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529节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朱寘鐇,他神色骤然狞厉,举起金盏,猛地摔在金砖地面上,指着周东破口大骂:“谁让你同意的?本王同意了吗?!动手!”

话音未落,厅门便被轰然撞开,周昂、何锦率着披甲持刃的牙兵蜂拥而入。两侧屏风后,韩廷璋也带着埋伏的死士齐齐杀出,雪亮的刀光瞬间映满了大殿!

宾客们猝不及防,顿时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尖叫声怒吼声,杯盏落地声响成一片……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李公公吓得脸色惨白,兰花指不住地发抖,跺脚道:“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动起刀子了?”

“干什么?干你娘的阉贼!”何锦狞笑一声,提刀上前,抡圆了砍向李增的头颅!

李公公下意识抬手去挡,结果连脑袋带右手一起被砍了下来,鲜血溅了满案。

落在血泊中的断手,还翘着兰花指……乐姬们惊叫逃窜,有的直接吓晕过去。

“诛杀阉贼!”众牙兵也一拥而上,少监邓广跪地求饶,依然被乱刀砍死。殿外随行的小火者们,也尽数被斩杀,无一幸免。

同一时间,宁夏总兵官姜汉猛地起身,便要拔剑抵抗。可他是重点关照对象,叛军蜂拥而上,瞬间便夺了他的兵刃,数把钢刀齐齐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姜汉毫无惧色,挺着脖子怒骂:“朱寘鐇,我艹你大爷!你身为宗室藩王,竟真敢谋逆作乱!对得起大明养你们百年吗?!”

周昂从旁冷声道:“此人在军中多有心腹,断不能留!否则我们镇不住军队!”

话音落,刀光闪过!姜汉与随行的亲兵尽数被斩杀于大殿内外……

另一边,都指挥佥事杨忠挺身挡在周东、安惟学两个文官身前,同样对着一众叛军横眉竖目,破口大骂:“尔等助纣为虐,追随反王作乱,他日朝廷大军一到,定叫你们全家死绝!”

骂声未绝,便被冲上来的叛军乱刀砍杀。

今日王府夜宴,谁也没想到,安化王竟真敢屠杀他们这些朝廷重臣,所以谁也没披甲。对上全副武装的牙兵,管你武功多高,不披甲都免不了被砍瓜切菜……

转眼之间,厅内反抗之人尽数被诛,周东、安惟学手无寸铁,被叛军死死按在地上,擒了下来……

府外,总兵护卫千户李睿听闻王府哗变,当即率护卫兵丁,想要冲入王府救护。可叛军人数众多,他麾下兵丁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厮杀殆尽,只剩李睿一人浴血死战。

丁广与他是姻亲,在阵前劝他投降,李睿却骂声不绝,死战不休,最终也被叛军斩杀。

在王府成功瓮中捉鳖后,周昂、何锦等人立即分兵,持伪造印信前往镇城四门,接管城防。

大部分官兵稀里糊涂就被缴了械。百户张钦不肯随同作乱,趁乱逃出镇城,奔往雷福堡,最终还是被叛军追上杀害……

控制城防后,周昂立即下令紧闭四门,全城戒严,绝不能放一人出城送信!

在巡抚衙门留守的分守道侯启忠,也被攻入衙门的叛军擒获囚禁……

~~

王府大殿。

“跪下!”叛军按着周东与安惟学的肩膀,逼他们向朱寘鐇下跪。

二人却挺直膝盖,誓死不跪,周东双目喷火,厉声喝道:“朱寘鐇,此前向你跪拜,因你是大明的宗室王爷!如今你起兵谋逆,就成了叛国反贼!我二人乃朝廷命官,绯袍大员!岂能向反贼下跪,辱没祖宗门楣!”

“没错。”安惟学虽然吓得两股战战,却也死不松口。

朱寘鐇几番劝降,都被二人骂了回来,也只好死了这份心,下令将他俩押入密室严加看管,待明日公审处决。

又在孙景文的建议下,派兵看守中上层军官府邸,将家眷尽数扣为人质,以胁迫驻外兵丁归顺。

~~

一夜兵荒马乱,待到天色破晓,宁夏镇城已尽数被叛军掌控。

城中百姓提心吊胆了一宿,天亮听得街上锣声阵阵,便壮着胆子出门,依言来到巡抚衙门前。

只见高台之上,巡抚安惟学与钦差周东两位大员,被反绑双手,强按在地。

两人胸前都一大片血迹,已经被割了舌头,无法言语了。

周昂手持黄绫,站在台前高声历数二人阿附刘瑾、虚增田数、克扣军饷、残害军民的桩桩罪状,然后高声宣告——

“安化王奉天命、举义兵,清君侧,诛阉贼!今日斩杀这两个狗官,为宁夏军民除害!”

