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56节

“凡欲州府取者,必求缙绅荐引,闻之前辈。”苏满切齿道:“应试童生,文义虽通,苟非荐剡,必不录取!”

“怎么能求得缙绅引荐?”苏录轻声问道:“缙绅又是如何帮着扬名?”

“通过各种文会、诗会。”苏满叹气道:“其实书院的先生提醒过,到了泸州要用心参加文会。但我没有理解用心二字,以为参加文会就是取长补短,或者听前辈阐发高论。”

“结果参加了几个文会,银子也花出去不少,却一无所获。”苏满苦笑道:“后来还是一位同窗看不下去了,提醒我说,只参加文会没用的,得先去拜谒泸州城的大人物。”

“哪些大人物?”

“就是那些致仕的老大人,还有当朝官员的父兄之类……总之就是进士之家。”苏满接着道:“这些人家的门槛是出奇地高,直接拜见肯定要吃闭门羹的。先拜会他们的幕友清客,请其代为求副字画。”

“原来如此,一副字画不老少钱吧?”苏录恍然道,这不就是所谓的‘雅贿’吗?

“是,一副字画的润笔之资五十两起步!”苏满愤懑讥讽道:“真叫个字字玑珠!”

“真敢要钱。”苏录也一阵咋舌,追问道:“收费这么贵,不得一条龙服务?”

“还真是。”春哥儿觉得这‘一条龙’很贴切,点头道:“等老大人给你写了字,就会在文会上把你叫进内室,考校一下你的学问。”

“知州大人的幕友也会恰好在场,老大人便代为引见,告诉你这位先生的字画才叫好。你就得乖乖识趣,赶紧再跟这位先生求一副字画,当然润笔之资就更高了,具体是多少,就看你有多懂事了。”

“总之越懂事,被取中的可能就越大……”苏满不知第几次叹气道:“反之亦然。”

“过个州试起码要一百两?”苏录头皮发麻道:“上哪弄这么些钱去?”

没想到弘治朝就这么黑了,不都说是明君盛世,吏治清明吗?

“是啊。”苏满自嘲一笑道:“我连过第一关的钱都没有,想懂事也没机会,现在这结果实属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

“能不能举报一下?”苏录低声问道。

“举报?”苏满愣一下,旋即明白过来道:“你是说告发吧,上哪告发去?人家知州大人又没收你的钱,甚至没见过你。”

“他幕友受贿,就相当于他受贿。”苏录道。

“幕友也没受贿,那是你非跟人家求画,求了画当然要给润笔之资了。”苏满道:“这是因循已久的陋习,大家都心知肚明,反而会归咎那个不懂事的告发者。”

“……”苏录不说话,看来在这年月,这套玩法是安全的。太祖爷睁睁眼吧,那帮贪官污吏又卷土重来了!

好一会,他才闷声道:“难道穷人就考不上秀才了?”

“机会还是有的。”苏满摇摇头道:“考中县试案首,州试包过的!过了州试,院试时大宗师按临,又会公平很多。”

说着他定定望着苏录道:“我是错过了,但你一定要拼个县案首出来,咱们这种人家想中生员,只有考到顶尖儿上,才不会被掐掉。”

“我知道了!”苏录重重点头,又对苏满道:“大哥你千万也别泄气,距离下次州试还有两年,两年里我们一定能把障碍统统扫除掉,争取到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嗯。”苏满点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设法提高自己的声望,一旦成了本州的名士,不用再蝇营狗苟,便过州试如坦途了。”

“怎么提高声望?”苏录心中一动。

“不外乎以诗歌文章扬名,或者创造什么至诚至孝的佳话,得到大人物的赏识……”苏满说着自己先丧气道:“唉,哪有那么容易,还不如考县案首靠谱。”

“是,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咱们再想想。”苏录说罢实在支撑不住,便歪头睡过去了。

