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却没半分客套,进门便淡淡道:“我平生从不吃请,今日破例前来。希望你能让我觉得,值得破这个例。”
“那是自然,定不会让阁老失望。”苏录笑着引他入座,“我说过,会给阁老一个满意的交代,那就一定会给到。”
“但愿如此。”杨阁老点点头,肃容端坐,一副我很难搞的架势。
酒菜很快上齐,待小二退下后,苏录轻叹道:“有宴无乐,实在无趣。”
“弘之跟着皇上也讲究起来了。”杨廷和揶揄一句,个山里娃,沐猴而冠!
“‘礼乐相须’嘛。”苏录讪讪一笑。
“那也不用,”杨廷和摆手道:“你不是说过,商议要事,身边不便留人,以防被听去了吗?”
说着又揶揄一句道:“难不成你不光不用人扇风,还能不用人奏乐?”
“还真行。”苏录便得意一笑道:“我们近日新造了个物件,叫留声机,能把声音记录下来,随时取出来放着听。”
“这倒新鲜。”杨廷和还真来了兴趣。
苏录便一摆手,一旁的小鱼儿便转动留声机的机括,一阵乐声便从铜喇叭中流淌出来。虽然一直伴着轻微的沙沙声,但还是能听出是筝曲《汉宫秋月》……
杨廷和本来满腹心事,听着这曲子,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瞪大眼打量着那台‘留声机’,感觉比那飞轮扇可玄妙多了。
可惜时间不长,只奏了一段便停下了,苏录不好意思道:“目前我们还做不到完整留声,音质也一般。”
“哎,已经无比精妙了。快说说,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杨廷和忙追问道。
苏录便捡着最浅显的道理,把留声机的原理简单讲了一遍。
杨廷和可是不世出的天才,经史子集、格物之理无不涉猎,只听一遍便通透了,感佩莫名地看着苏录道:“你有这般绝世的聪明才智,务必要用在正道上,切莫走了歪路。”
“阁老教训的是,晚辈记下了。”苏录虚心应一声,又问道:“还听不听了?”
“听!”杨廷和闻猎心喜,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苏录便对小鱼儿道,“这一曲太短了,换一卷长的。”
小鱼儿应声换了个长长的锡筒,再次转动机括。
可这一次,机中流出来的不是悠扬筝曲,而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们这些文官,一辈一辈在朝堂上薪火相传,抗争不绝,争的是什么?就是这治国的权柄!圣天子就该垂拱而治,将这天下政务交给我们士大夫来打理!”
第七一七章 吃了不懂录音的亏
雅间里,杨廷和呆若木鸡,听着那铜喇叭中伴着沙沙声流淌出的男子声音——
“你如今做的这些事,一味逢迎君上,替皇帝张目。是在毁了我们前辈先贤拼下来的基业,明白了吗?”
接着是另一个年轻的声音,“杨阁老,杨选郎说的,当真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第三个人声响起,直接给杨廷和听得面无人色。这是两天前,他哥俩和苏录那番谈话!一字一句,连语气都分毫不差。
“其实掌权的是刘瑾,还是李瑾王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可再使陛下,假内宦以专权了!所以必须要借此良机,除掉刘瑾,把治国的权柄,从内宦手里夺回来。”
“说到底……你们还是在跟陛下争权。”
“你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杨廷和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一般,连人声放送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苏录也不催他,只静静地喝着茶水,等杨阁老回过神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主,之所以一直被动挨打,原因无它,杨阁老在生态位上天然克他。
对方是同乡大佬、翰林前辈、清流领袖,还是他岳父的至交好友。苏录对上杨廷和自然束手束脚,任何反击都会被视为目无尊长、不懂规矩、得志猖狂的中山狼,会让他在舆论上、乡党内、士林中,统统都落入无比被动的局面。
苏录只能尊着敬着忍让着,但一次次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对方的得寸进尺,一步步把他往绝路上逼。
所以他不得不有所动作,来改变目前被动挨打的局面,这是他很久之前,就已经在谋划的事情了。
但这真的很难。由于上述原因,不到鱼死网破的那一天,他没法公开跟杨廷和作对,否则就是自绝于乡党、士林,这是苏录承受不起的。
所以只能私底下跟杨廷和掰掰手腕,最好能捏住‘羊蛋蛋’,让他老实点儿……苏录左思右想,想到了那些因为‘录音门’身败名裂的前世名人,又想到了初中时学做的简易留声机,一个‘邪恶’的想法,便在他脑海中成型了。
他先用了不短的时间,靠记忆捣鼓出了原型机……就是给朱厚照看的那一款。但收音效果太差,录音时间太短,播放也不清晰,还不能胜任留存证据的任务。
苏录又拉着通晓音律的唐伯虎,还有制作乐器的工匠,尝试了各种方法改进,最终捣鼓出了升级版的箱体式留声机。
主要改进有三。其一,由银作局的能工巧匠,将熟锡反复捶打延压,制成厚薄均匀、薄如蝉翼的锡箔,紧密贴合在加长滚筒上。单次录音时长超过原先十倍,足以录下关键的对话了。
