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02节

“又小瞧人,我可是在太平镇念过书的。”朱子和笑道:“整天冬瓜丝瓜茭瓜我都吃吐了。”

“你那还是当菜吃。”苏录道:“我们可是当饭吃。什么芜菁、节瓜、芋头、萝卜,吃得眼睛都冒绿光了……有碗豆子饭就像过年了。”

说着他叹口气道:“当时我就想,要是有南瓜地瓜土豆玉米,也好啊。”

“那都是些啥啊?”朱子和不禁有些惶恐,自己居然不知道领导说的是啥东西。

“哦,”苏录这才回过神来,不过也没必要岔开话题,便道:“那都是海外的瓜菜,口感不论,但都顶饱耐饥,可以当主粮,关键是产量奇高,不挑水土,绝对是百姓渡荒的神器。”

“这么神的吗?要是有这些东西,这两年就不用饿死那么多人了……”朱子和不禁感叹道。

“就是这么神,”苏录沉声道:“可惜当年下西洋并没有将其引种回来,所以这份责任就落在了我们这代人的身上。”

“哎哟,看来大人种地也意义非凡哟。”宋小乙凑趣道。

“哈哈哈,好像这地确实得种下去咯!”苏录不禁大笑。

说话间,他忽然一抬手,“你们听到马蹄声了吗?”

“听到了。”宋小乙点头道:“肯定有加急军报!”

这里好歹也是禁苑,而且这个点儿朱寿还没起,敢在行宫外纵马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苏录抬头看看天边的朝阳,略一寻思道:“八成是固安胜负已决……”

话音未落,便见钱宁风尘仆仆地纵马而至,远远地放声大喊,“干爹大喜!捷报!固安大捷!”

说罢,他便从马上一跃而下。势头过猛,前冲了几步,便顺势在草地上滑跪至苏录面前,双手高举军报。

苏录赶忙把水瓢丢给宋小乙,一把抢过军报,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固安守将戚景通呈报大将军府,我部死守固安七日,大破贼军,毙敌五万余人,匪首杨虎重伤,生死不明,余众溃逃!’

苏录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一下子从地里蹦了起来,连脚上的泥都顾不上擦,攥着军报就往海中殿跑去。

他就这么赤着双脚,跑在通往寝殿的石板路上,又在猩红的地毯上,留下一串串的泥点也不管。

风在耳边呼啸,阳光灿烂热烈,积聚了多日的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朱寿才刚起床,正在张永的服侍下穿衣呢。看见苏录赤着脚,挽着裤腿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张军报,不由倒吸冷气道:“分出胜负了?”

“陛下!大捷!固安大捷!戚景通打退了敌军主力,重伤了杨虎!”苏录激动之下,都顾不上角色扮演了。

朱寿他愣了足足三秒,随即也猛地蹦了起来,在龙床上使劲地跳,裤子都蹦掉了:“太好了!太好了!他奶奶的老天爷,可算是赢了!”

还没疯够,又跳到苏录身上,揽着他一个劲儿地拍打。“哈哈,我就知道咱们双剑合璧,天下无敌!就是对不住京里那些王八蛋,让他们看不着笑话了,哈哈哈!”

苏录也笑得合不拢嘴,他今天终于知道干成多少件事,都不如打一场胜仗提气。

朱寿又一把抢过军报,反复看了好几遍,欢喜万分道:“赏!重重有赏!也给戚景通封伯爵,所有将士都要重赏!”

“大将军别急,赏罚应该由皇上说了算,”苏录终于平复下来,只是嘴角仍然难压道:“还是等天津两处的战报到了,再一并赏罚吧。”

“那两处我不担心,”朱寿却摆了摆手,脸上的喜色未减,“我只担心固安。一座小土城面对十八万贼兵,领兵的还是贼军中最悍勇的杨虎,实在太让人担心了!”

说着他笃定道:“只要固安这一仗赢下来,另外两处的贼兵必退无疑!”

朱寿在军事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接下来两天,先是仇钺部传来捷报,在北运河与刘三所率的贼军骑兵数次交战,杀敌三千,贼兵现已退回霸州。

然后天津卫也传来喜讯——张俊和纪钊联名报捷,齐彦名刘六刘七分兵攻打卫城和船厂,久攻不下,已撤军南逃!