“斩!”周昂猛地一挥手。

刀光落下,安惟学、周东二人被当众斩首。

叛军士卒举起两颗血淋淋的头颅,向台下军民展示,高声大喊:“就是这两个狗官加害我们!如今他们死了,往后我们再也不用交苛捐杂税了!”

“这是要干什么呀?”台下军民看着两颗狰狞的头颅,心中虽解气,但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惊慌——先是三边总制战死,接着巡抚、钦差尽数被斩,藩王起兵造反,西北的天都塌了!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怎样可怕的命运……

第六七八章 第一个锦囊

但当朱寘鐇祭出绝招,下令开仓放粮!他们还是被裹挟了……

银川城的军民早早家家挨饿,见有粮食分,哪里还顾得上这那的?根本拒绝不了好吗?

随后,朱寘鐇下令洗劫巡抚、总兵各衙门,焚烧文册档案,打开牢狱释放囚徒。又派兵尽数收缴黄河西岸的渡船,扼守渡口,防止平叛军队渡河。

同时,用缴获的印章、旗牌伪造军令,派人快马送往杨显堡、玉泉营等地,招降率部出防的副总兵杨英、游击参将仇钺等。

杨英当时正屯守杨显堡,麾下兵丁听闻镇城哗变、主将被杀,瞬间一哄而散,杨英无力回天,只得率残部奔往灵州。

仇钺驻扎在城外玉泉营,听闻变故,本来也想率部远遁,可他妻儿老小都被困在镇城之中,终究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在使者劝说下答应归顺。

引兵入城之后,他当即解甲去兵,孤身觐见朱寘鐇。朱寘鐇很高兴,便封他个大官,但夺了他的兵权,分给各营叛军,又拿出府库金帛,大肆犒劳麾下将士。

宁夏大局已定,朱寘鐇当即论功行赏,封周昂为讨贼大将军,何锦、丁广为左、右副将军,孙景文为军师,徐钦为先锋将军,魏镇、杨泰等七人为总兵都护,朱霞等十一人为总管。

又命孙景文拟檄文与军令,细数刘瑾贪权乱政、祸国殃民的十七条大罪,称自己此番举兵,只为清君侧、除奸佞,诛杀阉贼刘瑾,以安大明社稷。

然后抄写数百份,传檄九边诸镇,昭告天下!

安化王之乱预言,果然成真了!

而且一开始就这样,兼具酷烈的杀伐与周密的部署,大有势不可挡之势!

一场弥天大祸,看起来已经笼罩西北了……

~~

另一边,黄珂从太原出发,日夜兼程九百里,驰抵延绥靖边营,在那里听到了安化王叛乱的消息。

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靖边营的驿丞。验看勘合时,发现他是新任宁夏巡抚,驿丞便说:“大人这个时候去上任,可太危险了。”

“何出此言?”黄珂问道。

“安化王反了,把宁夏镇的巡抚、总兵、镇守太监,还有朝廷的钦差,全都杀光光咯!”驿丞一脸震撼道:“真是闻所未闻啊,太可怕了!”

“此话当真?!”一旁的黄?忙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他奉命跟着黄珂一起上任,负责及时向京中传递情报,并联络宁夏的锦衣卫。

“这种掉脑袋的事儿,额敢瞎扯吗?”驿丞忙道:“灵州滴八百里加急,三日前刚从额这里过去,还让额报了额们中丞呢。”

“你们中丞现在驻防何处?”黄珂沉声问。

“就在额们靖边营。”驿丞道:“昨儿刚到滴,也是听了信从榆林赶来滴。”

“好,劳烦带我的人去投个帖,待会儿我去拜会。”黄珂吩咐一声。

“好滴好滴。”

~~

黄珂进去客房,黄峰给他打来温水洗脸,盆儿里的清水很快变成了泥汤子。

他可是顶着沙尘暴赶了两天路,全身上下能洗下三斤土来。

一旁的黄?奉上帕子,轻声提醒道:“爹,该看第一个锦囊了。”

“……”黄珂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

黄?便赶紧打开写着‘一’字的锦囊,取出折叠的信纸,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列着应变九条。

他便念给黄珂,第一条就把黄珂惊到了——

“此时岳父当抵延绥,应立即联络延绥巡抚金献民,二人同心协力,可补三边无总制之阙,稳定西北军心。”

“他这都能猜到?”黄珂赶忙用帕子擦干手,直接拿过信纸细看起来——

条条皆是针对宁夏兵变的应对之策,把叛军动向、边将用舍、部队调动,都写得明明白白……

“也太自信了吧?拿自己当太祖皇帝了。”黄峰也凑上来,撇嘴道:“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呀?”

