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03节

正午时分,皇帝的卤簿缓缓驶入正阳门。朱寿一身金甲,骑着白马,昂首行在正中的御道上。

明明跟出征时同样的装束,但在百姓眼里,大将军威风了十倍不止!

圣驾所过之处,百姓望尘膜拜,山呼海啸——

“皇上万岁!”

“大将军天下无敌!”

朱厚照那叫一个得意,简直是有生以来最骄傲、最光彩的时刻。他得使劲绷着身子,才能保持应有的威仪,不至于手舞足蹈起来。

紧随其后的,是三位凯旋而归的将军——仇钺银甲白袍,眼神锐利;戚景通玄甲红袍,神情肃穆;张俊金甲黑袍,身姿挺拔。

三人率领他们身后的得胜之师,列着整齐的方阵,跟在大将军身后。经过血与火的磨砺,他们的盔甲不再鲜亮,却多了几分肃杀沉稳,令人不敢逼视!

但百姓们并不害怕,因为这是保护他们的子弟兵。他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将鲜花抛向将士们头顶。有人对着将士们深深地作揖致谢,还有老人妇女看着年轻士兵脸上身上的伤,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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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朱厚照在奉天殿宣布了嘉奖旨意:戚景通封蓬莱伯,仇钺给世劵,张俊升右都督,所有参战将士皆有重赏,战死受伤者优抚厚恤。

随即,皇帝又下旨,在山川坛西侧辟地,设立‘英烈园’,凡京畿保卫战中阵亡的将士、民夫,皆入祀于此,永享祭祀!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历朝历代也设忠烈祠、凌烟阁之类的,但那都是纪念大将,旌表重臣的!

皇上怎么能给普通士兵这么高的待遇?还有那些草一样的民夫!要知道,山川坛和天坛并列,是皇帝和朝廷祭祀天地日月山川河流的神圣之地,怎么能把那些贱如土的丘八和草民抬得这么高呢?

合周礼乎?明显不合呀!

但皇帝携大胜之威,王霸之气四射!百官竟敢怒不敢言,自始至终没人敢出声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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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皇帝又设宴庆功,令群臣向三位将军敬酒。

看着平日里必须仰望的公卿大臣、部堂高官,纷纷把酒上前,向自己敬酒,还说着各种过火的感谢之词,把他们夸成了国之干城,三位将军那叫一个如坐针毡,倍感煎熬……

好容易捱到宴会结束,三人长松口气,刚要离开让他们战战兢兢的大殿,一名詹事府官员过来,轻声道:“三位将军留步,我家大人请你们喝茶醒酒。”

“是是。”三人赶忙应声不迭,跟着那人出了西华门,来到了豹房太液池旁。

朱厚照对苏录那是没话说,把太液池南边都划给了詹事府,所以詹事府也有了临湖的凉亭,名曰‘清心’。

苏录身着细葛便袍坐在亭中,正一手持卷,一手持扇,轻轻扇动着一具精致的小炭炉,铜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腾起袅袅白雾。

石桌上摆着一套素白瓷茶具,几样水果点心。湖面凉风带着荷香,将暑气一扫而空。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对在场众人都是久违了。

“大人,三位将军到了。”程万舟轻声禀报。

苏录闻言从书中移开视线,赶忙站起身相迎,“来来,三位将军快请坐,在下这就给你们冲茶。”

“有劳大人了。”三人受宠若惊,慌忙行礼就坐,但都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凳面。

苏录用茶匙将茶叶倾入盖碗,然后拎起铜壶,沸水冲下的瞬间,茶叶在碗中舒展翻卷,一股清雅的兰花豆香便充斥了众人鼻端。

“来,尝尝,这是今年春天皇上赏的西湖龙井,不待贵客我是不会拿出来的。”苏录笑着将茶盏一一推到三人面前。

三人赶忙双手接过,道谢不迭。

倒不是感谢这杯茶,而是感谢苏录的知遇之恩。三人一个坐冷板凳的,一个外来户,还有一个更是被免职的,要不是苏录力荐,哪能轮得到他们三个担此重任?哪会有今日的风光?