最后,厂卫密探送来了确切消息,杨虎已经不治身亡,贼军决定兵分两路,回山东河南就食。奏报时,其先头部队已经出发。

持续了近一个月的京畿危机,终于可以宣告解除了……

苏录尤其高兴的是,抓抓紧,还能再补种秋粮呢。

第七八零章 看他起高楼

内阁也收到了贼兵战败,分兵南撤的捷报。

李东阳看着那张大将军府转来的军报,长长地吁了口气,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拢着花白的胡须,笑得眼角噙泪:“好,好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梁储与曹元也很高兴,连日来笼罩在内阁的愁云惨雾,终于被这一纸捷报冲散了。

刘忠与杨廷和二人,脸上虽也在笑,笑容里却闪过一丝阴鸷。

他俩都是东宫旧僚。朱厚照登基后,两人都得到提拔,前途一片光明。但都因进谏触怒刘瑾,被调往南京任职。杨廷和运气好,朱厚照很快想起他来,又把他调了回来。

刘忠却一直留在南京,先任礼部左侍郎,后擢南京吏部尚书。前番苏录跟杨廷和讲数,要推曹元入阁,杨廷和便趁机把他也加进了名单里。

所以刘忠很感激杨廷和,回京后便以其马首是瞻。而且他很反感苏录‘隔绝中外,蒙蔽圣听’……明明应该由他们这些东宫旧臣来辅佐皇上的,结果入阁半年,皇上就召见了他一回。

哼,都怪姓苏的!

~~

在正堂中议事完毕,刘忠跟着杨廷和来到次辅值房,道出了自己的疑问:

“新都公,这捷报里……会不会掺了水?贼势浩大,杨虎又是叛军头号猛将,怎么会败得这么干脆?”

杨廷和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道:“掺了水分又如何?你泡茶不倒水吗?只要确实打退了贼军,守住了固安,护住了京城,那就是赢了。这对年轻的君臣,便当得起‘力挽狂澜’四个字。”

“倒也是,”刘忠怏怏点头,但仍有些难以置信:“真没想到,苏状元这个毛头小子,居然真帮着皇上,把这塌天的危局给稳住了。”

“你这是少见多怪。”杨廷和透过杯中缭绕的水汽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望见在南海子驰骋的朱厚照道:“皇上从三年前就开始整顿团营,重设三大营,新设两官厅,又推行边军京营轮戍。然后借着大将军府的名义,把京营军权直接攥在了手里!如此犀利老练的手段,颇有雄主之姿。”

顿一下,杨廷和目光复杂地咬牙道:“至于苏录……哼,那是五百年难遇的妖孽!”

“怎么讲?”刘忠不解问道。

“你看他当初修水利、设皇庄、收流民、开海运……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什么干什么,全是不务正业的胡闹。可这场大乱一起你再看,竟然全都派上了用场,没有一下是废招。”杨廷和服气道:

“若不是他提前解决了近郊百姓的吃饭问题,京畿的饥民恐怕早就像畿南、山东、河南那样,跟着反贼揭竿而起了。漕运一断,若没有海运源源不断地从江南运来粮食,现在京城里早就人心惶惶,饿殍遍野了,说不定真让贼军打进京城来了……”

“还有,他给两官厅将士分了永业田,给团营将士发足了全额军饷,又废除了克扣军粮的积弊。这才有了今日将士们拼死效命,死守固安七日的壮举。”杨廷和呷一口茶水,百味杂陈。

“不就是仗着皇上的信任乱发好处吗?有种把天底下的欠饷都补了。”刘忠不服道。

“第一,他接手之前,太仓只剩八百两银子,”杨廷和竖起两根手指道:“第二,现在太仓存银两百万圆,内库中更是超过千万圆,这都是他捣鼓出来的。”

“他是财神爷下凡吗,还能变出钱来?”刘忠咋舌道。

“不是财神爷,是佛爷的钱,”杨廷和沉声道:“他一上来就查抄了京里的不法僧寺,又推行了正德银圆,里外里就有花不完的钱了。”

说着愤愤道:“不然你以为他们凭什么这么任性?还不是有钱就是大爷么!”

“难道他从两年前,就开始为今天做谋划了?”刘忠倒吸冷气。

“谁知道呢?但至少结果就是如此,”杨廷和复杂地叹了口气,有惊叹,有忌惮,也有深深的忧虑:“谁还敢说他是毛头小子胡闹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路线规划得明明白白,只是没跟你讲罢了。”

说着他瞥一眼刘忠道:“你还瞧不起他?只能说明你自己的眼光太差,格局太小。”

不知怎么着,他对任何贬低苏录的话都很上火……当然,夸苏录的更上火。

刘忠被说得老脸通红,连忙辩解:“我没瞧不起他,我就是想不通,他这才满打满算当了两年半的官,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我也想不通……”杨廷和沉默片刻,闷声道:“或许,这就是天降奇才吧。“

“能臣逢雄主,倒是社稷之福。“刘忠便道。

杨廷和却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是福是祸,现在还说不准。”

刘忠一愣:“新都公这话怎讲?”