其二,在乐器工匠的建议下加装了振膜。选用牛胸腔的横膈膜……这层膜质地薄韧、弹性均匀,对人声振动极为敏感。
经过脱脂阴干,绷平后固定在收音口上,可以将声波震动更精准地传递到钢质唱针上,清晰度提升了数倍。
其三,是加装了桐木共鸣箱体。老琴匠借鉴了古琴的共鸣原理,选用做琴面板的老桐木打造一个封闭箱体,将留声机装进去。
桐木质地疏松、纹理顺直,可以放大声膜振动、过滤杂音,使录下的声音更加清晰,甚至可以轻易分辨出,这话是谁说的。
整机完工后,他们又将其伪装成了一台飞轮扇,共鸣箱直接做成了扇座木箱,正面雕花镂空的通气孔,实则是隐蔽的收音口,正对着杨氏兄弟的方位。
苏录的咳嗽声就是信号,在屋外耳房的小鱼儿听到了,立刻匀速拉动另一根拉绳,带动箱体内的锡箔滚筒稳定转动,唱针自动落下,将杨廷和兄弟与苏录的对话录下了好长一段。
而苏录在对话中,反复以‘杨阁老’‘杨选郎’相称,自是为了在录音里清晰锁定对话人的身份,不给对方留下抵赖的余地。
此外,之所以要把那飞轮扇做的金玉其外,就是想让清廉如水的杨廷和拒绝,这样才能自然而然地把证据带回去。
当然,要是万一杨阁老破例收下,苏录就只能以机械故障为由,拿回去修理了,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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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兴楼,三层雅间。
过了许久,杨廷和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他霍然起身,猛地一拍案几,尖声厉喝道:“妖法!这是妖法!”
把杯盘都震得叮当作响……
“怎么会是妖法呢?刚才不是跟阁老讲过留声机的原理了吗?”苏录扶住欲倒的杯盏,不慌不忙道:“你老还称赞精妙无比呢。”
“这……”杨廷和登时语塞,半晌闷声道:“我哪想到你会用在我身上?你堂堂状元怎么能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阁老把话说清楚了,我哪里卑鄙了?”苏录两手一摊,一脸无辜,“这些话是你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还是说我拿去给别人听了?”
“你留下这段声音,就是打算给别人听的!”杨廷和气得发抖道:“你把我跟你私下掏心窝子的话,放给别人听,就是无耻!”
“但晚辈可以不把它放给别人听啊。”苏录淡淡一笑道:“这不过是我自保的一个小手段。只要阁老肯给我一条活路,我自然也不会把事情做绝。”
“这能一样吗?!”杨廷和又猛地一拍酒桌,须发皆张,怒喝道,“老夫所为,皆是为了社稷大局、天下正道、黎民百姓!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逼你回头的!”
“呸!”苏录啐一口,脸上笑容瞬间敛去,只剩满眼冷冽,“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阁老就不必在我面前唱高调了!你真正容不下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正道邪道,就是看不得詹事府坐大,要变成能与内阁分庭抗礼的门下省!咱俩的矛盾,从陛下决定扶植詹事府那天起,就决定了!”
苏录字字如刀,全都戳中杨廷和的心窝子。他确实讨厌苏录,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是不会被个人感情左右的,所以他也曾想捏着鼻子接受苏录,按部就班培养苏录来着。
但在苏录搞起詹事府后,一切都变了……
每一次他们拼尽全力,对刘瑾造成打击,逼他放弃部分权力后,陛下转手就把他们的战利品交给詹事府。
等于是他们越打刘瑾,苏录越强,詹事府越尾大不掉。而内阁和清流呢?却始终一点好处没捞到,反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断损兵折将,这谁能遭得住?
近忧之外,还有远虑。阉党名声狼藉,为天下正道所不齿,唯有心术不正、一心钻营之辈才肯依附。而且但凡沾上阉党的边儿,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詹事府不一样,满座清贵,全是科举正途出身的读书人。而且詹翰清名在外,一旦变成门下省,很快就会成为另一个山头,不知有多少人会依附他们,这样内阁连领袖文官都做不到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杨阁老不能坐视内阁败在自己手里,所以才要将苏录扼杀于羽翼未丰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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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被苏录戳穿了最隐秘的心思,老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一脸心寒道:“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待你仁至义尽,却换来这般处心积虑算计老夫?”
