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节哀啊。”刘六忙劝道:“干我们这一行,免不了的。”
“是。”齐彦名点点头,深吸口气道:“走吧,灵堂设在文安,跟我奔丧去吧。”
“是!”两人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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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便留下大部队驻守大城,只带了一千骑兵,连夜奔赴五十里外的文安县。
“怎么退到文安了?”路上,刘六忍不住问道。
“这是军师的意思。”齐彦名在马背上答道:“只留了少量人马在霸州警戒,防止官军趁势反扑。文安城池坚固,又是咱们的老巢,暂时安全些。”
“也只是暂时而已。”刘六沉声道:“听说朝廷替换了山东和真定的巡抚,两人差不多也快率军到畿南了吧?”
“是,山东方向的五万官军这会儿已经出德州了,真定方向不清楚,但估计也差不多。”齐彦名忧心忡忡道。
刘六闻言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哥,咱们得有个章法了。”
齐彦名沉默片刻,方颓然点头:“是啊,不能再这么瞎打下去了。”
说着他看向刘六道:“老六你打小就聪明,说说吧,哥听你的。”
刘六便将之前和刘七商量的南下计划和盘托出。
“你的意思是……先去山东,再下两淮,然后过江打南京?”齐彦名听完沉声问道。
“是!南京虽是留都,却已百年不闻兵戈。南人柔弱,城防形同虚设,绝不会像天津、固安这般难啃。拿下南京,咱们就能一口口吃下江浙湖广这些钱粮重地。”刘六略略提高声调道:
“靠着长江天险,退可划江而治,进可挥师北上,一统天下!都比现在强之百倍!”
齐彦名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心中块垒尽去,眼前豁然开朗。
他竖起大拇指来,诚心实意夸赞道:“真有你的,老六!想得真他娘的长远!”
说着竟主动让贤道:“我看这大当家的位置,就该你来坐!”
“大哥开什么玩笑?”刘六失笑道:“从六岁起你就是我大哥,还想跟我换换不成?”
“我不是开玩笑的!”齐彦名却摇摇头,坚决道:“老子就是个只会打家劫舍的响马,这回执意要打固安,也有我的一份,才酿成这般大祸,我难辞其咎!”
说着他高声对众弟兄喊道:“所以我决定,把大当家的位子让给老六了,以后让他带着我们……”
“大哥说的什么话!”刘六连忙大声对众人道:“刚才那话都别信哈,大哥是悲伤过度了!”
众人哪敢插嘴?只有刘七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在边上欲言又止。
“大哥,你永远是我哥俩的大哥。”刘六又劝齐彦名道:“快把这话收回吧。”
“不收。”齐彦名却断然摇头道:“我和老七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面掌控大局,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刘七终于忍不住地一个劲地帮腔,可刘六始终不肯松口。
“先奔完丧再说吧。”齐彦名知道刘六一时抹不下脸来,便中止了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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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行人便抵达了文安县城。但见满城素缟,街上挂满了白幡。
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头缠白布的义军士兵在警戒,气氛压抑肃杀。
杨虎的灵棚设在县衙大堂。堂前扎着素彩牌楼,两侧松枝掩映,白幔垂地,相当的像回事儿。
灵柩停在大堂正中,上面盖着杨虎那面‘灵宝大元帅’旗。香案灵牌上用朱砂写着‘故奉天征讨灵宝大元帅杨公虎之灵位’。
两侧挂着赵鐩亲笔书写的挽联,墨色淋漓间悲恸扑面:
‘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继承遗志诛暴虐,誓将日月换新天!’
三人看到这副挽联,都忍不住百感交集,悲从中来,红着眼圈给杨虎上香,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杨虎的遗孀崔氏一身重孝,跪在灵前答礼。
有道是‘但要俏一身孝’,她生得本就有几分妩媚,此时一身重孝,面挂泪痕,在一窝子土匪里就显得更加动人心魄。
却没人敢打她的主意,因为她便是那日在固安城外拦住苏泰的女将!
这崔氏本是山东蒙山巨寇崔老白之女,自幼随父习武,拳棒功夫冠绝山东绿林。
当年崔老白将她许配给杨虎,两股势力合二为一,才成就了杨虎在冀鲁大地的威名!