杨廷和面沉似水,反问道:“你想,他的路线如此明确,布局如此长远,今日我们才略见一斑。那他真正的目标,真的只是平息一场叛乱这么简单吗?”

刘忠竟对苏录生出些好感道:“年轻人常怀雄心壮志,自然是所图更远。”

杨廷和颔首道:“是啊,他图什么呢?”

刘忠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想革除弊政,让大明变得更好了。这也是我们每个读书人的梦想……”

杨廷和抬眼看了看刘忠,心说格老子滴,又有变成苏迷的迹象……

便不动声色地问道:“那怎么让大明更好?”

刘忠也有些不耐烦了,苦笑道:“新都公,你有话就直说,别跟打哑谜似的,把我当三岁小孩子耍。”

杨廷和便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其实他们早就明牌了。你还记得皇上在出征大阅时,以大将军身份说过的话吗?”

刘忠迅速一回想,便道:“皇上说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才是造成天下大乱的祸根。”

又不解道:“这也没错啊?这些国之蛀虫,早就该整治了!”

杨廷和不禁苦笑,自己这回找的帮手,怎么悟性这么差?

但没办法,悟性好的已经不跟他混了……

他叹息一声,幽幽道:“你可知这八个字指的是谁吗?换个说法就是士大夫!是我们这些人!”

“我们可不是贪官污吏!”刘忠猛地一拍桌子,急赤白脸道:“我为官清廉,一文钱都没贪过!”

“那你家里呢?”杨廷和幽幽问道:“也从来没有接受过投献诡寄?除了正常的豁免,每一亩地都足额纳税了?”

“这个嘛,我就不太清楚了……”刘忠登时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所以只要把标准定的严一些,满朝都是贪官污吏,家里全是土豪劣绅……”杨廷和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的无奈。

刘忠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什么?皇上,皇上要对全国的士大夫下手?”

说完他还是难以置信,不禁摇头道:“新都公未免危言耸听了吧?”

“你知道四川正在发生什么事吗?”杨廷和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说罢向他讲起王守仁在四川借着平叛,搞‘黄册均田’的离谱行径。

然后断言道:“四川就是他们的试水之地。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四川模式,原封不动地照搬到北方来。”

刘忠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白道:“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理啊。新都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破坏大明的根基?得拦住他们!”

“呵呵,我拦得住吗我?我手里有一兵一卒吗?钱粮还得靠人家供给,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我们全占了!”杨廷和自嘲一笑道:

“人家这把又打赢了京畿保卫战,威望如日中天,还收编了刘瑾留下的阉党势力,手里有钱有粮有兵有权,咱们现在说什么都是放屁,做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说着又补充道:“哦对了,现在三厂一卫也全在他们手里。谁要是敢瞎折腾,当心哪天就被抓进诏狱,从此查无此人了……”

刘忠听得打了个寒颤,额头渗出冷汗:“恐怖若斯,远超刘瑾……难道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对,就是坐视。”杨廷和重新端起茶盏,眼神平静得可怕,“不光要坐视,还要全力配合。他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一点差错都不能出。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起高楼,怎么宴宾客,最后又是怎么楼塌了。”

刘忠恍然大悟:“新都公是觉得……他们的新政必定会失败?”

杨廷和缓缓点头道:“他们要干的事,根本就不新鲜。一千五百年前有王莽,七百年前有王叔文,四百年前有王安石,哪一个不是天纵奇才?哪一个不是意气风发,想要改天换地?哪一个不是大权在握?王莽甚至还篡位称帝。可结果呢?无一不是一地鸡毛,身败名裂,最后都成了千古笑柄!”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第一片黄叶,带着阅尽青史的沧桑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苏录虽不姓王,但他走的路,跟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城狐社鼠,只有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才能兴风作浪,让人觉得神秘可畏。一旦走到光天化日之下,要动天下士绅地主的根本,要改这延续了千年的规矩,他们的无能和脆弱,就会暴露无遗。”

第七八一章 苏伯乐

大将军凯旋那一天,整座京城都沸腾了。

一个多月来,死气沉沉的大街小巷,此刻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挤在御道两侧翘首以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临街的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还设下了香案,摆上了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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