呢?所以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来没有走远。”
“是我胡思乱想了……”黄峨回握住他温热的手,心里的那点怅然被暖意填满。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映着灯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无比。
“到霸州应该会清闲一些,我争取多陪陪你。”苏录忙保证道。
“不想让你为我停下脚步,能践行心中理想,知行合一,是世间最大的幸福。”黄峨却摇摇螓首,柔声说:“只要你觉得幸福,我便也一样幸福。”
苏录心头一热,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知我者,莫若卿卿。”
他又捧着她的脸,看着她会说话的眼睛,认真问道:“娘子有什么心愿,尽管说。上至九天,下至五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实现!”
黄峨看着他,眼里漾起一抹娇羞,像盛了一汪撩人的月光。她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声如蚊蚋道:“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苏录瞬间明白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一俯身,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黄峨低呼一声,脸颊瞬间染上红霞,连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却许久未见的慌乱起来。
苏录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屋里,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院子里,那盏羊角灯还在昏昏地亮着,几点流萤依旧悠悠地飞着,提着小小的灯笼,在月光下划出细碎的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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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亮,苏录启程。
乡亲们一直送到村口的煤渣路上,老于头抱着小孙子,手里攥着满满一兜刚煮好的鸡蛋,硬塞给了苏录。
直到车队走出老远,还能看见他们站在路边挥手的身影。
然而这份温暖的景象没能延续下去,车队向南走了三十里,平整的煤渣路便戛然而止。车轮重新碾进坑洼不平的黄土路,刺耳的吱呀声中,两口子都没法看书了。
黄峨掀开车帘望出去,眼前的景象悄然变了。
路两旁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墨绿豆田,也没有炊烟袅袅的村庄。田地大片荒芜,齐腰深的荒草在秋风里飘摇,地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焦糊和腐臭味,和人间烟火气的庞各庄仿佛两个世界。
黄峨下意识地攥住了苏录的手。
苏录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车帘,低声道:“固安到了。”
黄峨点点头,知道自己闻到的是什么味道了,登时一阵阵反胃,好容易才压下去。
车队没有靠近固安城,而是沿着永定河绕行。
因为那里死人太多了,而且已经……虽然尽可能的焚烧了一遍,但出于防疫考虑,大将军府还是下令所有人都撤出,将固安城及其周边暂时划为了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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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老远,那股令人难受的味道终于淡去,两人的心情却再也不复之前的轻松,没有了蜜月旅行的感觉。
“其实固安原先也不错,但让这一仗彻底毁掉了。”苏录叹息道:“往南都是闹过贼兵的地方了,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去……”
“嗯。”黄峨点点头,赶紧安慰他道:“以夫君的本事,这些地方很快就会恢复的。”
“没那么容易。”苏录摇头苦笑道:“京畿皇庄的模式很好,每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生搬硬套一定水土不服。得找到合适的模式才行,任重道远啊……”
果然如他所言,车队越往南走越破败。
进入霸州境内后,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残垣断壁和抛荒的土地,沿途的官道上还散落着残缺不全的尸骨。
“不是说贼兵不伤老百姓吗?怎么会这样子?”黄峨黯然道。
“我们的内线说,‘不掳掠平民’这条,是个姓赵的秀才定下的。这是他给贼兵当军师的条件,一开始他们确实遵守了,所以所过之处深受百姓拥戴,短时间内扩展到三十万。”苏录沉声解释道:
“但是人一多,军纪就形同虚设了。他们要是能让三十万人遵守军纪,就能直接打进京城了。再加上,攻城需要拆屋取木石,这些官道边上的庄子自然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