“三位将军不必如此。”苏录却不居功,谦逊笑道:“外面传的我苏弘之都没法听了,但其实我就是普普通通的六品官,只不过在皇上身边办差,所以容易给人一种错觉。”

“呵呵……”三人除了尬笑,还能说什么?您老爱怎么低调怎么低调,但凡信一句,我们几十年的干粮白吃了。

苏录也就是试着拉近个距离,实在拉不近就算了。他便笑问道:“怎么样?对皇上的赏赐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当然满意!”三人赶忙点头不迭,戚景通诚惶诚恐道:“皇上赏赐太甚,末将愧不敢当啊。”

“是啊,末将也当不得。”仇钺也赶忙道:“前番平定安化王之乱,皇上不以臣曾委身于贼为忤,定臣以头功,竟以伯爵相赐,臣就惶恐万分了。此番又授予世劵,臣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啊!”

“是是是。”张俊忙附和道。

“哈哈,三位将军不必如此谦抑,皇上此番给你们的,确实都是顶格的嘉奖。”苏录笑笑,给三人分解道:“但这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来,你们此番胜利意义重大,不只是打退了三十万贼军,还保卫了京师,更证明了皇上这两年的路线没有错,这三条一条比一条重要!”

“尤其是第三条。皇上御极以来,诸事迭起,朝野浮议哓哓,政令推行不畅。我们做得再多,都不如一场胜仗有说服力……”他语重心长道:

“按说你们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不必理会太多。但是到了这等高位上,有些事还是要心知肚明,才能更好地为皇上分忧。”

“是。”三人忙恭声受教,都知道这是苏大人在提醒他们,以后要时刻牢记自己的立场。

“此外,皇上对那些无能透顶的世袭勋贵已经失望至极,所以想要扶持你们这些军功武将,取代他们,重振我大明军威。”苏录点到即止道:

“总之,皇上这种时候厚赐你等,既是荣誉也是期望,还请三位再接再厉,千万不要让皇上失望!”

“大人放心!我等为皇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三人忙齐声表态。

“好好,我一定会把这话转告皇上。”苏录又招呼三人吃瓜道:

“另外,我今天请三位来,还想讨教讨教此战心得,商量一下,下一步的作战方向。”

三人连忙恭声道:“请大人示下。”

“我们詹事府谈正事的时候,是不分尊卑,只论对错的。还请三位入乡随俗,不要光捡顺耳的说。”苏录又叮嘱一句。

“是,我等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三人忙应声。

“那就先从蓬莱伯开始吧?”苏录便望向戚景通。

“惭愧,末将领导无方,在三路里仗打得最难看,”戚景通赶忙自我检讨道:“两位将军几乎都没有损失,只有我损兵折将,难逃其咎。”

“这是没办法的,固安是贼兵的主攻方向,”仇钺两人忙道:“换了我们俩,也不会比戚兄强。”

苏录也安慰他道:“大将军府复盘了整场守城战,你的指挥没有任何瑕疵,每一步都应对及时,该咬牙的时候能咬住,该放手的时候能收住,最后给你的打分是很高的。”

顿一下,他接着道:“当然也得看到,咸宁伯率领的边军精锐,确实强于三大营。但差距不在别处,而是在战场经验上,这没办法,训练再刻苦也弥补不了这一块,只能在战场上慢慢补课了。”

“是,我们会向宁夏弟兄学习,努力缩小差距。”戚景通忙谦逊道。

“我们边军从一当兵就跟鞑子周旋,每年总要跟他们打上几场。我带来的弟兄还是杨总宪精挑细选出来的……”仇钺赶紧给三大营找补道:“总宪大人说我们此次进京轮戍,代表的是整个西北边军,可不能丢了脸。”

“还有一点,我们这两路的贼军,并不像固安方向那样拼命。”张俊也道:“咸宁伯还痛痛快快打了一场,我们直接就没经受什么考验。”

说起贼军的拼命来,戚景通心有余悸,叹气道:“也不知道他们发了哪门子疯,完全不拿自己的命当命。那叫一个前赴后继,殒身不恤,实在太让人震撼了!”