苏满却枕着手臂望着屋顶,彻夜难眠。

~~

翌日天不亮,苏录父子三人便启程返乡。

苏录要上学,苏泰要上工,苏有才还得去甜水记帮忙,爷仨正好路上做个伴。

大伯端公家饭碗,随便请假也不少一文俸禄。小叔是闲人一个,所以他俩留下来照顾春哥儿,计划过两天等他身体恢复恢复,直接坐船回合江小叔家。

泸州和下辖的三个县都在长江沿岸,水运十分方便。但问题是赤水河上险滩无数,涨水时节坐船就是找死……

所以爷仨还得老老实实腿着回家。幸好全都练出了铁脚板,并不觉得这样赶路有多辛苦。

泸州城同样地处群山环抱,三人花了三文钱坐渡船过江之后,前行数里便进了茫茫群山。

透过茂密的山林,依稀能看到周遭山石如刀劈斧削,浅灰色的岩壁直插云天。这是西南川黔一代标准的石灰岩山体。根本没有任何的缓冲,像城墙一样将人们困在大山里。

幸亏有一条据说是当年奢香夫人开凿的驿道,可以帮助人们翻越群山与外界相连。只是这条藏在密林里的老路,早已年久失修。加之快入夏,好多地方被荒草覆盖,得好生辨认才能找到路。

知道春哥儿没事了,苏有才和苏泰返程的心情很不错。

苏泰给猎弓上了弦,压一支箭在手中,边走边四处张望,想射个野鸡兔子之类,给他俩打打牙祭。

苏录的心情却有些沉重,此行给他的冲击很大。虽然用脚实际丈量了走出大山的距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但大哥的遭遇却让他深感,走出这现实中的乌蒙山容易,走出特权不公和贫富悬殊构筑的大山,却远比想象中困难!

他忽然就懂了李白的那首《蜀道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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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行路难

苏录原以为此时大明人心尚算淳朴,科举应该还算公平,但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

太阳底下从来就没有新鲜事……

“唉……”他吐出长长一口浊气,并非不适应这种环境,只是感叹哪里有什么净土?

人啊,终究不能指望别人给你公平,想要得到什么还是得靠自己!

他暗暗盘算道,看来只靠努力学习还不够,得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虽然当时跟大哥说得好好的,但什么考县案首,什么扬名全州,其实都不靠谱,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你怎么知道能直接保送院试的县案首,背后就没什么猫腻了?

又怎么保证自己能美名满泸州,而不是沦为笑柄?就算真赢得了美名,那多少算够,还不是得知州大人的心情?万一他的幕友非要给你写幅字怎么办?那不是成纯小丑了吗?

所以最靠谱的,其实是多赚点银子按规矩办……

只是这种事,就没必要跟大哥明说了。他不希望大哥像自己一样,变成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这世界固然是靠实用主义者在运行,但是因为有理想主义者存在,才不会太过面目可憎。

于是问题回到了一个钱字上。

苏录曾天真的以为,靠着超能干的干娘,甜水记那点股份给自己交个学费肯定够了。他只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便可……

但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得加大力度啊!

“哥。”苏录轻声问身前开路的苏泰道:“你会酿酒吗?”

“基本工序都会,但关键的那几下,比如下曲调酒之类,都在老师傅手里掐着呢。”苏泰闷声道:“我酿出来的酒,最多只算能喝,但绝对不好喝,肯定没人买。”

“那当然了,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酒坊那么多伙计,要是让你们都学了去,买卖还怎么干?”苏有才闻言笑道:“这些年我只听说何家兄弟捣鼓成功过。但人家有主业,能支撑他们折腾好几年。别人家哪有这条件?”

“听说他们搞出来的酒挺厉害。”苏录道。

“可不,当时我还尝过呢。虽然口感上比不了坤沙酒,但入口绵柔,也有酱香和焦味,不失为一款好酒。”苏有才感叹道:

“它最厉害的是下沙一两个月就能出酒,且出酒还多。所以可以把价钱卖的很低。”

“我们大掌作也说,何记的酒可以低价走量,能赚得比我们的坤沙酒还多。可惜,唉……”苏泰同情地叹了口气:“要是何老板还活着,干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胡说什么?!”苏有才罕见地白了大儿子一眼。

“俺胡说啥了?”苏泰挠挠头。

“没事,咱爹怕鬼,以后少提。”苏录轻声安慰二哥一句。

“哦。”苏泰应一声。

父子三人又沉默前行一段,忽然一只山鸡惊飞而起。说时迟那时快,苏泰飞速张弓,嗖的一声便将那山鸡射落半空。

“嘿嘿,晚上有烤鸡吃了。”苏泰高兴地捡回了山鸡,拔下箭来递给苏录。

“二哥真厉害。”苏录心不在焉赞一声,又石破天惊道:“我知道何记的白酒,是怎么酿出来的。”

“真的假的?”苏有才和苏泰都吃惊道:“不是说秘方只有何家兄弟知道吗?”