“仁至义尽?”苏录冷笑一声,反问道:“阁老倒是说说,是谁在背后撺掇那帮言官,要一起到我家门口跪求?总不能因为我把这事压下去了,就当你没做过吧?又是谁准备把我定性为奸佞小人遗臭万年呢?咱们都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这比杀了我还严重?!”
杨廷和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道:“我那……只是逼你悬崖勒马的手段,从没想过真要把你打为奸佞的。”
“是吗?”苏录一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那我倒要问问阁老,若是今日我没摆这桌酒,明日早朝,你会不会带着百官去敲登闻鼓,弹章里有没有‘远小人’?!”
杨廷和嘴唇动了动,最终垂眸沉默。
“你明知道我没那么大本事,让皇上立马改弦更张废掉刘瑾,却非要限我十天解决掉刘瑾,这不就是存心往死里整我吗?我不能坐以待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苏录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一脸狠厉道:
“是你无情在先,就别怪我无义在后!”
“真闹到金銮殿上,咱们就把这录音公之于众,一起听个清楚。大不了,你落个欺君逆贼,我担个奸佞小人,咱俩一起遗臭万年!”说着他欺身近前,冷冷盯着杨廷和,毫不掩饰眼中的威胁。
“不过阁老可要想清楚,奸佞小人不一定马上倒台,欺君逆贼却立马就得了账大吉!你偌大的杨家,还有你兄弟子侄的前程,到时候可就全保不住了!”
“你敢威胁老夫?!”杨廷和猛地瞪眼,目眦欲裂。
第七一八章 又录了……
“对,我就是在威胁你!”苏录与他冷冷对视,不避不闪,火花四溅,“咱们都是一丘之貉,谁也别装大尾巴狼了!”
“你不要自甘下贱!”杨廷和怒道:“更不要把老夫也视为下贱!”
“虚头巴脑的车轱辘话就省省吧……”苏录抱着胳膊,一字一句道:“简短截说,咱们约法三章如何?”
“怎么讲?”杨廷和也坐直了身子。
“第一,自现在起,你我双方停止互害!不只是你我二人要收手,更要约束好各自的人,让他们也不得再针对彼此出手。”
“这不公平,你多少人我多少人?”杨廷和讨价还价道:“再说科道言官那帮二杆子愣头青,有些人,我未必管得住。”
“管不住?”苏录嗤笑一声,“管不住,你就别坐这个位子。”
一句话堵得杨廷和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那若是刘瑾借机生事,对付我怎么办?”
“刘瑾不会动你的。”苏录笃定道:“退一万步说,他真要敢对你下手,我詹事府必定出手帮你!”
不待杨廷和继续拉扯,苏录便接着道:“第二,内阁要承认詹事府的地位。相应的,詹事府也会恪守本分,尊重内阁的票拟之权。当然,詹事府行使封驳之权后,内阁也要接受。咱们就事论事,各守本分,一起共渡难关。”
杨廷和脸色稍缓,却还是冷声道:“有刘瑾在一天,这大明江山,永远打理不好。”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条。”苏录一抬手,沉声道,“我们一起努力,先限制刘瑾的祸国之举,再按部就班剪除他的党羽,一步步削弱他的权势,最终将他彻底淘汰出局。”
听到这话,杨廷和紧绷的神色又松了几分。苏录这三条,明确了内阁与詹事府的权力边界,保住了他文官领袖的体面,还依旧维持着共同对付刘瑾的联盟。
在一个天崩地裂的开局之后,能有这样一个收场,可以说是给足了他台阶……
杨廷和沉默片刻,方闷声问道:“你说的慢慢剪除,到底有多慢?十年?还是八年?”
“没那么久,最多三年。”苏录摇摇头。
“两年。”杨廷和闷声道:“老夫最多再给你两年时间。”
苏录却不跟他废话:“我不想跟你讨价还价。”
“好吧。”杨廷和便不再坚持,随即扫了一眼杯盏狼藉的桌案,问道:“要不要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
苏录摇摇头,指着那带着底座的黄铜喇叭,笑道:“有这东西留声呢,费那事儿干什么?”
杨廷和先是一愣,随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录的鼻子,半天憋了句粗话:“你个龟儿子又录了?!”
“安逸了噻?”苏录笑着回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