“燕赵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慷慨赴死的男儿。”苏录也长长叹息道:“他们的表现让我想起了当年的乞活军……”

“大人有些言重了吧?”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这种档次的将领,都是读过书的,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乞活军,也知道这支流民军队产生的背景。

戚景通小声道:“那时候五胡乱华,汉人活不下去了,才有了乞活军。”

“现在也是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有了这场大起义!”苏录先沉声道:“东山虎吃人,西山狼也吃人!对家破人亡的饥民来说,都是吃人的畜生,没有区别的!”

“蓬莱伯说,不知道为什么,攻城的贼兵前赴后继,殒身不恤?我现在告诉你——根据线报传来的消息,他们在霸州分兵前,杨虎等人给了部下一次自愿选择的机会——不怕死的跟他去打固安!”说着他看向戚景通道:

“所以那十八万人,是主动去固安赴死的!他们大都在连年大旱中举家尽殁,唯余一身,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们恨透了这世道。对这些人来说,这里就是无间地狱,并不比任何乱世强一点!”苏录加重语气,痛心疾首道:

“所以他们死也要复仇!要让这世道给全家陪葬,要干掉那些逼死他们全家的刽子手!”

说罢,他发出灵魂一问道:“请问,我们该怎么办?”

第七八二章 天子一怒,百官罚站

太液池畔凉亭中,依旧荷香书香茶香萦绕,雅致闲适的气氛却荡然无存,四个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

面对苏大人抛出的严肃问题,三位将军冥思苦想,彼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苏录便点名仇钺道:“咸宁伯来讲讲?”

仇钺忙点头不迭,字斟句酌道:“末将以为,当双管齐下。一方面整军经武,尽快平定叛乱;另一方面,还需仰仗皇上与大人革除弊政,安抚民心,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说得很好。”苏录赞许颔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平叛是治标,改革是治本,必须标本兼治,不可偏废。你们三位也要时刻绷紧这根弦——这场仗的胜负,不只取决于战场,还取决于战场之外的较量。必须全方位的刮骨疗毒,才能解大明眼下的危局,还百姓几十年安生日子。”

“末将谨记教诲!”三人齐齐拱手,肃然应声。

“当然,这不是说战场不重要,只有你们在前方不断胜利,我们在后方才有底气改革下去。”苏录说着,转向张俊:“都督且说说,如今敌我态势如何?”

张俊忙拱手答道:“回大人,经此一役,贼兵主力折损近半,悍匪杨虎毙命,已丧失主动进攻京师的能力,短期内京畿再无兵戈之虞。但也不能盲目乐观,贼兵南下绝非溃败逃窜,以过去半年的经验来看,用不了多久,他们便能裹挟流民,重新恢复元气。”

仇钺赞同道:“张督府所言极是。在战场上击溃他们不难,想要平定他们却很不容易。只要叛军保持不断流窜,飘忽不定。我们就无法集中兵力,打一场毕其功于一役的歼灭战!”

“是,我们能用的兵太少了。”戚景通也赞同道:

“这次能守住京畿,全靠两官厅的天子亲军。可凭这五万人想要南下平叛,无异于杯水车薪……地方卫所早已糜烂,只会添乱;团营虽稍好一些,但也有太多老弱,真要让他们长途奔袭、穿插包围,立刻就会露馅。”

“是,团营精锐都入选两官厅了,剩下的自然堪忧。”苏录点点头,给三人往盏中续了热水。“归根结底,我们没有做好面对这种规模敌人的准备。”

张俊试探着提议:“要不……再调几支边军入援?”