“是,他兄弟还活着的话,别人永远也不知道,但他们已经不在了,留下的秘密也就没法保守了。”苏录也不卖关子,沉声问道:“还记不记得干娘家库房里那些碎高粱?”

“当然记得了,吃了多少顿呢,后来都让你二哥酿了甜醪。”苏有才道:“难道秘密就在那些碎高粱里?”

“俺以为他们要做高粱面呢……”苏泰憨憨道。

“谁会磨上千斤高粱面,他们要卖饼子吗?”连苏有才都觉得不可能。

“他们是要用碎高粱酿酒,这种工艺叫碎沙。”苏录解释道:“以我的理解是,这法子省时间、出酒多,全因把高粱磨碎了。”

“为啥磨碎了就省时间?”苏有才问道。

“我估计是高粱磨碎后,里面的淀粉能充分露出来,跟酒曲里的酵母接触更多,发酵就快。不像完整高粱发酵得慢慢等,所以一两个月就能酿好。”

“那为啥一样的高粱出酒还多呢?”苏泰问道。

“估计是碎高粱吸水吸曲更足,发酵得透,出得酒就多。”苏录也不是很确定。但管它这那的了,知其然就够了,何必还要再知其所以然?

其实他这是纯纯的倒果为因。他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一个玩台湾电脑游戏的人,穿越前也到了喝点白酒的年纪。

后世的高端酱酒用坤沙,中低端酱酒用碎沙,属于最基础的白酒知识了……

~~

“要真如你所说,这可是个发财的路数!”苏有才拍着苏录的肩膀,又道:“不过这种事情咱不好瞒着你干娘吧?”

“爹真厚道。”苏录回头似笑非笑看了有才同志一眼,谁说光女生外向来着?

“都是一家人,不好瞒着的,瞒来瞒去瞒成仇。”苏有才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

“本来我也没打算瞒着干娘,爹回去跟她好好商量商量,干娘要是不想干就拉倒,可千万别勉强。”苏录便道:“要是同意的话,就让二哥先试试看,真能酿出酒来,咱们再仔细合计……”

“可是,俺肯定酿不好的。”苏泰感觉压力山大。

“就当玩了,反正试一试也用不了多少高粱。”苏录笑道:“你看要多少钱,跟我说个数……”

“钱的话不用你操心了,给你那个马同学的书箱已经打好了。”苏泰笑道:“一两银子足够试一回了。”

“一两银子买个书箱?真有钱……”苏有才咋舌道,但想起那是马千户的孙子,又觉得很正常了。

“您还别嫌贵。还有好几个同窗,也想要我哥打造的书箱。”苏录得意道:“我怕累着我哥,我都没接。”

“让他们只管放马过来,俺不怕累的!”苏泰一听来了劲头,打书箱对他来说,可比酿酒拿手多了。

~~

爷仨虽然着急回家,但也不必像来时那么急了。天黑前便找了一处干燥的背坡平地宿营,准备明早再赶路。

三人分头拾柴打水拔鸡毛,好一个忙活,终于在天黑前坐在了篝火旁,烧水烤鸡烤干粮。

但真实的野营一点都不惬意,山林里阴森森的,天黑后到处漆黑一片,不知名的动物在周围咆哮,似乎随时会从黑暗中冲出来,扑向他们。

幸好天上还有星星,要是再赶上阴天下雨,这日子直接没法过了……

“我现在理解大哥赶考,为什么宁肯坐船,也不走陆路了。”苏录抱着胳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也不知冻的还是吓的。

“知足吧,早年咱们永宁卫隶属于贵州都司,而不是四川都司,所以那时咱们是去贵州考秀才的。”苏有才一边烤鸡一边跟儿子讲古道:“要是考中秀才,还得再去昆明考举人。”

“这么折腾?”苏录咋舌道:“身体不好半路能死翘翘了。”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因为身体好的也会死翘翘。”苏有才嘿嘿一笑道:“据说每届只有一半的生员,能活着走到昆明。有的在路上被瘴气放倒,有的被毒蛇猛兽咬死了,还有的被生苗抓上山不知所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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