因她武艺高强,连杨虎都常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弟兄们私下都叫她‘杨跨虎’……是什么意思自行体会。
此刻她虽面带泪痕,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柔弱,只有刻骨的悲痛和冰冷的杀意。依着丧仪规规矩矩地还礼,始终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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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刘三也回来了,拜祭过杨虎之后,各路头领齐聚后堂议事。
事关重大,连崔氏也被叫来了。
“先说说各路人马的情况吧。”赵鐩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他顶着一对浓浓的黑眼圈,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道:“我们这一路,出发时带了十八万人马,如今收拢残部,只剩九万了。”
众头领虽然早有耳闻,但亲耳确认了还是唉声叹气一片。
刘三叹了口气,黯然道:“我那边更惨。北运河一战,被官军打了个晕头转向,只带回来一万弟兄。说起来丢人,其实死伤不到三千,剩下的全是趁乱跑路的……”
说着他狠狠啐一口:“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
“我们也一样。”赵鐩苦笑道,“大半都是撤退时溃散的。咱们根基太浅,全靠一口恶气撑着,一旦吃了败仗,人心就散了。”
“跑了也好。”刘三恨恨道:“至少没那么多张嘴吃饭了。”
赵鐩没理会他的牢骚,又问齐彦名:“齐大帅这边呢?”
齐彦名轻咳一声,老脸一红道:“我们这边,也折损了上万人。”其实他们连死带伤才五千。但三路大军里,只有他们这一路还算完整,若是再说实话,未免太过刺眼。
一时间,后堂内愁云惨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还是赵鐩深吸口气,打破了沉默:“大家不要泄气。想想半年前,咱们揭竿而起时才多少人?如今咱们还有近二十万人马,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走对了路,很快就能恢复实力,甚至比以前更强!”
“军师说得对。”刘三第一个附和,又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道:“当初要是听你的,不去打固安和天津,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军师,我们错了,以后都听你的。”一众头领纷纷点头,追悔莫及。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所有人都收起了骄矜,不再膨胀。
“我还是当初那个意见。”赵鐩便沉声道:“分兵南下。西路大军取河南,东路大军进山东,然后渡长江、下湖广、取江浙,最终会师金陵!”
说罢,他看向众人沉声问道:“两位大帅,还有大嫂,三位意下如何?”
“好好好,我跟军师走!”刘三立刻表态。他现在实力最弱,巴不得赶紧离开京畿这个死地。
齐彦名看向刘六,见他微微点头,便开口道:“我们仨也没意见。来的路上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军师说得对,南下是唯一的出路。”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氏身上。
崔氏这才轻启干裂的嘴唇,面无表情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大局。你们怎么决定都行,只有一样——必须给我丈夫报仇!”
“大嫂放心。”赵鐩郑重地拱了拱手,“此仇不共戴天,我们一定会报仇雪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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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义军已经别无选择了。
霸州、文安一带被他们两度劫掠,如今‘野无青草,村无炊烟’,根本无法久留。
更何况,陆完、彭泽正率领十万官军从南面包抄而来,固安天津的官军也随时会南下,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很快,上下达成了一致。依旧兵分两路,约十万人,由赵鐩、刘三、崔氏率领,向西进入河南,避开官军主力。
东路军约九万人,由刘六、齐彦名、刘七率领,向东进入山东,再伺机南下。
兜兜转转还是调头走上了来时路。