苏录却摇摇头,“难啊。一来,边军抽调过多,九边必然空虚,万一鞑子趁机南下,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局面只会更糟。其二,边军久在塞外,军纪堪忧,以往入内追击鞑子,烧杀抢掠时有发生。像咸宁伯这样御下严明的将领,实在是凤毛麟角。”

“大人的担心很有道理。”仇钺深以为然,“末将带来的宁夏军,也是在京整训了将近一年,才磨去了身上的匪气。眼下这情况,再调其他边军,不可能有这么长时间整训了,拉上战场就得用。到时候军纪败坏,逼得百姓投靠叛军,那才叫得不偿失。”

“所以我也建议皇上,除非局面大坏,否则尽量不调边军入关。”苏录缓缓点头道:“只要战局允许,就指望两官厅和团营这二十万禁军平叛了。”

三人对视一眼,张俊沉声道:“大人不必担心,兵力其实足够,甚至还用不了这么多。当务之急,其实是裁汰老弱,把团营精简到十万。再加紧操练,把他们练成一支能追得上、打得赢的强军,这才是平叛的关键!”

“确实,末将附议。”仇钺立马沉声道。

“末将也赞同,但这需要时间……”戚景通眼中带着一丝忧虑。

苏录缓缓点头,“文恬武嬉了这么多年,改变确实需要时间。但眼下就这么个条件,我们也只能看碟下菜了。所以接下来的调子,也就显而易见了——”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切莫操之过急!”他目光炯炯地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我们既要在战场上击败贼兵,又要铲除滋生贼兵的土壤。两件事,都需要时间,所以急不得!”

“是!”三人忙坚决应下,又听苏录吩咐道:

“所以你们回去后,不要急于追击。先把防线扎牢,同时抓紧训练整编,提高团营的战斗力……我会写信给保定、山东两位巡抚,让他们在军事上不要干涉三位,把重心放在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上。要做到收复一地,根治一地,巩固一地,然后咱们一点一点地把叛军往南边推,慢慢收紧包围圈!”

“是。”三位将军恍然大悟,他们之前还纳闷,为什么急着把自己从前线召回,要表彰也不急在这一时吧?

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皇上和苏大人想改打法了……

但这正合他们的心意,他们最怕的就是朝廷被胜利冲昏头脑,命他们乘胜追击,限期平叛,那可真是要了他们的老命也做不到啊。

因为敌人是流寇,没有大本营也没有根据地。说走就走,走到哪抢到哪,不占城池,不守地盘。而且核心团队全是响马出身,机动能力天下第一。

这恰恰是官军的弱点。哪怕是骑兵,也要受粮草辎重拖累,总不能像流寇那样,就地打谷草过活。

而且打仗是需要摆开阵势、包围合拢的,这都需要时间。只要贼兵不停下来,官兵根本就追不上他们的步伐。

更何况,如今各省民怨沸腾,贼兵扩军易如反掌。你剿灭了山东的,他们窜到河南又拉起一支;你平定了河南的,他们又跑到湖广东山再起。官军要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只会被活活拖死。

苏大人这番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之策,才是正解——先立于不败之地,缓和矛盾,与民休息。只要老百姓有饭吃,有地种,就不会再跟着叛军造反了。叛军自然会越来越弱,平叛也就水到渠成了。

只是……

张俊眉头微蹙,轻声道:“大人,这样慢慢来,我们自然求之不得,但朝里的压力恐怕会很大。那些言官定会弹劾我们拥兵自重、迁延观望,到时候……怕是还会牵连到大人。”

不愧是被文官整倒过的,就是经验丰富,知道哪里有坑。

苏录却一摆手,斩钉截铁道:“放心!天大的压力,有皇上和我一力承担!你们只管按部就班办好自己的差事,其余的事,无需操心!”

“谢大人!”三人忙感激起身,弓腰行礼。

其实,他们心里头对这位年轻的大人,能帮他们顶住多大的压力,还是有些吃不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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