“出去!”黄珂将信纸一合,不让他看。

黄峰端着水怏怏出去,未及又来通禀道:“爹,延绥巡抚金中丞登门拜访!”

“快帮我把鞋穿上!”黄珂忙起身相迎。

“蓉溪贤弟!”

“蕨山兄!”金献民动情地喊了一声,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二人同科登第,又是四川同乡,自然友情深厚,就连仕途进步都差不多……正德二年,黄珂任山西按察使时,金献民也升为湖广按察使。

可赶上刘瑾乱政,因为金献民是内阁大学士杨廷和的同乡。刘瑾奈何不得杨廷和,便屡屡罗织罪名构陷他,以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

先追论他勘核天津屯田不实,械系诏狱,削职为民;未几又借湖广旧事再下狱,几番折辱下来,险些丢了性命。

进屋上茶之后,两位巡抚屏退左右。

金献民先起身对着黄珂深深一揖,感激不尽道:“蕨山兄,去年我能脱罪起复,全赖兄台奔走,小弟没齿难忘。”

黄珂连忙扶住他,笑道:“贤弟不是已经在信上谢过了吗?再说,要谢便谢首辅大人,愚兄不过是修书一封,托人转递陈情,算不得什么。”

金献民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信里不敢明言……兄台有所不知,真正辗转打点,救我出这死局的,不是首辅大人,是您的贤婿苏状元!”

黄珂闻言眉头微挑,眼底却无多少惊讶。他现在已经对女婿的能耐心里有数了,便小装了一把,“弘之就是这样,不管能力如何,收到我的信,肯定会尽最大努力帮忙的。”

说着他自己有点害臊,赶忙转移话题道:“贤弟,私事容后再叙。我这还没上任,就赶上宁夏兵变,安化王叛乱,事态万分紧急!还是赶紧跟我说说,眼下究竟是何情形?”

金献民忙点点头,也收起叙旧的心思,将收到的军情一一道来:

“四月廿八,安化王朱寘鐇在宁夏镇城设宴,诱杀了钦差周廷尉,巡抚安中丞、镇守太监李公公、总兵官姜汉等人,随即占据镇城,伪封官爵,以诛刘瑾、清君侧为名,传檄各边堡。”

说着他将一份檄文,递给了黄珂,“喏,都传到我这儿来了。”

黄珂打眼一看,可能因为主要受众是军汉,所以文字很浅显,不过还是挺有煽动力的。尤其是罗列了刘公公十七条罪状,条条言之有物,看得人义愤填膺。

好吧,主要是刘瑾干的坏事太多了,人家只要阐述一下,就能激起民愤来。

“报上去了吗?”黄珂一边看一边问。

“当然了,这么大的事儿谁敢瞒?再说我为什么要瞒着啊?”金献民幸灾乐祸地笑道:“这次够刘公公喝一大壶了,保不齐得栽个大跟头!”

“……”黄珂点点头,没附和。接着道:“宁夏的情况呢,贤弟了解多少?”

“如今宁夏五卫大半从贼,连游击将军仇钺都解兵投降;都指挥杨英率残部溃围而出,领着千余兵马退守灵州;叛军已将黄河渡船尽数拘往西岸,正四处拉拢边堡守军,还派了使者去河套联络鞑靼,怕是要引狼入室,以为外援!”金献民也是难得的能吏,他一听到叛乱的消息,便立即移防而来,积极主动地搜集情报,调集军队备战。

一旦宁夏彻底崩溃,这里就是抵抗叛军的最前线了。

黄珂越听,心下越是震撼……金献民所说的情况,竟与那锦囊里的预判八九不离十,连仇钺投降、杨英退保灵州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他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走。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从来没去过西北的年轻人,是如何做到这般料事如神的。简直就跟开了天眼一样……

“蕨山兄,蕨山兄。”金献民忙叫了他两声,以为他被恶劣的情况吓住了。

“哦。”黄珂定了定神,便按照锦囊中的方略,沉声道:“贤弟,我打算这样应对,你且听听是否妥当。其一,我二人联名传檄沿边各堡,晓谕安化王谋逆罪状,凡坚守堡寨、不从贼者,朝廷必有厚赏;敢私通叛军者,以谋逆同罪论处,先稳住沿边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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