只是这次分兵,与赵鐩当初提出的主动分兵、调动官军时已有天壤之别。
当初是义军牵着官军的鼻子走,如今却是被迫分兵突围。战略主动权,自此悄然易手了……
第七七九章 警报解除
【之前廷推入阁的应该是刘忠不是靳贵,搞错顺序了。】
元据时期,紫禁城北的积水潭唤作北海子,皇城之南的大片湖泊沼泽,便得名‘南海子’。
燕京十景中的‘南囿秋风’,说的便是这里秋日芦荻飞雪、鹿鸣林间的优美景致。
只不过这片天子脚下的膏腴之地,早在辽金时便成了皇家禁院,是帝王闲暇时在京中的游猎之所。
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后,亦将其定为南苑。大兴土木,砌起一百二十里长的围墙,辟四门,苑内分设二十四园,养育珍禽异兽,种植果蔬花木。
苑内设总提督一员、分提督四员统领四百海户打理,专供皇家驰射宴游。只是历经百年,到正德年间,不少偏远的园圃早已荒芜,野草没径,墙倒院塌。只剩核心区域还勉强维持着皇家苑囿的体面。
自朱寿以‘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的名义,率大将军府入驻南海子,这片沉寂已久的皇家猎场便骤然热闹起来。
破败的屋舍迅速修葺一新,成为大将军府和詹事府随员的办公场所。昔日纵马的草场上,连绵的营帐顺着地势铺展开来,金吾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传令兵的马蹄声日夜不绝,各种军情政务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北红门内二里许的庑殿行宫内。
当然,大将军要把精力都放在军事上,所以这些内外‘琐事’,全都落在了苏录和他带来的詹事府班子肩上。
苏录每日里要给朱寿汇总各路军情,调度粮草辎重,批复各地政务,案头清空了文牍,第二天又堆得满满的,忙得不可开交。
但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真正让苏录透不过气的,是战争带来的压力——
这场京畿保卫战,是他与朱寿头一次真正走上前台,结果就担纲如此重任。一旦固安、天津防线有失,数十万贼兵便能兵临城下,围困京城!
到那时,皇帝本就不怎么高的权威,会彻底折损殆尽。苏录更是要主动引咎,承担所有罪责。过去数年呕心沥血的改革,那些刚刚萌芽的新政,都会在一夜间化为泡影……
他很清楚,京里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南海子,等着看他们这对年轻君臣的笑话。
内厂密探禀报说,满朝文武私下里都在讲什么,他俩撑不过三个月,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撤回紫禁城,哭着鼻子求阁部大臣们帮忙收拾烂摊子……
两人虽然嗤之以鼻,整天互相打气,心里不可能没压力,而且不是一丁半点。
压力积在心底,总得找个出口,不然会憋出病来的。朱寿的法子是打猎,每日问完军务,便带着亲卫策马入林,在追逐野兽的酣畅淋漓中释放郁气。
苏录却对打猎没兴趣,而且他也不会射箭。他在南海子的解压方法是种菜……
起先,他觉得这里水土丰美,用来豢养野兽实在可惜。用大伯娘的话说,‘这么好的地不拿来种菜可惜了。’
眼下京城物价腾贵,粮价菜价都翻了翻,自己种一些总是好的。虽然已经过了种粮的时节,种菜却没问题。
他说干就干,带着几个秘书和身边的护卫,在行宫后面的海子旁找了片闲置的空地,挥起锄头开荒。
苏录亲自翻地、整畦、撒种,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施肥,傍晚处理完公务,还要再去菜地里转一圈。不得不说,皇家园林的地是真肥啊,种啥长啥,都不用额外施肥。
而且他发现,在小菜园里忙碌的时候,会暂时忘掉所有的压力。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看着嫩黄的菜芽一点点顶破泥土,舒展成翠绿的叶片,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想不到大人种菜还是一把好手,”宋小乙挑一担子水,稳稳搁在垄边。“不逊于那些庄稼把式。”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是庄稼把式呢?”苏录一边用水瓢往垄沟里浇水,一边笑道:“十三岁以前,这就是我的主要工作,直到那年秋收,被热晕在了田里,我才下决心读书,逃离这片土地。”
“幸亏读书小有所成,总算如愿以偿。”苏录感慨道:“再回来种地时,却发现心里那样的喜悦,那样的踏实。”
“所以说,凡事拘于生计,则身心皆苦。”拿着个镊子捉虫的朱子和,抬起头来笑道:“超然作闲趣消遣,便是田园种菜,亦自有悠然真意。”
“哈哈哈,子和说得太对了。”苏录大笑道:“不过可别小瞧了种菜。你是大家少爷不知道,我们穷人家里,可是‘瓜菜能顶半年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